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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奇遇 作者：逍梟 雪花！漫天的雪花！真的是雪花！！它們就如娘說的一樣，一片一片，如優美的精靈，圍繞著凝笑，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眼前那麼親密的嬉戲。「笑，你好嗎？娘很想你啊！」漫天的雪花中，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凝笑看到娘站在雪花中間，用她那溫暖的眼神靜靜地望著凝笑。
凝笑的淚早已滿襟。 「娘……娘……」凝笑有很多話想對娘說，可是一句也說不出來；凝笑想奔進娘的懷裡，可是腿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出來。凝笑絕望地一次又一次呼喚，可是娘就是在面前那麼遠的地方，飄渺，不可捉摸。漸漸地，娘的影子漸漸暗淡，最終消失在雪花裡。 「娘——」凝笑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白皚皚的雪花，而是一片棕黑的屋頂。「娘……」他如夢囈一般喊著。忽然他覺得臉上很癢，好像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搔，便伸手去撓。可是當凝笑拽住那東西的時候，卻聽見了一聲尖叫：「啊——」然後那東西就「崩」的一聲斷了，凝笑一看，原來是一截兒銀白的鬍鬚。 他轉過頭，看見一顆圓滾滾的，毛茸茸的頭，頭上那兩顆烏黑的眼球骨碌骨碌地直轉。他見了忍不住要笑，但又想極力忍住。突然那顆頭便叫道：「哇！！你醒啦！！！我還以為你被我的鞋給砸死了呢！」 凝笑這才回過神來——原來那砸到自己頭的東西居然是他的鞋！凝笑掙扎著想起來，卻無能為力。那顆頭卻又叫道：「你現在不可以起床！躺著吧！」說著端出一碗粥遞給凝笑，可是凝笑躺著，如何吃得下？ 他的頭離凝笑這麼近，好像在觀察一件很細小的東西。許久，他見凝笑端著不吃，問道：「你又怎麼啦？不吃啊？不吃別浪費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鎮上偷來一點米啊。」感情他是個小偷。說著他走了開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凝笑一下子愣住了：他那麼矮，矮得只和床沿一般高！可是他的鬍子卻一直拖到地上——他是個年老的侏儒。凝笑心裡一陣歉疚，他卻已經消失在門外。 凝笑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大仇已報，自己該何去何從。以前曾想過自己報仇了就自刎，去見娘親。可是花逍逸不是自己親手殺的，是那個神秘的中年人。他該怎麼辦？ 恍恍惚惚中，他似乎又看見了那漫天飛舞的，輕盈潔白的雪花，雪花裡，娘的笑顏真切如昨，「娘，凝笑要來了……」 「喂！喂！你醒醒！」凝笑睜開眼，又是那片棕黑的屋頂。側過臉，依然是那顆圓圓的，毛茸茸的頭，那個侏儒瞪著他，一本正經地道：「小鬼，你才這麼小就自尋短見，看看這人生多麼美好！你想想，死了能吃到我老祝煮的粥嗎？死了能看見像我這麼……這麼睿智通達的……長者嗎？」說著怪模怪樣地閉起眼睛，捋了捋鬍子。凝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馬上變了臉，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怎麼啊？我不像嗎？不像嗎？」他眼睛瞪得更大，嘟起嘴道，「我說小鬼你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連我這麼赫赫有名的土行孫祝落你都不知道，真是蠢到家了！沒見識！」說著還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凝笑覺得更好笑了，於是臉上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神情。可是這樣一來那祝落就更不高興了，「哼！有什麼了不起，你要死就去死吧！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真不知道雪無痕幹嗎總是要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還好，他現在還不知道我收留了你，要是他知道了，下個月他回來看見你這麼死氣沉沉的，肯定要怪我，說我收留了人又不照看好。今天看見你這個樣子，我還是盡早把你趕走得了！」 說著他竟然真的吹起鬍子，瞪起眼，嚷道：「聽到了嗎？你快走！不要連累我！去吧，死去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不要讓雪無痕知道你曾經在我這裡呆過！」 凝笑就那麼莫名其妙地騰空而起，然後「嘩」的一聲，落在屋外的稻草裡，摔了個灰頭土臉。「你不用趕我走，我本來就不要活了，還稀罕你的照顧？」凝笑不服氣地說著，便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當他剛剛直起身，眼前就一黑，又昏了過去…… 許久，醒過來的凝笑發現自己居然又躺在床上，祝落站在床邊自言自語：「雪無痕已經三個月沒有到這裡來了，難道出了什麼岔子？……這小鬼真倔……」他似乎不知道凝笑已經醒了，在那裡捋著自己的鬍子，走過來，走過去。 於是，沒有任何原因的，凝笑就在那座小屋裡，和這麼一個奇怪的好玩的小老頭住在一起一晃就過去了兩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沒有其他的人出現在這裡——這裡是一片幽謐安寧的山谷，山谷裡除了樹還是樹，連綿不絕的鬱鬱蔥蔥，似乎充塞了天地，如同碧綠的水一般，悠悠地流動。小屋就在這山谷的中心，屋前一片平地，兩塊巨石矗立在旁邊，卻像是不久前移過去的，石頭邊上還有著很多的碎屑。——這裡實在是一個療傷修身的好地方。凝笑就這麼在這幽謐安靜的山谷裡，茫然地活著。 「好你個小鬼！又在偷偷摸摸的做什麼？好啊，又在偷看我的土行醫典？這次我可不能再饒你了，別動！快放下醫典！」祝落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搶過凝笑手中的舊書就往懷裡塞。凝笑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望著他，不一會，祝落就被他「誠懇」的目光所打動了，「好好好，這次饒了你，下次我可就沒有這麼好說話了！」說著「呼」的一聲，早飛上了屋頂，從樑上掏出一個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好，再飄下來，長長的鬍鬚在空中亂舞。 「祝大爺……」 「你又在叫我什麼？我很老嗎？我這麼年輕，怎麼可以叫我大爺？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再這樣叫我，我不給你飯吃！」祝落的鬍子一顫一顫。 「……祝大哥，凝笑現在很悶啊，你給我講故事聽吧？」凝笑試探地問他。祝落沉吟一番，又捋了捋他那長長的、潔白的鬍子，緩緩道：「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你不要再打斷我了哦。」 「好，我保證一聲也不吭！」凝笑拍拍胸脯打包票。 「嗯，現在開始。」祝落於是就站在桌子上，手裡還拿著準備做飯的鏟子，「就說那次我一個人單挑洞庭五鬼的事吧。你不知道啊，」他又捋了捋鬍子，抿抿嘴，「那天天好黑的，月亮也沒有，星星也沒有。我一個人來到五鬼的住處，呃……從一個……一個很玄妙的機關，對，一個很玄妙的機關進去了。然後我看見五鬼啊，一個一個凶神惡煞地站在院子裡，然後我們就開始打起來了。恩……那個老大啊，生得是虎背熊腰，使一把大環刀，那一刀劈過來，可真是風聲呼呼地響啊。可這又怎麼難得到我呢？我一提內勁，一下子飛起了幾丈高，當然啦，老大的刀就劈空了嘛。然後呢，老二……呃……是老三，對！是老三，一個瘦猴兒，一桿判官筆就刺了過來，我就這樣輕輕一擋，那支筆就『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兒……」接下來依舊是他無休止的瞎扯，什麼用鬍子勒死了老六啦，一掌劈死了老二啦，老四和老五對砍在一塊啊……反正最後他一個人大獲全勝。至於什麼「很玄妙的機關」，凝笑知道那肯定是狗洞，什麼「一下子飛起幾丈高」，只怕最高他就能飛起八尺多……類似的吹牛皮他是樂此不疲。這不，凝笑的午餐又在他的泡沫橫飛中泡湯了。 兩個月裡，凝笑學到了很多東西，祝落雖然有時像個小孩，可是，凝笑不能不承認他知識的淵博。他能文善武，特別是他的醫術，——他自己配製的一種藥，可以使很大很深的傷口在一個時辰之內痊癒。他教凝笑學最基本的武功。他經常看著練武的凝笑，自言自語：「這小鬼，到底和雪無痕是什麼關係？他也有那東西，還有學武也是雪無痕一樣，快得驚人，難道……難道……」之後的話他聲音太小，凝笑已經聽不清了。 凝笑從來沒見過他所說的雪無痕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只聽他說過，雪無痕是一個俠盜，經常是一身黑衣，活動在江南一帶。遇到有什麼貪官污吏貪贓枉法時他總是嚴懲不貸，而且喜歡在現場寫下兩句詩：「冰心暗語風掠影，花落無聲雪無痕。」所以人們都叫他雪無痕。他劫富濟貧廿年，不管是官府還是江湖上所謂名門正派都拿他沒辦法。 而祝落和雪無痕，好像也是一種很奇怪的朋友關係。說它奇怪，是因為十五年前祝落單挑洞庭五鬼的時候，幾乎被五鬼大卸八塊。關鍵時刻雪無痕出現，不僅救了他，還在三招之內將五鬼降服。從那以後祝落就對雪無痕死心塌地，本想拜雪無痕為師，無奈雪無痕不肯，只要他答應一件事，就是隱居在這裡，不許重出江湖。祝落當時也正在逃避仇家的追殺，所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誰知道這一住就是十五年。在這十五年中，雪無痕每個月都要來這裡過兩天，和祝落聊一些江湖上的事情。凝笑問祝落雪無痕長的什麼樣子，他很神秘地說道：「雪無痕每次見我時都面蒙黑紗，而且似乎還用過縮骨大法，身形，聲音都分辨不出來。有一次我要求見一見他，他就瞪我，那眼神好冰冷，瞧得我再也不敢有那種想法。」說著還很驚恐地打了個寒戰，似乎雪無痕現在就用他那雙冰冷的眼睛瞧著他。 這更加深了凝笑的好奇心，他問祝落：「雪無痕什麼時候再來啊？」 「我也不知道，他每次來的時候都神不知鬼不覺的。最近四五個月都沒來過，這十五年裡好像這次是間隔最長的一次。」說著他一臉憂心忡忡。 「他那麼冷，對你又不好，你還擔心他啊？」 「不，他對我很好啊。每次他來，知道我悶，就帶給我最喜歡喝的竹葉青。還有我那次受傷也是他把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我這條命是他給的，我怎麼能不擔心他呢？你知道不知道，我有一次看見一個貪官姦污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叫的好慘，可我這沒良心的，」他說著已經帶了哭腔，眼淚也開始打轉了，「我這沒良心的，居然就蹲在屋樑上看戲……嗚……」 他說著已經泣不成聲了，凝笑拍拍他道：「那個女孩怎麼了啊？」 「她……她……咬舌自盡了……嗚……哇——」他哭得更大聲了。 「好了好了，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自責了。」——凝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學會安慰別人，只知道祝落，他也有人類根本的情感——同情弱者，而且他似乎比其他人活得更自在，更快樂。因為他喜怒皆形於色，該哭時哭，該笑時笑，所有的煩惱都只不過在他的眼中如過眼雲煙。而更重要的，他懂得報恩，卻時常看淡仇恨。 「第二天，那個貪官就被雪無痕給拋屍荒野了……」這句話讓凝笑對雪無痕更是心生崇拜，他心裡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見到雪無痕！ 可是，雪無痕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再來到祝落的小屋呢？他看見凝笑，會不會喜歡凝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