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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仇恨

作者:逍梟

    雪又下起來了,冰凌倒掛,銀裝素裹,一群孩子在雪花中嬉戲。每當凝笑看到這樣的景象,心便不由的一陣陣刺痛。

    那是十年前,凝笑還是一個九歲的無知小孩,整天只知道在娘的懷抱裡,每當雪下起來的時候,娘便會帶著他,來到門口,望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一坐就是一整天。娘總是說:「笑,你看這潔白的雪花,每一朵裡面都有一個潔白的靈魂呢!雪花,是有魂魄的。」於是他便掙脫娘的懷抱,自個兒跑到雪地裡,讓那些潔白的精靈圍繞著自己。這時候娘的眼裡便會流露出一種安詳的溫柔的光。他分明從那裡面,看到的滿是幸福和滿足。

    他娘是爹的二房,當然不免時時被正室打打罵罵,爹因為常在外面,對家裡的事也不聞不問,娘更是忍氣吞聲。凝笑知道娘對爹的那種愛,是超越了一切的——她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他爹叫做花逍逸,是個落拓的文人,經常和幾個朋友到城外一去就是幾天不見人影。他人如其名,年輕時風流倜儻,大概娘就是被他給迷住了,心在他身上一栓就是一輩子。雖然如此,他還是對他爹有著莫名的崇拜,不為什麼,就因為一個爹在他兒子心中不可取代的地位吧。

    可是,在十年前的那個臘八,凝笑卻對他有了刻骨銘心的仇恨!因為,他,凝笑叫了他九年爹的那個男人,殺了凝笑剛剛出世的妹妹,並害死了他娘!!

    ※※※

    那天,雪依然,娘正帶著凝笑賞雪,突然感到一陣鑽心似的疼痛,凝笑見到娘疼得冷汗直流,驚慌地大叫。那天爹也在家裡,聞聲出來將娘抱回屋,慌忙叫管家去請接生婆。凝笑在窗台下聽著娘撕心裂肺的叫聲,心也如刀割一般。他躲在窗台下的盆景邊,看到接生婆和丫鬟們進進出出,爹被擋在門外,焦急之色顯而易見。

    突然院子門口出現一個魁梧的身影,爹看到那身影後面露喜色,迎上去道:「余兄你終於來了,雪兒要生產了,你快去看看!」

    那人一臉橫肉,不像善人,凝笑不知道爹為何對他這麼信任,居然叫他貿貿然去看娘,只聽他遲疑了一下,道:「花兄弟,王爺明天就要出關了,弟妹將會很危險,今天我也是冒了被殺頭的危險才溜出來的,我現在必須趕回去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啊!」說完便一拂袖,消失在門外。

    爹一聽到這消息,似乎特別震驚。他望著那人的身影,沉思起來,只見他臉色忽明忽暗,又像是很痛苦。最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沉著臉走進了屋。

    凝笑從窗台下的小孔望進去,只見接生婆和丫鬟們滿頭是汗,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做什麼。只聽那接生婆吩咐一個丫鬟道:「快去告訴老爺,夫人是難產,讓老爺做好心理準備!」

    那丫鬟急沖沖地跑出來告訴爹,只見爹面色忽然變得有些歡喜。凝笑雖不知道所謂難產是什麼意思,可是看接生婆焦急的樣子就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看到爹那突然露出的笑意,凝笑突然覺得那笑容有些恐怖,讓他有些心驚膽顫。

    正想著,突然一聲嬰啼,娘生出來了!接生婆大叫「千金」,一時間,凝笑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喜悅,什麼由爹那笑容所引起的恐怖和不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可是,當他看到爹正陰沉著的臉,不得不仍然躲在窗後窺視,只見他注視著娘,雙目中起先是一種柔和的關切,可是沒過多久,便如同平靜的湖泊裡被狂風激起了層層惡浪,他眼裡迸發出瘋狂殘忍的笑意,讓凝笑毛骨悚然。隨後,他看見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只見爹從娘手中一把奪過那嬌弱的、眼瞼都還沒有睜開的妹妹,深深望她一眼,然後咬咬牙,狠狠地摔在地上!霎時間,他覺得什麼都凝固了,天地間只有爹,那個惡魔瘋狂的笑聲。娘驚叫一聲,昏了過去。然後凝笑看見那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子,不一會便消失了蹤影。凝笑跑進屋,望著娘蒼白的臉,想哭卻哭不出來。

    娘兩天後便撒手人寰,她去世的那天,凝笑沒有去送葬。只是盯著那個男人,他面色憔悴,悲痛消沉。可是凝笑卻並不管這麼多,只是在黑暗裡用一雙憤怒的、仇恨的眼睛凝視著他。——自己莫名崇拜了這麼久的父親,竟然是一個害妻弒女的魔頭!

    自從那時起,那男人便常常一個人躲在屋子裡,一整天不出門,每次出來總是帶著滿身的酒氣和一雙血紅的悲痛的眼睛,而且總是在日落西山,晚霞漫天的黃昏。也是從那時起,凝笑不再喜歡黃昏。他變得更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呆在娘的屋子裡發呆,讀書也荒廢了,而那男人也似乎並不在乎,每次見到凝笑總是一臉的悲傷和痛苦。

    凝笑總是呆在娘的屋子,望著娘經常梳妝的鏡子,構思一個復仇的計劃。可是他畢竟是個才九歲的孩子,不論他怎麼想,也不能想出一個能夠沖抵花逍逸罪過的周密的點子,他所有的只是用一把匕首捅進他胸膛的慾望。可是,就是這樣的慾望,也在一次奇遇中被摧殘的一乾二淨。

    那是一年後的一天,晚秋時節,外面已經很寒冷,凝笑卻還是一個人呆在娘的小屋裡,依舊在想著如何去殺掉那個給了自己一生仇恨的男人。當他拿著匕首,趴在花逍逸書房的窗台上的時候,他看到他的仇人,已經滿臉頹廢地伏在書案上睡著了,桌上,地上,全是他喝過的酒瓶。滿屋子的酒味兒,蒸熏著凝笑那復仇的渴望。可是,正當他準備潛進房間去刺殺他時,卻被一見意想不到的事驚呆了:一陣陰風閃過,花逍逸面前出現了一個面蒙黑紗的黑衣人,不由分說就用劍望他身上刺去,凝笑差點尖叫出聲。可是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只聽見輕微的一聲「噗」的聲響,那個黑衣人便一下子倒在桌前,胸前插著那把花逍逸隨手放在桌上的毛筆——原來那個當了凝笑九年爹的男人,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花逍逸直起身,雙眸在黑暗中炯炯有神,望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人,歎了一口氣,道:「又一年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

    凝笑的復仇計劃至此完全泡湯了,於是,他為了那個刻骨銘心的仇恨,開始了一段與眾不同的生活……

    ※※※

    凝笑不得不承認,自己轉變得很快,以前他總是暗地裡用一雙怨憤的眼睛瞅著那個男人,可是現在凝笑變了,變得很聽話,凝笑的努力和成績讓所有以前歧視凝笑的兄弟姐妹們刮目相看,凝笑總是先生眼中最好的學生,是花逍逸最引以為傲的兒子。花逍逸總是很欣喜地向鎮上的人們誇耀說:「我花逍逸這一生有這一個兒子就足夠了!」的確,十一歲的凝笑就可以洋洋灑灑寫出上千字的美文,讓全郡所有的文人墨客都為之動容——幾乎方圓百里的人們都知道,花家出了個才子。

    ——凝笑知道,如果要去刺殺花逍逸,自己是永遠沒有這個能耐的,他相信就連大娘二娘都不會知道和她們做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夫妻的那個男人會是一個武林高手,而凝笑的兄弟姐妹中沒有一個習武的。所以,他要復仇,就必須先長大,事事順著花逍逸,讓他放鬆警惕,然後才好下手。

    凝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會給自己和別人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他只知道自己要報仇,為了娘,為了那剛出生的親妹妹!雖然他知道娘未必願意自己這樣做。

    ※※※

    七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凝笑已經十八歲。時間好像可以讓一個人淡忘很多事,就像花逍逸似乎淡忘了他曾經做過的那天理不容的事。但是凝笑卻永遠也忘不了他弄死妹妹時那瘋狂的眼神,更不能沖淡凝笑對他那刻骨銘心的仇恨——雖然在世人面前凝笑總是他最聽話的孩子。

    然而凝笑卻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對他下手,因為他有著那麼高深莫測的武功,還有著那麼警惕的小心——七年中,幾乎每年都有蒙面的黑衣人來找他的麻煩,可是沒有一次得逞。凝笑不知道他早年得罪過什麼人,但心裡卻特別希望那些刺殺他的人會聰明一點,至少讓他重傷,那樣自己也好下手。可是,沒有一次能讓他得償所願。

    直到有一天,凝笑像往常一樣,潛在他的窗台下窺視。——不知道為什麼,凝笑在那裡,花逍逸肯定是知道的,但他從來不責備凝笑,好像對這種近乎冒犯的窺視並不反感。凝笑看到他坐在書案前,很反常地沒有看書,而是就這麼靜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好像在等著什麼。凝笑很奇怪,便一直趴在那裡,看著太陽慢慢落到娘的小屋後,然後整個天都黯淡下來。飄移的黑影,在地上構成一幅詭異莫名的移動的圖畫。

    就在這時,目不轉睛的凝笑感到地上的黑影輕輕地動了一下,他側過臉去看,卻發現屋裡突然出現了一個華服的中年人,就像幻影一樣,突然地,沒有預感地出現在屋裡。而且這次的中年人不僅沒有蒙面,沒有穿黑衣,更是滿臉的微笑,很有風度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中年人衣飾華麗,頭戴著紫金冠,纖細修長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還有兩枚閃亮的戒指。

    「這麼多年了,花兄風采依舊啊!」那中年人道。

    花逍逸猛地睜開眼,眼中射出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寒光,凝視著中年人半晌,才道:「都快十年了,你還不肯放過我啊。這次你親自來這裡,以前的恩恩怨怨,是不是該全部了結了?」

    那中年人始終不變地微笑著,彷彿這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美好的,而且造物的神奇讓他感到現在他是一點危險都沒有——這和那男人的表情是完全相反的。「了結?你認為今天我們能將十年前的事全解決了嗎?」他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奇特的眼光和語氣道,「我知道我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雪兒……」

    「別說了!」花逍逸猛地打斷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完全被痛苦扭曲了,「不要再說了!說你今天來幹什麼吧!」

    「好,我不說。我今天來,是找你要那樣東西的。」

    花逍逸一怔,隨即笑了,笑容很淒涼:「這麼多年了,你還要它幹什麼?難道你的功名還不夠你享受的嗎?你還想爭什麼?」

    那中年人的臉突然發生了很奇異的變化,彷彿前一刻他還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者,這一刻卻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你錯了,慾望是無止境的,我之所以每年派人來殺你,是因為只有你才知道我的過去,只有你擁有那件東西,那件可以毀滅我的東西——不管我多麼有權有勢,多麼武藝高強,到時候還是會敗在你手裡。這讓我夜不能寐,連吃飯時也要時刻注意你會不會來找我。所以我必須來取回那件東西,還有,殺,了,你!」

    那中年人話剛說完,屋裡似乎就那麼輕微的起了一陣陰風,然後就只見他的手——一雙戴著手套的碩大的手,忽地出現在花逍逸面前,直取他的胸口!凝笑有點慶幸——終於有人為自己報仇了。可是,為什麼自己的心裡並沒有感到莫大的歡喜呢?

    正疑惑間,情況卻又發生了不可預料的轉折:那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閃到了窗戶邊,背對著凝笑,好像一堵堅厚的牆——他是要保護凝笑嗎?

    由於他的阻擋,凝笑不能看到屋裡的情形,可是凝笑能聽得到屋裡那一聲聲輕微但急促詭異的聲音。他在窗台下聽著,不敢妄動。而他,花逍逸,就那麼一直的站在窗戶前,挺著他那瘦削的肩,擋在凝笑的面前。

    許久,屋裡的聲音忽然一下子全沒了,凝笑詫異地想要探出頭去看,可是猛的一聲「砰!」,把他嚇了一大跳,然後,他面前那堵原本堅實的牆就那麼直挺挺的,在他驚詫的目光中倒了下去。隨後他看到屋裡那個中年人,他面如金紙,盤坐在地上,面現紅光,一閃一閃。凝笑不知道那就是所謂的內功療傷,他只知道當自己一轉頭時,就看見躺在地上的花逍逸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他死了?凝笑不能確定,但他確確實實就那麼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裡,沒有一絲生氣。

    凝笑呆呆地,愣愣地看著他,不知所措,心裡沒有一絲報了仇之後的快感。然而他卻忽略了,屋裡還有一個人,這時候那個中年人正睜開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凝笑。

    沉浸在迷惘中的凝笑絲毫不知,那個可能很危險的中年人正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你是他的兒子?他和雪兒的兒子?」

    凝笑回過頭,看見了一雙燃燒著怨毒和瘋狂的眼神。他傻傻地點點頭,卻一下子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中年人夾在臂膀中,然後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凌空而起。他暈眩地感覺到風在耳邊呼呼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呼呼的風聲似乎緩了下來。凝笑睜開眼,發現自己被夾著在大街上奔走。他抬頭,看見那個中年人似乎有點喘息——他累了嗎?轉過一個街口,他發中年人的行進速度更慢了,似乎已經不支了。

    突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飛過來一件物事,「啪」地一下猛然打在中年人的腿上。那中年人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可是一瞬間卻又翻身起來,飛縱而去。把腦中一片空白的凝笑丟在黑暗的大街上,一會兒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裡。

    凝笑不知所措,在那裡傻呆呆地站著,黑夜裡的霧氣在他周圍醞釀。「梆梆」的更聲,似乎是這夜裡唯一的生機。他正在那兒迷糊,突然又一樣東西朝他砸來,他想躲,可是腿卻不聽使喚,便硬生生地被砸中了。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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