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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welkor

    正在這時,宮廷侍衛官的聲音闖入了這間充斥著緊張、焦慮和哀傷的房間。

    「國王陛下駕到——」通報聲裡減少了許多讚美的修飾之辭,這也是因為事態的緊急所至。

    雖然已經身著王袍,但是依然顯得像個農民的年輕國王梅裡奧四世疾步地走了進來。在場的除了必須繼續治療的醫生們,所有人都下跪行了禮,五位將軍恭恭敬敬地作了,但卻都沒有其他貴族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國王迅速地揮了揮手,示意現在不必拘泥於禮數。隨後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向醫生們詢問情況。然而醫生們都在聚精會神地工作著,根本無暇他顧,所以只是皺著眉頭地搖搖頭,看來情況不容樂觀。

    這下可把年輕的國王給急壞了,他緊張得下顎都在不時地抖動著,不斷地會有黃豆大的汗珠浮現在他的額頭上,急得侍衛們拚命地跟著他,圍著他,給他不停地擦汗,而國王又不斷地把他們的手推開,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接受伺候的心情。

    當他看見侍女所捧著的小型水槽,其中盛有水和已被拔除的箭頭,他立刻發現在這盆由水、鮮血和毒汁混合的黑色液體在黑色中帶有紅色,而在紅色中又依稀透出黑色。這使得性格懦弱的國王感到驚恐萬分,這水簡直就像是惡魔伸出來的魔爪,恐怖而又觸目驚心,直把這位滿臉雀斑的國王嚇得雙眼睜得猶如銅鈴……

    焦躁不安的梅裡奧四世在有限的空間裡憤怒地來回走著,五位上將猶如雕塑一般站在一邊,好像國王的舉動並不讓他們感到意外。

    與他的不平靜相比,先前親自秘密前往王宮通報並且剛剛跟隨國王回來的書記官希羅尼倒是看上去鎮定得很,他肅穆的表情裡隱約地透射著一點被壓抑的自信。

    望著惶惶不安的眾人,看著深情祈禱、以淚洗面的伯爵夫人,這位矮小虛胖的小伙子卻覺得有些自慚形穢了。因為他儘管一開始也為這件事吃驚、哀傷和擔憂不已,可是時間一長,這感覺就不對了。現在他也很想跟他們一樣著急和哀愁,然而自己卻始終做不到那種地步,自身的心情不自覺地有點四平八穩,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這種想法與心情源自何處。

    這時,神色慌張的國王終於停下了腳步,他說:「聽說犯人已經抓住了是嗎?」

    「是的……」一如往常的鎮定,蒙夏爾丹將軍帶頭回答道。

    話音剛落,人們等待已久的消息出來了。

    「啟奏陛下……」醫生們的聲音有著畏懼和尷尬的成分。

    「哦,終……終於好了……」國王急切而高興地望著跪在自己跟前的醫生們,他期盼著能有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目前看來,伯爵閣下的生命已無大礙……」醫生們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噢,好極了!」不僅是國王,在場的很多人都雀躍起來,伯爵夫人也為了這個消息睜開了她那泛著光澤的雙眸。

    「可是……」從匯報者的表情看,他們顯然並不願意看見人們那麼高興,因為行醫的他們深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

    「怎麼,還有什麼問題嗎?」對於這個轉折,年少的國王看上去很不滿意。

    「要不是醫治及時,恐怕這毒早就要了伯爵閣下的命了……」誰都知道這些醫生這麼說的意圖,如此邀功不過是為了減輕點什麼罷了,「由於已經有……一小部分毒素通過血液流遍了全身並且無法消除,我們還不能估計具體有多少,所以到了一定的量的話,根據以往這種中毒者的記錄,伯爵閣下就……應該不會再醒過來了,如果量非常非常少的話,那有可能會甦醒過來,但是也要看伯爵個人的意志了,我們已經盡力了,目前只能依靠他自己了……」

    「什麼!」

    跟眾人一樣吃驚,憤恨的梅裡奧四世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樣,跌跌撞撞地向後倒退了幾步,差一點就要攤倒在地,幸好侍衛們機警而迅速地搬了一個椅子讓他正好得以坐下;蒙夏爾丹上將與馬格魯斯上將皆不由得仰天長歎,倒吸了一口氣,在他們嚴肅莊重的臉上愁雲密佈,顯得徒乎奈何;布裡吉海軍上將依舊撫摩著他那沒幾根鬍鬚的下巴,彷彿這並不是什麼壞消息,依然悠哉地斜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的臉孔上表露出的是一種等待好戲上演的神色;比他們都要憂鬱的瓦爾扎克上將用那滿是擔憂之色的目光注意著伯爵夫人,而此刻得知這一噩耗的伯爵夫人安靜地直立在那裡,苗條的身軀有著微微的顫動,神情木然,正當眼淚即將奪眶而出時,她彷彿得到了不知來自何處的力量,將馬上淚水硬是給收住了,她彬彬有禮地走到床頭,深情地握著丈夫的手,將他的右手含情脈脈地放在自己充滿愛意的胸膛,深情款款地注視著伯爵,繼續靜靜地等待與祈禱,與先前不一樣的是,現在她的表情是如此的堅強,似乎她覺得希望必定會降臨,而她更要向上蒼表達自己的信念;站在自己深為尊敬的母親身邊,塞繆爾這時終於流下了眼淚,儘管他對父親很不滿,可是一旦聽到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他的淚水就毫無徵兆地落下了,沒有絲毫的停頓,現在的他內心很害怕,還有一種很空洞的悲傷,雖然他知道這種心理一定為父親所不齒,可是卻也無法自我控制;希羅尼現在更加覺得自己過分了,他雖然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很難過,甚至一時間也有點支持不住了,可是也不知從哪裡來了一股僥倖的心理在作祟著。

    瓦爾扎克上將一臉的蒼茫,他心裡很明白是什麼讓安娜變得這樣堅強的,在為這一變化高興的同時,他也多少有些不快,儘管覺得自己這麼想未免有點自私,可是卻無法控制住自身感情的波動。

    面無血色的梅裡奧四世眉宇間沒有絲毫的生氣,四肢顯得沉重而無力,看來他受到的打擊確實不小,只見他呆呆地喃喃自語著:「怎麼會這樣……」

    很快地,他好像找到了遷怒對像似的,面紅耳赤地指著面前的這些醫師,尖刻地罵道:「沒用的廢物,朕養著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接下去的內容到了嘴邊卻又嚥了回去,緊鎖的眉頭包含著悲天憫人的氣息,還只是少年的國王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越發有氣無力起來,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失望,甚至是絕望,好像這些都是自己的錯似的。

    而那些跪拜在他腳下的人們早已是嚇得屁滾尿流了,落地有聲地使勁地磕著頭,一直磕到血都嗑出來了也不見他們停止下來。頭上那豆大的汗珠此時彷彿變成了一個個帶有恐懼表情的小臉,他們的嘴角也很不自然地不時地抽搐著。

    年輕的國王倒是覺得自己未免太兇惡了,漸漸地收起了治罪之心,坐在椅子上的他把左手放在扶手上,疲乏無力地支撐著頭部,看上去心理防線已經被徹底衝垮了,無奈地揮了揮手,示意這些人可以退下了。然後國王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閉上雙眼,唉聲歎氣地坐著,好像對什麼都憂心忡忡似的,眼下,無能為力的悲哀感正在侵襲著他的全身,甚至是骨髓。

    正當這些人要走的時候,平時一向威嚴而不失和氣的蒙夏爾丹上將卻突然阻止了他們,只見上將鄭重而大聲地說道:「今天的事,不許走漏消息,不然不是拿你們個人的腦袋頂罪就行的!還有你們這些侍衛也是一樣,如果出了差錯,你們就別想有生路了,絕對沒有!」上將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威嚴感,他身上的一切都能讓人感應到他所言非虛。

    「是,是……」

    在回答之後,跪在地上的醫師和侍女們此刻才感到自己逃出了死亡的陰影,以至於不少人一不小心就摔了一交,極為狼狽地逃了出去。

    不過他們並未注意到蒙夏爾丹上將而後所表露出的殺意,守在門外的親信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一個都逃脫不了死神的眷顧。

    「蒙夏爾丹上將,你這是……」梅裡奧四世疑惑地問道。

    「微臣這是為了能夠抓住幕後元兇和不讓外界各國知道我們的窘境,請陛下明見!」

    「對了,聽說你在第一時間就把刺客抓住了?」談到這件事時,年輕的國王倒是有了一點勁頭。

    「是的,當時正巧微臣要找伯爵閣下商談北方防線重新佈置的問題,在路上遇見了希羅尼,才正好較早地得知了這一消息,微臣馬上就下令封鎖全城,進行地毯式地搜索,沒有放過一個角落。由於刺客為了不被假裝護送他出城的人滅口,四處逃竄,終於被我們抓住,而那兩個滅口者全都已服毒自盡,微臣在下令時並未走漏伯爵受傷的風聲,只說是有刺客,所以陛下盡可放心!」

    「原來如此,你幹得很好!」

    「哪裡,微臣只是因為幸好發現得早,沒有讓他們逃出太遠,不然以費拉裡亞的規模,實在是很難抓住他們呢!」蒙夏爾丹上將苦笑著說道。他並未因為有功而沾沾自喜,此刻他所希望的是更有價值的變化。

    「那麼,把刺客帶上來吧!」國王努力調高了嗓門,但是仍然可以聽出他少年人所特有的懇切和溫和的聲音,無論怎樣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稚嫩。

    為了給仍未甦醒的伯爵營造一個安靜的環境,為了能讓伯爵夫人和塞繆爾可以安心而不受打擾地陪伴伯爵,國王梅裡奧四世特意將審訊地點遷移到伯爵府邸的會客大廳內,這位少年君主顯出了如臨大敵般的緊張,坐在一旁的布裡吉上將失望地用冷眼盯著他,一派不屑一顧的樣子。與他不同的是,蒙夏爾丹等幾位上將雖然只把敏斯特伯爵作為自己的主人,但是心底裡並不討厭這位國王,甚至都有點同情他,儘管在表面上他們從未表現出來過。

    「抬起頭來……」梅裡奧四世用質疑的口氣命令著他面前的這名犯人,分明想看個明白,侍衛們隨手狠命地一把楸住了階下囚的頭髮,拔苗助長似的,狠命地使其頭部得以高高抬起。

    「說,是誰讓你們這麼幹的!」國王渾身儘管感到一陣莫名的刺疼,可是依舊保持著一點鎮靜。

    「是……是羅貝爾公爵他們叫我幹的!」刺客如狗一樣地向前爬了幾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本來說好準備派人接我出城的,沒想到他們這麼不講信用,幸好我命大,讓我逃了出來,我也沒必要為他們這種人隱瞞什麼了!只求陛下能饒我一條狗命,求求您了……」

    「什麼,是他們?怎麼會呢?他們為何要那麼做?」感到莫名其妙的國王垂下頭,不難看出他的煩躁,很明顯,他現在已經愈發糊塗了,而且作為一個男人,他為這個傢伙求饒的樣子而感到噁心。

    「我只是一個小人物而已,什麼都不清楚,只是奉命而為,懇請陛下能饒我一條狗命……」

    國王根本就聽不進他的搖尾乞憐,梅裡奧四世摸了摸額頭後,說道:「先押入大牢,擇日行刑……」

    實際上,這時的梅裡奧四世痛苦極了,猶豫的神色浮現在他那被日光曬得有些發黑的臉上,感到自己的頭好像就要炸開了一樣。他本來並不想處死這個人,因為國王認為倘若是他自己中了毒箭,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因為他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穩住整個國家才是首先要做的。他個人最多就像適才那樣發洩一下也就完了,不想也不會過多追究。然而,現在性命受到威脅的是被自己視為國家未來擎天一柱的敏斯特伯爵,這下可真讓年輕的國王惱火了。他十分愛惜敏斯特這樣的人才,覺得不論怎樣都應該為其討個公道。總之如果自己受到傷害,國王總會選擇忍讓,但是國家重要的人才受到了傷害,他就決不會姑息,這就是這位少年思想混亂的根源所在。

    只見國王疲憊地揮了揮手,侍衛們立即用力地把賴著不走的囚犯給拖了出去,一時間求饒聲不絕於耳,不過這裡的人都似乎沒有看見似的,連眉毛都冷冷地發直。當下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年輕君主的身上,諷刺地說,能夠惹脾氣這麼好的國王生氣,在他們看來也的確是要有點本事的。

    「蒙夏爾丹上將,你怎麼看這件事?」國王首先想到了富有領袖氣度的蒙夏爾丹上將,神情黯然地問道。

    「……目前單憑這個人的一面之詞還不足以斷定什麼!」蒙夏爾丹上將眼色凝重,舉止恭敬地接著說,「假如真如他所說,其實也並不奇怪,根據最新的情報,羅貝爾公爵時常和諸位其他領主來往,經常稱兄到弟,而且羅貝爾公爵一方的軍備也有所加強,這些都已經為我們所洞察,敏斯特伯爵一直在提防著他們!因此他們很可能為了掌握中央政權而派人刺殺伯爵閣下,以使中央混亂並且滿足自己對伯爵的厭惡之心,日後恐怕馬上就要謀反了……」

    「當然,這還只是猜測,我們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如果不是他們幹的,那就應該是其他勢力為了引起我國內亂而設下的圈套,企圖讓我們中央和地方互相猜忌仇視,以求從中取利!」

    聽了蒙夏爾丹上將的分析,梅裡奧四世這才有了一種撥開雲霧的感覺。

    「是呀,權力的確很容易使人腐化,即使是像他們這樣的老臣也……的確不是沒可能呀……」國王焦慮地接著說道,「既然我們還無法徹底判定,那麼今後該怎麼做呢?」

    「微臣確有一計……」

    「請說!」

    「倘若當真是羅貝爾公爵他們所為,他們看到派去的人沒有回去,一定會認為事情失敗,我們只要封鎖住伯爵的情況,那麼對方即使懷疑情報的真假也不得不在行動上有所遲疑,所以我們可以招他們來王都,假使不是他們所為,就一定會放心前來,倘若是他們所為,對方做賊心虛必不敢來,我們也可以之為罪名進行討伐,先機也可以掌握在陛下您的手裡!」

    蒙夏爾丹上將這條計策的確高明,自己一方並不首先發難,這樣也就避免了中他人離間之計,可以有充分的時間進行調查與調整,瞭解到這點的梅裡奧四世深深地感到自己能有這樣一位人才而感到欣慰。

    「那……那就快按您的意思辦吧!」

    「是,請陛下寬心,臣會和諸位將軍將連手行事,在暗中會把軍隊部署好,以防萬一!」

    國王惆悵地說:「朕全權委任蒙夏爾丹上將負責此事,望各位將軍在國家有難之時能夠齊心協力!」

    「臣等自當竭忠盡智!」

    希羅尼靜靜地站在一邊,仔細地看著一切。他的感覺有些異樣,總覺得這件事情可能還有別的不可告人之處,關於這個感覺,他自己也不能做出確切的解釋,也許是因為和伯爵在一起太長的緣故,開始對什麼事都會有一些奇特的直覺。

    「到底是誰下的毒手呢?」希羅尼迷惑不解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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