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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決戰

作者:逍梟

    凝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學會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劍法——雖然他已經將它的一招一式記得滾瓜爛熟。但是,他還是茫然地練起來,漫無目的地,胡亂揮舞著長劍。

    於是,他一個人在谷裡開始苦練那套「凌雪劍法」起來。那套劍法是祝落也不曾見過的,祝落也當然不能體驗那其中的奇妙。

    「那種稀鬆平常的劍法你練它幹嗎?」祝落不屑一顧地說。

    可是凝笑知道,沒有什麼劍法比得上它!

    於是他每天天明就開始在空地上一劍一劍地刺起來——那劍法除了最後一式是將劍上冰凌射出去類似暗器外,其他招式都稀鬆平常,不是刺就是挑,簡簡單單,毫無特別之處。

    這樣過了半年,直到端午,當凝笑把凌雪劍法九九八十一式的前八十式全練熟時,雪無痕才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你練得怎麼樣?」雪無痕的語氣依舊不帶一絲感情。

    凝笑就拿起劍舞給他看,當八十式全舞完時他說:「不錯,還有呢?」——他從來沒有這麼明顯地肯定過凝笑的成績,儘管他以前做得也同樣出色。

    凝笑受寵若驚,但還是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遲疑著沒有使出來那最後一式——因為他根本就不會!——沒有雪花哪來的冰凌?沒有冰凌怎麼射暗器?而他更明白的是:沒有那種超越一切的愛,更不會有那些飄舞的雪花!凝笑茫然。

    凝笑以為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出乎意料,他居然用一種很溫和的語調說:「沒事,你自己練吧,你一定會練好的!」凝笑驚詫,想不到他會如此包容自己的「懶惰」。

    凝笑看著他緩緩走進小屋,身後的身影,寂寞依然。

    半晌,凝笑看到祝落匆匆從裡面走出,三兩下便跳到自己前面,急聲道:「我們快走!」說著就要來拉凝笑的手,那樣子好像現在就有仇家在他身後追著他似的。

    凝笑驚訝地道:「幹什麼?好好的幹嗎要走?雪無痕剛剛回來,你不是很盼望能見到他嗎?」

    祝落一臉的焦急,跺跺腳:「快走啊!有危險!」

    凝笑被弄得一頭霧水,道:「什麼危險?你的仇家來了?」

    祝落不由分說,強行運氣拉起他,可是卻不知道凝笑的內力早比他深厚了。凝笑乾脆坐下,道:「你不說清楚我怎麼也不會走的,你不是說雪無痕是你的救命恩人嗎?怎麼他有危險你不留下來陪他?」

    「我會留下來的,可是你必須要離開!」

    「為什麼我必須離開?雪無痕也對我有恩,難道我不可以留下來和他一起嗎?」

    「你不可以留下,因為我不准!」屋裡傳來雪無痕威嚴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凝笑一震,心似乎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疼痛難忍。他無言,只能默默地向外走去。他依稀聽到祝落在自己身後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有著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還有一點點的,惋惜。

    凝笑漫無目的在山間走著,手中的劍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痕跡。有時候他揮一下劍,立刻有一片草或是一棵小樹折斷,他不明白何以雪無痕會讓自己離開,這麼多年來,他已經將雪無痕當作親人,親人是應該共患難的。——難道他有什麼事情是不想告訴凝笑的?

    他心中突然起了偷偷潛回去的念頭。於是他飛速轉身,朝離小屋最近的山頭跑去。

    超絕的輕功讓他不費勁就到達了山頂,超強的目力讓他能看清楚小屋的全貌,它在山谷中,渺小而平凡。——是不是所有龐大的事物,在比它們更龐大的事物面前,都變得渺小,平凡?

    凝笑看到雪無痕慢慢從屋裡走出來,眼睛裡似乎有著一種如釋重負,他對祝落道:「你也走吧,走得越遠越好!」語氣裡卻仍然不帶一絲情感。

    「不!我不會走,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祝落挺起他那矮小的胸膛,堅決地道。

    「唉……」雪無痕低下頭,道,「好吧,你要照顧好你自己,他來了以後你先求自保,知道嗎?」

    「我知道,我不會做你的累贅。」祝落輕輕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欣慰的決然。

    「那好,我們就坐在這裡,等著吧!」雪無痕望向遠方,若有所思地道。

    於是他們就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彼此無語。凝笑就那麼伏在他們上方不遠處,他相信只要他們一抬頭就可以看見自己。可是,他們都沒有任何動作。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坐在那裡彷彿兩尊古老的雕像。

    當群山的陰影漸漸落到東邊,太陽在重巒中還留下一隻小眼眷戀地望著這大地的時候,凝笑也漸漸開始疲倦了,一陣陣睡意襲了上來。他真想躺下去。看著那兩個人影,漸漸暗淡。——他們也睡著了麼?

    突然,那太陽露出的小眼睛猛然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片黑濃的陰霾,罩得小屋前空地上陰暗了好一陣子。凝笑在陰暗中看見,雪無痕和祝落也已經站了起來。

    「終於來了,多少年了?大概你也算不清了吧?」雪無痕彷彿在自言自語,但是一個陰冷的聲音笑道:「算不清?要算怎麼可能算不清?只怕是你這些年來享福太多,把舊事全忘了吧?」這時,凝笑看見一個披著黑披風的神秘的男子,聽他的聲音應該已經有了四、五十歲。凝笑卻看不到他的臉,他背對著凝笑。

    他的聲音有點蒼老,凝笑覺得在哪裡聽到過,可是就是想不起來。好像又和以前凝笑聽過的又有點不同,夾雜了很多陰冷的聲調,讓人聽了有點不寒而慄。「我還是那句話,東西給我,我可以饒你一命……」

    「你那麼肯定你能贏得了我?誠然,你這些年是在下苦功,但是,你怎麼知道我就沒有提高自己的武功?」雪無痕鎮定地道,平靜的語氣中波瀾不驚。

    「哈哈……你這些年來在幹什麼以為我不知道麼?說你也在練功,簡直是天方夜譚!」那黑衣人瘋狂笑道。

    「那好,你過來吧!」雪無痕什麼也不多說,就站在那裡,似乎在等著別人去殺他,又彷彿是胸有成竹。

    「哈哈……你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呢。多年前的舊事,今天也該提一提了……」他說著轉過身來,一甩披風,帶起一陣詭異的塵土。

    可是,當凝笑看到他的臉時,馬上驚呆了:他居然就是自己九歲那年在花府見到的想把自己擄走的那個中年人!雖然他現在已經變得有點蒼老,但是那陰冷的眼神是凝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他到底和雪無痕又有什麼仇恨?凝笑一時間陷入了迷惑的深淵,可是他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今夜,一定會有很不平常的事發生……

    ※※※

    「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為什麼還是那麼執著呢?」雪無痕歎了口氣,無奈而悲涼地道。

    「哈哈……」那黑衣中年人笑聲中似乎充滿了怨恨,瘋狂地笑著,「執著?執著!這麼簡單就把我們這麼多年的恩怨全概括了啊?多年前你將我最心愛的女人從我身邊搶走,就應該知道會有今天!難道你還怕面對我嗎?花逍逸!你還想在你那可恥的遮羞布下面呆多久?你為什麼不揭開它來,讓我看看那麼多年來你到底變成什麼樣子?!」

    雖然他瘋狂的笑聲幾乎充塞了整個山谷,但是當凝笑聽到「花逍逸」三個字的時候,還是一下子驚呆了。猛然間,世界彷彿停止了旋轉,天地都好像坍塌了一樣。凝笑兩眼發黑,就那麼直挺挺地倒在山頂。

    那麼無私地教他武功,凝笑最最敬佩最最崇拜的恩師,居然就是他恨了十幾年的那個殺了他妹妹害死他娘的男人!命運為何如此捉弄人啊!

    凝笑欲哭無淚,軟軟地倒在那裡。恍恍惚惚間,凝笑似乎在天空中看見了娘的影子,她溫柔地朝他笑:「笑,你還好嗎?你快樂嗎?」凝笑拚命將手向前伸,想要抓住娘的手,可是怎麼也抓不到。——彷彿就在眼前,可是,虛無縹緲。凝笑幾乎衝口而出:「娘,凝笑不快樂!你帶凝笑走吧!凝笑不要活著!」可是當這個念頭在腦海剛剛一出現,娘的影子就漸漸暗淡,慢慢地消失了。凝笑就那麼怔怔地,呆呆地,無言。為什麼娘也希望我活著?難道她也希望我活在痛苦之中?凝笑不解。

    於是他向下望,只見雪無痕——不,現在應該叫他花逍逸了吧——緩緩摘下了他那從不曾摘下的蒙面布,露出他那瘦削而蒼老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當凝笑看見他的臉時,居然有了一種親近的感覺,仇恨似乎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開始消退了。——天哪!這麼多年來,我到底在恨些什麼?我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凝笑悲哀地想道。

    「哈哈,花逍逸,我知道你這些年來都做了些什麼,但是,哈哈,別人是不會記得你的,他們只會記得我這個德才兼備的陸親王!」那黑衣中年人愈發瘋狂,連面孔都已經扭曲。

    花逍逸嘴動了一動,最終說道:「不錯,你是萬眾景仰的陸親王,我只不過是一芥草民,甚至連一個安分守己的草民也不能算,可是你想過沒有?我這一生遠遠比你這爭權奪利的一生要充實,有意義的多!」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似是很自豪,也很——執著。

    「充實?哈哈……充實?你也配談充實?」那黑衣人笑了笑,旋即惡狠狠地道,「我知道你在雪兒那裡得到了很多,甚至連可以制住我的法子也得到了。你知道嗎?自從雪兒成為你的夫人開始……哈哈,『夫人』,多麼優美的字眼,她居然成了你的夫人!從那天開始,我就發誓,一定要活得比你強!現在,我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雪兒曾經將凌雪秘籍傳給你,哼!如果不是雪兒,你早已經死在我的手上!」

    「雪兒」!他說的難道是娘?!娘和這個神秘的中年人,這個「萬眾景仰」的陸親王又有什麼關係?

    花逍逸歎了口氣,道:「你明知道,為了雪兒,我不會用凌雪劍法和你決戰的……」

    「哼!有這麼一本凌雪劍法在你手裡,始終是我的心病!不除掉你難解我的心頭之恨!」那語氣,冷得如同千年的寒冰,聽得讓人直打寒戰。——凌雪劍法?不是雪無痕教給凝笑的那套劍法麼?難道這世間只有這麼一種武功可以置那陸親王於死地??

    花逍逸閉上眼,似是在回憶一些往事,只見他臉上忽而喜悅忽而憂傷,忽而平和忽而怒容滿面,最後他睜開眼,好像下了什麼決定,道:「陸鼎,雪兒留下的劍法的確驚天地泣鬼神,如果你想現在就試驗一下,我可以奉陪,但是我要先請求你,不要傷了我這位兄弟!」說著指了一下呆在一旁的祝落。祝落眉頭一皺,似乎想要提出異議,花逍逸眼神閃了一閃,祝落便喏喏地退到一邊,十分不甘心的樣子。

    那陸親王似乎有點意外,但旋即又道:「哈哈哈……好,沒想到決戰在即,你居然還會顧到別人的生死,好一個正直俠義的俠盜!你出招吧!不過我要你明白,我們今天是決戰生死!」

    花逍逸並不說話,只是默然從胸前拿出一本破舊的小書。凝笑運氣望去,只見那上面赫然寫著「凌雪劍法」四個字。花逍逸深深地望了它一眼,似乎要作別一位老友,才輕輕向空中一拋,猛然地,那書便在空中化做一片片碎紙,迴旋著,飄舞著落下。——就像每年都會來的,多年前娘常常帶凝笑看的那潔白的、晶瑩的雪花。

    *****

    天空漸漸暗下來,四周的景物也開始模糊不清,凝笑只看見那兩個如石柱一般的人影巍然地佇立在那裡,半晌不動。四周的空氣卻越來越沉悶,他感覺得到,空氣裡瀰漫著兩股針鋒相對的氣息,交鋒了不知道多少個回合。

    當天變得漆黑的時候——五月的今天居然沒有月亮,是被這駭人的決戰嚇得躲起來了?——也不知道是誰先發制人,兩個人影忽然動了,只依稀看見他們迅速地交錯,又迅速地分開,其間劍光一閃,讓人眼一花,那光那麼強,又是在這麼漆黑的夜裡,凝笑只覺得眼前全是那劍光的影子,然後變成花花綠綠的一團雜影。半晌,當眼睛恢復過來的時候,只見那兩個黑影依舊停在那裡——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們對調了一下位置,但除此之外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凝笑眼花了嗎?

    一瞬間,出乎每個人的意料,他們兩個一起「撲通」地倒了下去。祝落飛也似跑到花逍逸跟前,急切地問道:「你怎麼了?你傷到哪兒了?給我看看……」但是就是聽不到花逍逸的回答。凝笑的心裡一驚:他死了麼?——我為什麼這麼關心他?他不是我恨的人麼?我為什麼還要擔心他?為什麼?

    許久,當月亮緩緩地露出臉來的時候,凝笑看到一件讓他驚異的事——那個中年人居然顫巍巍地爬了起來,而且朝祝落和花逍逸走過來!他要幹什麼?要再給花逍逸一劍嗎?——凝笑已經看見了他手上那柄裝飾華麗的劍,正斜斜地指著花逍逸。

    我該去救他嗎?我可以不去嗎?凝笑一邊痛苦地思索著,一邊看著那個危險的中年人一步一步朝生死未卜的花逍逸走去,祝落卻還在那裡傻傻地搖著他的身子,帶著哭腔叫道:「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麼辦啊?……」

    那個黑衣人正在一步步逼近,凝笑該下去救花逍逸,救他的恩師雪無痕呢?還是眼睜睜看著他被殺死,看著那個中年人幫他報仇?凝笑到底該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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