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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復仇 作者:逍梟 紅樓綠瓦,故人舊笑,凝笑蹲在花府的圍牆上,望著裡面的一幕幕,想起了以前自己在這裡生活的場景。府裡的人來來往往,似乎沒有人發現他。——他不禁對自己的隱匿之術有些佩服了。
雖然這府邸的年代已經久遠,連那圍牆大門都已經變得很破舊,但是這裡還是很喧鬧,下人還是很多。因為住在這裡的人如此有名,如此的俠義。 凝笑看見一位老媽子,吆喝著,叫所有的丫鬟到固定的地點進餐,然後是一系列的家常瑣事。——這本就應該是一個家應該有的事,可是凝笑卻覺得如此新鮮……他又想起娘的眼神,那裡面似乎也有著這種溫暖的、讓人陶醉的氣息…… 凝笑沉思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待他回過神來,卻猛然間發覺院子裡的人彷彿一下子全部鑽進了地裡,不見了!他一驚,警惕起來——這裡實在靜得出奇。 他輕輕躍下牆,朝前走去。前面,是一條迴廊,可是他以前從沒有見過,想來是最近修建的,因為那廊中還殘留著泥土和梁木的碎屑。他信步走過去,盡頭是一個小院。當他走近這個小院時,卻覺得這裡是如此熟悉,彷彿他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當他不由自主地推開院子盡頭的房門時,淚水馬上流了出來。 ——那是娘的房間!凝笑彷彿又見到娘正坐在梳妝台前梳理她那長長的秀髮,小時候的他總是說:「娘,你的頭髮輕飄飄的,那麼漂亮,為什麼要挽成髻呢?」 娘總是說:「笑,你不知道,你爹最喜歡這種髻了。一個男人,一天的工作已經很累了,妻子體貼一點是應該的嘛!」凝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娘說這些話時候,眼裡閃爍著幸福的光。 可是,這幸福的場景並沒有在他眼前停留多久,他耳畔又迴響起那個男人瘋狂的笑聲,還有他剛剛出生的妹妹那血肉模糊的屍體! ——娘,凝笑回來了,凝笑現在為你報仇來了,我殺了那個男人,叫他永遠只和你一個人在一起,好不好? ***** 「你終於還是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把凝笑從思緒中拉回來。他回過頭,看到一張憔悴,熟悉卻安詳的臉。 他的臉已經被皺紋佈滿,雙目也已經不再那麼有神,有的只是一眼的憂傷。蓬亂的頭髮,乾裂的嘴唇,皺皺的衣服,顯示著他的潦倒。——凝笑曾在腦中無數次地構想他現在的容貌,想像著他衣著光鮮,意氣風發的樣子。可誰也想不到,聞名天下的花逍逸會是如此模樣! 「你是來為你娘報仇的吧?」他歎了一口氣,那裡面包含了太多了滄桑和憂傷,似乎還有一點點的無可奈何。凝笑不懂,也懶得去懂——因為他等了那麼多年的仇人,現在正站在自己面前,叫誰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會多想! 「你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報仇。我知道解釋是沒有用的,所以我從來沒有解釋什麼。只是為了贖罪,我盡力保護你。我不期望你會原諒我,你現在要報仇,就過來吧!」頓了頓,他似乎特艱難地道,「無論如何,你還是我的兒子,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是不會傷害你的。這些年你一定學了不少東西,進招吧!」他閉起了眼睛。——誰又能想到,一個父親竟然要在他的兒子面前,悲哀地閉上眼,等待著兒子來取他的命! 凝笑緩緩拔出劍,就像拔出了自己一生的夢幻和快樂,輕輕指向他,並沒有說一句話。——他已無話可說。他曾經想過在面對花逍逸時如何譴責他的罪行,如何聽他為自己申訴。 可是花逍逸還是那樣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良久,他似乎看出凝笑的顧慮,長歎一聲,道:「你不用擔心我會莫名其妙的被你殺了,出手吧!」說著眼裡突然迸發出一種冰冷的、令人發怒的目光! 凝笑怒從心起,抬劍就刺了過去。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的勇氣和決心,威力何等驚人,他已經可以想像花逍逸死在自己劍下的樣子。可是,當他的劍刺出後,才發覺前面早已經沒有了花逍逸的影子——凝笑的劍刺空了。但是四年的習武不會讓凝笑如此輕易地就落敗,何況,還有仇恨在支撐著他呢!於是,他急速躍起一丈來高,同時劍向後掃出,直取花逍逸的脖子!而花逍逸似乎不想和他多耗時間,就那麼輕輕一閃,忽然出現在凝笑的後面,扣住了凝笑右手的脈門,然後一用力,凝笑手中的劍便掉了下去。一瞬間,彷彿三魂七魄全從身體裡抽走,附在劍上「匡鐺」地掉在地上,如雷霆一般,震的凝笑的心彷彿要碎掉。 恍恍惚惚間,他聽到一句話:「你的武功太差了!四年來你到底在玩些什麼小把戲?什麼都沒學到!給我回去,有了本事再來找我吧!」 凝笑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屑和輕蔑,而這更加深了他的仇恨。他憤怒地飛縱而去,留下花逍逸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蒼天,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兩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的眼裡滴落下來。只可惜凝笑再也看不到了。 淚水在凝笑的眼裡蓄滿,模糊的視線中,他沒有方向地狂奔,腦中只有一個聲音:「你到底在玩些什麼小把戲?什麼都沒學到!……」我真的不行嗎?為什麼?為什麼老天如此對我?! 「嘩」的一聲,他掉進了河裡,一瞬間,他感到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湧進眼裡,耳裡,鼻子裡,意識漸漸模糊,漸漸飄到一個不可知的領域…… ***** 凝笑一個人在山中走著,前面是一望無際的重重疊疊的山巒,腳下是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我到底要走向何處?他不知道。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裡有一個不可抗拒的威嚴的聲音在說:「向前走!不許停下!」於是他向前走。他累了,也想停下,可是腳怎麼也不聽使喚,還是那麼一步一步的,艱難的在荊棘叢生的小路上向前走著。腦子裡混沌一片,沒有思想,就那麼機械的邁著步子。突然,他面前出現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那是一道陡峭的山崖。他極力阻止著自己向前走,這次果然有了一點效果,腳步緩了一點。——但是,慢慢的,他還是那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邁進那無底的深淵…… 凝笑驚叫一聲,睜開眼睛,看到一片熟悉的屋頂——我還沒有死麼?難道剛剛那只是一個噩夢? 凝笑輕輕抬起手,擦了擦額上的汗,向四周望了望,祝落並不在身邊,這真的有點反常——以往他要是受傷,祝落是無論如何不肯離開他一步的。他慢慢爬起來,發現自己的身上早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新衣。 他艱難地走到門口,卻一個不留神,「叭」的一下摔在門檻上。祝落聞聲從廚房裡趕出來,撐起凝笑,道:「你醒了就不要到處亂跑!」凝笑抬起頭望向他,詫異地發現他的神情木然。雖然這種神情使他那滑稽可笑的臉來顯得更可笑,但凝笑沒有笑,因為,他感覺到會有事發生,祝落太反常了。 凝笑望向他,他卻馬上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被對著凝笑,但是凝笑分明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抹憂傷和無可奈何。 時間就在這種很奇妙的沉默中過去了,一轉眼已是正午,祝落突然道:「你一定餓了吧?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蔥油餅。」不等凝笑回答,他就飛也似地跑進了廚房,彷彿凝笑是一隻擇人而噬的魔鬼。 過了好久,他才慢吞吞地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確切地說是舉著一碗蔥油餅——他以前從來沒有給凝笑做過那麼大的蔥油餅,總是說做大了浪費。可今天……凝笑感到他好像是在給自己送別。 凝笑再也忍不住,於是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句話,祝落的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彷彿很驚訝,許久才道:「沒什麼事,我今天心情很好,給你蔥油餅吃,你是不是不想吃啊?不想吃我端走了!」說完又轉過身去,不發一言。 凝笑強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口一口吃起那平日裡覺得香甜無比的蔥油餅來。 待他吃完,祝落道:「你先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就是不給他問話的機會。 躺在床上,凝笑又回憶起和花逍逸的戰鬥來。可是,儘管他如何絞盡腦汁,仍然想不出有什麼辦法來克制他——他的身法太快了,自己根本趕不上他,而且他似乎對自己的身法和招式瞭如指掌。凝笑不禁很洩氣,在心裡連罵自己沒用。難道我真如花逍逸所說的:這幾年來一直在玩耍嗎? 他正想著,突然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陰影,凝笑抬頭一望,看見了許久不見的雪無痕。凝笑望著他,心裡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但是望著他的眼睛,凝笑卻想起了花逍逸臨走時對他說的話。於是,凝笑無言。 雪無痕注視著凝笑,看得凝笑心裡發麻。許久才道:「你醒了,過來!」 他的聲音彷彿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懾力,凝笑不由自主地就跟他走了出去。走到那塊巨石前,他說了一句凝笑怎麼也想不到的話:「你到花府去了?」 凝笑的震驚無以形容:他怎麼知道我到花府去尋仇?難道他和花逍逸有著什麼關係?他腦中一下子亂了,能在那裡愣愣地點點頭。雪無痕好像知道他會點頭似的,道:「你一定打不過花逍逸吧?以你的武功,可以單挑當年黃河五鬼中的任何一人,但是,如果他們五個一起上,你只有三成的勝算!」 雪無痕說的的確不錯:凝笑確實打不過那個男人。所以他只能點頭——他只能心悅誠服地點頭。 「我知道你要報仇,你娘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 又是一震,他竟然連我娘的事都知道!他到底是誰?到底和花逍逸有什麼關係?儘管心中有著天大的疑問,他仍舊沉默,等著雪無痕將話說完。 半晌,凝笑聽到他說:「要打敗花逍逸,只有一個辦法……」他頓了一頓,凝笑聽得到,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蒼涼的悲哀。 「就是……」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一把抽過凝笑手中的劍,開始舞起劍來。凝笑開始還在驚詫,不明白何以他沒有說下去。那劍法起初只是平平無奇地刺砍挑殺,可是不一會兒,凝笑就已經被他舞的劍法所吸引——只見那劍似乎有靈性一般,圍繞著他,上下翻飛。閃閃的劍光,和他那厚重的身影合在一起,構成一幅絕美的畫。 凝笑望著那雪白的劍光,忽然覺得它變成了紛飛雪花,輕盈地飄舞,圍繞著雪無痕,也圍繞著自己。寒氣撲面——那劍氣,如同寒冷的北風刮在臉上,隱隱作痛…… 凝笑眼睛不敢眨一下地望著他,一開始只覺得雪無痕的身形早已經和劍和而為一,劍即是人,人也是劍,但是當他沉浸在雪花的遐想中的時候,卻突然覺得雪無痕的身影漸漸明朗起來,那麼清晰,清晰得看得到他的一舉一動。也許,快到極處,就變成了靜吧。 當他從雪無痕的身影裡,看到那些雪花中,居然有著娘的笑顏的時候,他的心猛地一震,隨後淚便不可抑制地落了下來。——那不是因為凝笑想起了娘,而是那劍影中包含著的,是一種偉大的感情——一種刻骨銘心的愛,就像自己對娘的愛一樣,堅不可摧。 於是,淚眼朦朧中,他看到天地間都飄起雪花,那雪花比以往任何的雪花都要晶瑩,都要潔白。凝笑不知道雪無痕也會有那麼深沉的,可以撼動天地的愛。那些雪花就那樣,在身邊圍繞,輕輕地,柔柔地,彷彿情人的手,溫柔而多情。凝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愛,是可以撼動天地的!! 他看著那些飄舞精靈,彷彿飄過了一千年。 突然間,那些精靈全部靜止下來,似乎被一種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扼止住,然後它們不約而同地,爭先恐後地向一個方向湧去。最後當它們靜止下來,凝笑看見雪無痕的身影,凝重地站在前面,如同一尊畜矗立了千年的雕像。可是誰要是想此時偷襲,那無疑是一種很不明智的舉動,因為,此刻圍繞在他周圍的,已經不是劍氣,而是——一種超乎人為的,自然的力量!那些精靈,它們凝固在雪無痕的劍尖上,形成一道道晶瑩剔透的冰凌! 凝笑的淚早已經凝結,甚至消失無蹤——它們早被雪無痕的劍氣吸引過去,凝結成冰! 半晌,當雪無痕轉過身,從他的眼睛裡,凝笑赫然發覺,他似乎在這一柱香的時間裡,老了很多。凝笑愕然。 緩緩地,雪無痕頹然道:「你看清楚了嗎?用這套劍法,就可以取了花逍逸的命!」說著,他又歎了口氣,慢慢地走了回去。——不是向小屋,而是向谷外。他瘦削的身影拖在地上,長長的,悲涼,而悵惘。 凝笑望著他的身影,感傷,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