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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遇見 作者：逍梟 凝笑匆匆安葬了祝落，便心急火燎地向鎮上趕去。——既然是天下聞名的陸親王，如果到鎮上去問，一定會有人知道他的王府在哪兒的。
當凝笑再次來到鎮上，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刻。五月的天，暑氣已經時不時地隱隱侵襲著人們的肌膚。鎮上的人們已經開始了他們的夜生活。凝笑看到路邊叫賣的小販，都已經在收拾著攤子，杯盤狼籍。 遲疑了一下，他走上前去，問道：「大哥你好，請問你知道陸親王府在哪嗎？」 那小販應聲直起身，望著凝笑，凝笑看到他的眼裡閃動著的是一種真誠、淳樸的快樂的光。——原來這麼平凡的生活也會有快樂！又何必像那個陸親王一樣去追求功名利祿呢？凝笑聽見那小販真誠地道：「小兄弟你想去陸親王府啊，出了鎮子一直向東走，大約兩天的路程就到了望城，望城最高最大最華麗的房子就是陸親王府了！」 凝笑一直那麼望著他，就像一個乞丐望著富人的飯碗一樣——凝笑多麼渴望像他一樣，活得快樂一點，凝笑甚至希望他能將他的快樂分給自己一點！凝笑那麼悲哀的怔望著他，直看得他莫名其妙：「小兄弟你還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謝謝……」凝笑飛也似地逃開了。 ※※※ 「……各抱地勢，勾心鬥角，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覆道行空，不霽何虹……」看到那氣勢恢弘的建築，凝笑不禁想到《阿房宮賦》裡的那些美麗的詞句。高高的琉璃屋頂，高聳入雲，處處充滿著豪邁和——莊嚴。那樣一個邪惡的、瘋狂的黑衣人，會住在這麼豪華莊嚴的屋子裡嗎？凝笑不禁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疑惑。 凝笑是一天之後抵達望城的，遠遠地，在城外他就已經看到那建築的宏偉。到進了城，從街頭巷角的傳言中，他才知道所謂的「陸親王」已經不僅僅是個救國救民的大英雄，而且是當今皇上的大舅子，位高權重。不僅如此，這位王爺還樂善好施，望城最大的城隍廟就是他出資一萬兩黃金蓋起來的！ 凝笑聽罷那位虔誠的老者的說話，心裡苦笑。——誰又會知道：這位堪稱人中之龍的陸親王，會有著那麼醜惡的過去，有著那麼扭曲的心理呢？也許魔鬼和天神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吧。 凝笑不想反駁，給這些善良的人們一點希望吧，他們是可以過的快樂一點的。雖然這並不屬於凝笑自己。 陸親王府的門前，兩隻威風凜凜的雄獅坐在那裡，張著血盆大口，彷彿即將跳起，將這天下吃進去。凝笑看著那門口盛氣凌人的護衛，心裡一陣鄙視。——但他是不能硬闖的，打草驚蛇是不明智的。 於是他找了個客棧住了下來。當月亮緩緩地升起的時候，凝笑一身黑衣，帶上長劍，也出發了。這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暖意。——殘酷的月亮，你還是像那天晚上一樣，那麼殘忍地望著大地嗎？今晚你會不會再次就這樣望著我的屍體，冷笑，如同望著爹的屍體一般？？ 凝笑神不知鬼不覺地躍進了陸親王府的後院。這麼大的王府，為何守衛卻那麼鬆懈？他心中泛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但是，另外一個問題擺在他眼前：偌大一個親王府，藏一個人如此容易，凝笑該到哪裡去找雪無痕——他爹的屍體呢？ 他思前想後，沒有什麼特別的有用的法子，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找陸親王了，讓他說出爹的屍體在哪裡。陸親王已經受了重傷，要制住他應該不難。可是凝笑有什麼辦法讓自己不驚動守衛呢？怎麼樣才能見到陸親王呢？……一個又一個問題在凝笑的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已經是二更了，凝笑抬頭看看月亮，它依舊那麼平和那麼冷酷地望著他。——大概它並沒有感情，對誰都是一樣的。凝笑這樣想。 「藍妹妹，你不要走嘛！哥哥等了很久啦……」一陣笑聲隱隱從院子深處的花叢裡傳來。凝笑循聲走去，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俊美青年追著一個身穿藍衣，面貌姣好的女孩，在花間繞來繞去。那女孩藍衫飄舞，就像一隻美麗輕盈的藍色蝴蝶。 「哈哈……李大哥你追不上我……人家幾時答應你啦？要人家同意你還得問問小姐，我是小姐的丫鬟，婚姻大事自然由小姐做主。我自己是做不得主的！……」那藍衣丫鬟嬌笑著。 「藍妹妹你不要這麼說嘛！你只說你願意不願意啊，你要是願意我明天就向你們小姐提親！」那青年站住，信誓旦旦地說。 那女孩臉倏地就紅了，在花叢裡，就像是一朵嬌艷的芙蓉。那青年看得癡了，竟然忘了再說話，就那麼癡癡地望著她。「你管我願意不願意！……人家願意也不行啊，得小姐答應了才行嘛。」聲音已經細得幾乎聽不見了。 那青年似是呆了一呆，隨即欣喜若狂：「啊！藍妹妹你答應了？真的啊！我明天就到王府來提親啊！」說著快跑上前，牽住了女孩的手。那女孩也不躲避，就讓他那麼握著，臉上的甜蜜似乎連這花叢都被感動了。 ——綺麗的夜……凝笑苦笑：不知道這女孩的小姐會不會答應她們倆的事？突然他腦際靈光一閃：對啊，這女孩的小姐一定就是陸親王的女兒，找到了他的女兒不就等於找到他了嗎？想到這裡，凝笑不禁欣喜若狂，也顧不得人家正在卿卿我我，突然就飛到他們面前，把他們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你可以帶我去見你們小姐嗎？」凝笑身穿黑衣，背上還背著一把劍，就那麼突然地問道。 可想而知那青年和那藍衣丫鬟的震驚！那女孩一驚就要喊「刺客」，還是那青年機靈，馬上堵住女孩的嘴：誰知道眼前這個「刺客」會不會狗急跳牆，一劍殺了他們倆呢？所以還是先不要聲張。 凝笑一愣，才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尷尬地笑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的，我只不過想見一見你們小姐……」 「你……見凝笑們小姐有什麼事？」那女孩戰戰兢兢地道。 「也沒什麼事，我只不過想見見她，和她說幾句話而已。」凝笑遲疑著道。凝笑猜自己當時臉上一定很紅，要不然那女孩不會一下子從青年的懷裡跳出來，道：「哦。我知道了，你又是小姐的追求者是吧？我可告訴你，你不要經常去騷擾小姐，小姐身體不好，你要是嚇著她了，我不饒你哦！」她的眼裡滿是一種天真的理直氣壯，凝笑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得道：「對對對，我就是想見陸小姐，麻煩姐姐帶一下路好嗎？」 她噘起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小女人的情態表露無遺，直看得那青年眼神又開始癡迷起來。凝笑納訥地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是那青年暗暗朝她使了個眼色，她才忸扭捏捏地轉身走過去。——凝笑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他還是對凝笑有著戒心，因為無論如何一個黑衣人站在你面前，基本的防人之心還是要有的。 凝笑看到那個女孩依依不捨地朝後望了一眼，眼中滿是柔情和留戀，心裡不禁一陣羨慕：我自己什麼時候才會有這樣一個心愛的人兒，這麼看重我，這麼依戀我呢？凝笑也看到那個青年遲疑著也想進這條長廊，可是剛剛抬起的腳卻又慢慢放下去了。 凝笑跟著她，七拐八彎，迅速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庭院，穿過一條又一條廊子，只覺得身在迷宮，不知歸路。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幽靜清麗的小院。 當凝笑一踏進這個平凡的小院，就感覺到一種很親切、很神秘的氣息，那麼圍繞著凝笑，令人心曠神怡。 叫小藍的女孩回頭奇怪地望了凝笑一眼，走到一座淡雅古樸的屋子前，道：「小姐，又有一位公子來看你了！」 「小藍！我不是說過了嗎？以後不許帶別人進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緩緩響起，彷彿山間汩汩的清泉，彷彿早春黃鶯的低鳴。雖然略顯病態，卻有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氣質。 凝笑的心沒來由的一動，只覺得，自己喜歡聽她的聲音。於是，他開始渴望見到她。但是這時小藍轉過身來，調皮地朝他眨眨眼，手輕輕地做了個向外走的手勢，隨後應了一聲：「是，小姐，奴婢以後不敢了。」 凝笑跟著她走出院子，她才神秘地道：「怎麼樣？我說過了吧？小姐不喜歡見生人的！你還是趁早走吧！免得讓人當做刺客給捉住了！」 凝笑無奈地笑道：「請姐姐一定要幫幫忙，哪怕讓我見一下小姐的人也好，不和她說話也行！」 小藍遲疑了一下，隨後眼裡一閃光，道：「好，我幫你！以後不要忘了我哦！呆會你就躲在那座假山後面，小姐每天晚上都要到假山旁的亭子裡彈琴，今天因為身子不舒服，所以現在還沒去呢！要是她去的話，你就可以見到她，不過要是她不去的話你千萬不要怪我哦！」 凝笑用力點點頭，看著她，她眨眨眼，眼神中充滿著天真無邪的調皮，隨後像一陣藍色的風般飛走了。 凝笑悄悄地在假山後藏好，和天空中愈發明亮的月亮一起，開始靜靜地等待那個神秘的陸小姐的出現。 當三更的梆聲敲響的時候，他依稀聽到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的心似乎隨之緊張起來。 寂靜的夜，那女子踩在草地上「沙沙」的響聲都清晰可聞。近了，凝笑滿心緊張地從假山的洞中望去…… ※※※ 我是在夢裡嗎？或許只有夢裡才會有這種脫俗的仙子。那一刻，凝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就那麼癡迷地望著她。她那潔白的臉龐，映著皎潔的月光，閃動著聖潔的光彩。那眼神裡，彷彿有著一種淡淡的哀愁，給人的感覺卻是她吹彈可破的柔弱，飄逸的長髮，愜意地飄蕩在身後，像夢裡那一道道悠長的紅綾，紛紛繞繞。她那麼緩緩地走著，絕想不到黑暗裡還有人正熱烈地窺視著她。柔弱的金蓮，讓人覺得她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跌倒。那一身白衣呵！是舞動的靈魂，在凝笑的心裡，飄飄蕩蕩，讓他的心也似乎飛了起來，一切如在夢中…… 凝笑醉了。 輕輕地，彷彿天邊的仙樂，如清泉一般，悄悄地在這靜謐的夜裡流淌起來了。月亦有情，它現在不是正溫柔的注視著亭子裡的仙子麼？凝笑望著她的如蔥般的手指在古樸的琴是慢抹細挑，隨著她的手指流出的是如月光一般溫柔的音符。 她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樂聲中，閉上了眼，徜徉在一種美妙的意境裡。凝笑彷彿看到綠茵連天的草地上，一位潔白的仙子，在花草香味氤氳裡，翩翩起舞。那時舞動的柔情，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為之心動。 於是，沒有任何徵兆地，凝笑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對面，坐下，如癡如醉地聆聽她的天籟，徜徉在她手指流淌出的天地裡。 許久，當月光依依不捨地被一片朦朧的雲層遮掩住的時候，她的琴聲也停了下來。於是，她睜開了眼，看到了坐在面前，凝望著她的凝笑。 可想而知，她的臉變得通紅，眼神中有一瞬間的驚訝和震懾，可是隨即又低下頭去，無語。凝笑看到她的神態，猛然意識到自己冒犯了她，但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只的訥訥地坐在那裡，尷尬地，也低下了頭。 一陣讓人難堪的沉默。 終於，她開口了：「公子也喜歡聽琴麼？」 凝笑一怔，想起她那琴聲裡的點點滴滴。只覺得她似乎有著解不開的心結，那悠揚的琴聲中似乎有著訴不盡的淡淡的愁。為什麼我對她的愁如此熟悉？凝笑想起了娘，想起她那幽怨的深沉的眼神，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凝笑無言，只是凝重地歎了口氣。 可他不曾想到，當他歎氣的時候，她突然就抬起了頭，眼裡閃動著掩飾不住的欣喜，道：「公子果然懂！我……我真的很高興！」未說完，臉更紅了。 凝笑愕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出來自己聽懂了她的琴聲。只得紅著臉，輕輕地點著頭，又無語。 溫柔的月光依舊在望著小亭中的默然。許久，又是她先開口，只聽她幽幽地道：「公子喜歡雪嗎？」說著她輕輕地站起，走出了亭子，站到月光裡。 那是怎樣一幅美妙的圖畫啊。皎潔的如同雪花一般的月光照耀在她嬌小的婀娜的身上，彷彿一尊潔白的雪人。凝笑癡癡地望著她，感覺到她的孤獨，如同雪人一樣的孤獨。於是，他的腦中又浮現出那片潔白的、漫天遍野的雪花。——「笑，這每一片雪花裡，都有著一個靈魂呢……」 於是，他緩緩地，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莊嚴的情感道：「當然，因為每一片雪花中都有一個幽雅的靈魂呢……」 然後她變猛然地轉過身，眼中噙滿了淚水。可是凝笑卻從閃動著的晶瑩中看到了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那是遇見知音的喜悅，那是被人理解的喜悅。也許，有些人生活在世界上，只要有了這種喜悅，不管遭受多麼大的痛苦和煎熬，都是值得的。 於是，那一夜，在那狹小的亭子裡，他們促膝談心，直到天亮。他們談論著自己的喜好，談論著自己的生活。夜，就在這靜謐中，悄悄地流逝…… 凝笑甚至將自己的仇恨，自己的不幸全部都告訴她。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她聽到自己的仇恨時眼中那滴滴晶瑩的淚水，悄悄地滴下來，落在月光裡，濺起一地的哀傷和潔白，彷彿飄舞的雪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