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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變故

作者:逍梟

    世上的事似乎總沒有完美的,他們在山谷中的生活,充實而平淡。凝笑本來已經感到很滿足了,娘大概也安息了吧?——她唯一的牽掛已經有了安定而平和的生活,也許,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快樂。

    但是,凝笑二十一歲那年,一件偶然發生的事,又改變了凝笑一生的命運。

    那是初冬的一個清晨,雪無痕已經出去了半個月沒有音訊,祝落不放心,跑出山谷去找他。凝笑一個人悶得無聊,在山谷中練習那套「踏雪無痕」的輕功。如鴻雁一般飛翔在山谷的清幽中——這山谷中的樹,似乎都是長青的,不管多麼嚴寒,它們總是傲然地挺立著,不願低一下那堅強的頭顱。自然的清幽,或許是這世間最純淨的事物了吧?

    凝笑正練著,忽然感到背後有一聲很輕微的破空之聲,是暗器!他縱身閃開,回手接住了那東西:原來是一塊小石子。

    凝笑微笑:「死老鼠,快出來,什麼時候回來的?」然後提勁朝小屋飛去。

    在屋前等了一盞茶時間,祝落才緩緩地挪過來。「小鬼,我不在這幾天你沒有闖禍吧?」本來是一句玩笑話,可是他的語氣卻明顯不同,彷彿帶著無以復加的憂傷和惋惜。——祝落從來沒有這樣子過。

    凝笑奇怪:「你怎麼啦?是不是出去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找不到雪無痕……」

    「哦,那沒什麼嘛,他自己會回來的。他那麼高的武功,誰能傷得了他?」

    祝落臉色白了白,隨即很勉強地笑道:「那是,那是。」說著低下頭走進了廚房。

    凝笑更奇怪了,可是也知道不可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來,只好作罷。

    從那天起,祝落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寡言少語,經常一個人在屋後雪無痕以前坐著買醉的地方唉聲歎氣,而且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凝笑越來越奇怪,多次問他,他又不肯回答,於是,在經過周密的考慮後,凝笑做了一個決定:自己一個人去外面看看。要知道,他已經四年沒有出去過了,自然很想出去看看。而且他自認為的武功也應該足以自保。

    於是,五天之後,在一個陰風颯颯的夜晚,凝笑獨自躍出了那間他生活了四年的屋子,朝谷外奔去。當他越過那道四年中從來沒有越過一步的山崖時,他並沒有看到,屋子裡有一雙痛苦的眼睛遠遠地望著他。

    他更不知道,他無意中作出的決定,會注定他這一生都要在痛苦中度過……

    ※※※

    當凝笑來到鎮上,正是晨曦微露的時刻,這時已經有一些叫賣早點的販子在吆喝了,嘹亮的叫賣聲,在清晨的霧氣中醞釀,擴散,像一壺清冽的老酒。——他回來了。

    凝笑東張西望,看著一戶戶人家門前的對聯,即使它們是如此的殘破不堪;看著每個屋簷下的橫樑,儘管它們是如此的不堪重負;看著每個店舖的招牌,儘管它們是如此的年久失色……這平凡的世界,這平凡世界中的人們,如此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享受著一切平凡的快樂。

    然而,凝笑卻一下字駐足了,心也從喜悅的山峰落到了痛苦的低谷。——他看到了一塊牌匾,那也是一塊年久失修的牌匾,佈滿了灰塵和蛛網,似乎標誌著一個家族的沒落,可是這還不是讓他痛苦的原因。——那上面寫著兩個字「花府」!一幕幕往事在凝笑的腦海裡浮現:那個男人瘋狂地笑著,高高舉起他那剛剛出生的妹妹,猛地摔在地上,旁邊是娘驚愕的絕望的面容。還有娘臨終時那幽怨的眼神。「娘,你還好嗎?凝笑想你啊!」

    凝笑的淚就要流出。

    他轉身想走,卻聽到牌匾下那扇朱漆的破舊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他轉身去看,原來是一位老伯,卻素不認識。想來是凝笑被劫之後才被請到花府來的。他看見凝笑,一怔,然後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良久,他才囁嚅著道:「小少爺,你回來了啊?」

    誰也無法形容凝笑當時的震驚!這老伯從沒見過他,怎麼會認識他?!

    他知道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複雜,因為他最後說了一句話:「對不起老伯,你認錯人了。」然後開始迅速地往回走。但是他還是能聽到,那老伯的聲音從清晨清冷的霧氣中飄來,彷彿陳年老酒的氤氳:「唉!作孽啊!小少爺,老爺盼你很久啦!」

    凝笑心裡大震:難道四年前那個男人沒死?難道他現在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我……是不是還要殺了他,為娘報仇?他還盼著我回來,難道他還對殺妻弒女心存愧疚?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著,如同自己茫然地在人生的道路上走著……

    ※※※

    雪花!漫天的雪花!不知什麼時候,雪花又飄了凝笑一身,彷彿是娘的靈魂,那麼絲絲縷縷地圍繞著他。「娘,我到底該不該報仇啊?」

    他就那麼在雪地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似乎一片空白,任憑雪花飄得自己如同雪人。

    路邊的孩童,天真無邪地打打鬧鬧,紅撲撲的臉蛋,閃爍著無憂無慮的喜悅。聽到這些歡快的、無邪的笑聲,凝笑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痛不堪言。——快樂是永遠不會屬於我的。

    也許是凝笑的打扮引起了小孩子的注意,透過雪花,他聽到了他們的私語:

    「你說他是不是大俠?」一個男孩道。

    「唔……很像……」一個女孩的聲音。

    「不會吧?我說他是有病,那麼大的雪,他穿的衣服這麼單薄,還走那麼慢,不冷啊?」另一個男孩不屑地道。

    「你不知道啊?我聽爹說大俠的功力高了,就不怕冷了!」女孩道。

    男孩不服氣,道:「你看他那麼年輕,和我家隔壁的張大哥一樣大,怎麼會是大俠呢?大俠應該年紀大一點嘛!就像鎮上的花員外,我聽說他才是真正的大俠啊!你聽說過少林寺沒有啊?我聽說花員外和少林寺的和尚有很深的交情哦!」他似乎很急於表現自己,學起大人來了。——他和少林寺有交情?那……他的武功……我能打得過他嗎?

    「嗯,花員外是大俠,可是他……」先前那個男孩道,「是不是啊?」

    「很難說……」女孩的聲音。

    …………

    大俠?凝笑心中苦笑。像花逍逸這樣殺女害妻的人也可以當大俠,顯然這「大俠」的名號只不過是一個虛假的面具,有誰知道這面具下面隱藏了多少邪惡?

    ※※※

    不知不覺,他又回到了祝落那間小屋,一樣的屋頂,一樣的山谷,一樣的綠樹,一樣的溪流。

    「回來了啊?等你很久了!」祝落突然冒出來,叫道。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詢問,彷彿在問:「你找到雪無痕了沒有?他和你說了什麼?……」可是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看到他,凝笑猛然想起自己本來是去找雪無痕的啊!他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道:「對不起,我沒有找到雪無痕……」

    祝落聽到這話,彷彿是鬆了一口氣,又彷彿是更加擔憂了,只是默然半晌,緩緩道:「沒找到就算了,他會回來的。」

    凝笑識趣地閉上嘴,跟著他進了小屋,帶著滿腹的疑問。

    ※※※

    凝笑坐在寒風中,獨自灌著烈酒。這種神奇的液體,能將人的思想麻痺,讓人暫時忘掉所有的憂傷和煩惱。可是,任憑他喝下多少烈酒,任憑他如何想到忘掉痛苦,那讓人撕心裂肺的一幕仍舊在他的腦海中不知疲倦地放映。仇恨如同烙印一樣,深深刻在他的心上,不管時間的沖滌如何久遠。

    可是他不得不去做一件事,因為他還有一樣他原以為是遙不可及的,虛無縹緲的東西——那就是理想。理想!對,這種東西能讓無論多麼頹廢的人馬上奮起,讓無論多麼弱小的人變得強大。一個人只要有理想,能為理想奮鬥,那他就是偉大的!凝笑的理想很簡單:他要做和雪無痕一樣的人,要劫富濟貧,要伸張正義,讓那些偽君子真小人在這個世界上絕跡!——他的心中現在除了仇恨,正是因為還有這樣的理想,才會使他能夠生存下去。

    仇恨,它如同地獄一般,一旦落入,就會讓一個人瘋狂,讓一個人永無翻身之日。

    於是,三天後,江湖上出現了另一個雪無痕,他的年齡比以前那位似乎小很多,而且作案之後不喜歡留那兩句原本很優美很動人的詩。但是一樣的滿身黑衣,一樣的無孔不入,也一樣的,「眼神中充滿著憂傷和痛苦」。一個曾經差點被老鴇逼著去接客,而被雪無痕救下的女子說。於是那些剛剛開始慶幸以前那個雪無痕消失的「君子」、「大俠」們,又開始擔憂起來,這個雪無痕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就找到自己頭上來呢?

    這當然只有凝笑自己知道。

    ※※※

    女人在前面慌張地跑著,滿臉的淚水和疲憊,衣衫不整。後面不遠是一大群凶神惡煞的人,舉著刀槍棍棒,甚至有的拿著鋤頭和鐵鍬,喊叫著:「殺了她,殺了她!」

    追殺的人漸漸逼近,女人的臉色煞白,絕望地尖叫起來……

    可是當她跑了一會兒後回頭再看,追殺的人卻都不見了。她疑惑地停下,仔細朝後望,才發現追殺的人全死在路邊,喉頭上都出現了一個大洞,鮮血正汩汩地流出,流了一地,將大地染得通紅。

    一股無以復加的恐懼佔據了女人因獲救而來的欣喜,「啊——」她尖叫著,連滾帶爬地逃向遠方。

    凝笑在身旁的草堆上擦擦劍上的血,望著跑遠了的女人,欣慰地笑了:又做了一件俠義的事。

    凝笑正抬腿要走,忽然,一陣撲天搶地的哭聲硬生生地把他的腳拉了回來。

    「兒啊!娘叫你不要去殺那個該被雷劈死的淫婦,你不聽娘的話,還要約了全村的人一起去……天啊!你怎麼這麼不公平啊!你叫我這白髮人,如何去送黑髮人啊……」一個老婦人抱著其中的一具屍體,聲嘶力竭地哭道。頭上的白髮在空中飄舞,詭異而蕭瑟。

    「匡當」一聲,凝笑的劍掉在地上,腦子裡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空白。——我殺錯人了,我真的殺錯人了?!他想起那些村民,臨死的時候那不相信的眼神,那眼神裡,還殘留著憤怒和……善良!

    凝笑蹲下,抱著頭,欲哭無淚。

    什麼是俠義?什麼是正義?表面上的俠義,實際上卻……

    許久,他茫然站起,往回走,耳邊卻隱隱約約傳來老婦人的哭聲:「……兒子,你等著娘,娘給你報仇以後就來陪你!……」

    於是,那個瘋狂的男人,那瘋狂的笑聲,娘那絕望的眼神,如同雷電一般,「轟」的一聲全都出現在凝笑的腦海裡。於是,一個念頭滿滿地佔據了凝笑的心:我也要報仇!為娘報仇!

    凝笑一步一步,朝著那間熟悉而陌生的莊園,朝著那不可知的未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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