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伊司的天空 返回目錄


第六章 飄蕩在寒風中的血腥

作者:織羅



    「……儘管現今的學者站在人類立場上完全否定了怪物們的存在,但在那個被我們寫入歷史的時代中,它們確實給人類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當然,生命在和平年代的你們是無法想像一個身高六至七肘左右,肩膀寬三肘,長得比巨人更像怪物,手上揮舞著沉重棒子的食人魔(Ogre)在突然想吃宵夜時,在村莊裡抓食熟睡村民的情景;在數百年前的野性時代,只要提起它們,人們的臉上無不充滿驚懼之色;這一切,有許多證據可以證明……但最令人歎息的是,我們已經完全失去了接受事實的勇氣……」

    ——摘自《魔導師與劍》第三版第六冊《禁忌中的誘惑者》

    I

    進入貝魯克村,冒險者們才發現這根本是個雜亂無章、毫無魅力可言的村落,不過在蒼涼背後,到是可以看出曾經繁榮過的端倪。貝魯克村其實不大,順著狹窄且蜿蜒的石板路,花上不到半個小時,便可從村子的這一頭逛到另一頭。低矮的房屋窗門處紛紛亮起金黃色的燭光,黑暗中旅館的方向變得難以分辨。他們只得待在原地,在夜色裡躊躇不前。

    看了看四周之後,米露亞萬分無奈地說:「找不到,旅館沒有掛出明顯的招牌,現在要怎麼辦?」

    「當然是用問的比較好,難道要靠這個沒有用的盜賊嗎?」艾利多轉過身來不無挖苦的飄了路得一眼,共同旅行的數日並沒有消除他與路得之間的芥蒂。沒等他反唇相譏,隨即拉住一個從旁邊經過的中年男子詢問:「對不起,打擾您片刻!我們是旅行者,我想請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旅館?」

    中年男子舉起手,指向一間停著輛篷車的房子。「奇普裡諾奇先生的旅館就在那兒,這是村子唯一一家。到那邊住過之後,不論你到大陸的何方,都可以向人說起在這座村落的美好回憶。」

    「多謝了。」少年點點頭道謝。「那麼,晚安。」

    「晚安,旅行者。」中年男子簡短地回道,然後便沿街而去。

    少年轉過身去向同行者說:「看樣子不是沒有招牌,而是被篷車擋住了。村子只有一家旅館,今晚我們只能在那裡過夜了。」

    「也許事情並不向你所想得那麼糟,至少總比野外露宿來得好。」高大男子接口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在數天前還很光滑的下巴。「但願店老闆已經準備好晚餐跟熱水了。」

    「希望如此。」米露亞在一邊幫腔道:「有些地方似乎並不如野外安全,但這座村落碰巧剛剛相反。」她說著眉毛揚了一下。

    他們走向那個旅館。旅館位於大路再稍微進去一點的位置,側翼向後延伸到在山坡上開出的平地上。有一道大大的拱形門廊通往側翼之間的院子裡,門廊左邊有寬大的台階通往一個門廳,門開處瀉出燈光。拱形門廊上方有一盞燈,下面懸著一塊大招牌,上面畫著一匹展開雙翼的飛馬。大門上方用油漆刷著幾個橙紅色的字——珀珈索斯(Pegasus,飛馬)旅館。正面由木板建造而成,燈光從掛著厚厚窗簾的雅致窗戶內透出來。他們走過拱門,登上台階進了門。艾利多走在前面,差點同一個挺著啤酒肚,手裡抓著萊姆酒瓶的矮個紅臉醉漢撞個滿懷。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大聲叫嚷著,引起門內酒客們的側目。「嘿,小子,你應該小心點。否則我會用這個——」他舉起手上的酒瓶威脅少年,「嘿嘿,敲碎你的頭。」

    有幾個打抱不平的酒客們大聲起哄道:「滾你的蛋吧,馬克西!你這個沒出息的老混球,少在這裡欺負小孩子。」

    聽到這些話,被喚作馬克西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在村人們的哄笑中,罵罵咧咧的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

    旅館裡面是很寬廣的大廳。這時由本地酒鬼組成的酒宴已經開始了。杯子相互碰撞的聲音,爽朗的喊聲以及歌聲都混在一起。艾利多注意到曾在寨門出現過的男人腰上繫了條圍裙,手裡端著裝滿啤酒杯的大盤子,正在大廳裡忙碌地招呼著客人。他記得這個人名叫奇普裡諾奇,是旅館的老闆。於是招呼道:「能不能……」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他們,回過頭喊道:「蕾妮,你在哪兒?出來招呼一下客人,蕾妮!」

    「來了,爸爸,來了!」一個長得很清秀的栗色頭髮的少女手裡捧著一隻盛著廉價橄欖油的雙耳陶罐,如幼鹿般從一扇門裡輕快地跳出來。看見四位陌生旅客,立即站住,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們。艾利多慌得往後退了幾步,他還不太習慣與同年齡的普通少女接觸,因此表現得有些拘謹。

    她看了艾利多一眼,也瞄了一下米露亞和路得,最後目光停落在迪塞爾身上。這女孩子開始微笑。「今晚的生意不錯,好久沒有過這麼熱鬧的場面了。你們要在這裡吃飯和睡覺?」

    「如果可以的話,請安排四個人的住宿。你是這家店的老闆娘吧?」迪塞爾面無表情的接受了少女的凝視,然後開了口。

    那個女孩並沒有因為遭到冷遇,而收斂微笑。艾利多覺得她看起來很可愛,不過她似乎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不,我是老闆的女兒,蕾妮•辛•奇普裡諾奇!聽我爸爸說你們幾位是從馬爾多塞來的,為了保險起見,請問諸位尊姓大名?先生。」她將陶罐放在櫃台上,然後取來了筆和記錄冊。

    「雷蒙德先生,巴克萊西法先生。」迪塞爾簡短的向她做著介紹。「這位是米露亞。卡倫尼娜小姐,是卡涅爾的僕人。」他講的時候,似乎特別強調米露亞的名字。「我姓多尼馬耶爾。」

    米露亞微笑著向她祝福,蕾妮回了禮,繼續問:「那麼,你們打算怎麼租房間?」

    這問題真是愚蠢極了,路得差點用頭去撞旅館的柱子。他接過話題,說:「我們三個住一間,米露亞小姐自己住一間。」

    「好的。」蕾妮點了點頭,說:「三人房跟一間單人房。要吃早餐嗎?」

    「可以,請快一點,我們需要洗個舒服的熱水澡。」路得有些不耐煩的說。

    「那好,請預先支付一天的費用,一共是一米納五個小錢。」少女接過迪塞爾遞過來的錢幣,高聲吩咐侍者去準備房間。「自從食人魔(Ogre)定居後,店裡已很久沒這麼忙亂了。但願你與朋友們能稱心如意,多尼馬耶爾先生。」她向迪塞爾拋了個媚眼,儘管沒有得到回應,還是紅著臉說:「各位想必還沒有吃晚飯吧,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個舒適的位子,請務必不要錯過。艾隆,你在哪兒?」她喊道。

    「什麼事,蕾妮?」一個年紀與她差不多的男孩跑過來,用圍裙擦著手。

    「帶他們去房間。」說完之後,少女就到廚房去了。「請這邊走。」艾隆領著他們沿著過道走上樓梯,打開一扇門,「這是三人房。」他說,「希望你們能滿意。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叫我或蕾妮。」他又為米露亞打開了一間單人房,兩間房間距離不遠十分方便。

    他們發現這家旅館倒是乾淨得驚人,而且比起樓下的酒鬼住店的旅客似乎少的可憐。「我本以為這兒會有很多不同行當的人。」艾利多在整理衣物的時候,對迪塞爾說道:「至少在艾丘大叔的店裡是這樣的。」

    「這兒的確曾有過很多不同行當、不同族裔的人。」迪塞爾被少年問及這問題,略一思考回答道:「溫諾。達力亞斯曼先生在他著名的著作《世界盡頭與神之國》中曾對貝魯克村有過這樣的記述——每年到了夏末,格迪那與阿爾納米地區的牧馬人便把大批牲口趕過高山,沿著『第倫卡大道』進入貝魯克村,而來自肯笛斯各地的牲口販子,也通通都群聚在此地等他們的到來。牲口買賣的金額大得令人咋舌。而且擁有商業頭腦的販賣者通掌也會趁著這個時候帶著或稀有,或實用性暨紀念性物品前此販賣。」

    艾利多的眼睛瞪得溜圓。「你知道嗎?」他顯得有些興奮,「我可從來沒擁有過自己的馬匹。我們留在這裡等到夏末怎麼樣?」

    「少說蠢話了。北方的鄉佬果然沒有半點信息觀念。」一直沒有開口的路得,一邊刮著鬍子,一邊不屑地說:「那個所謂的集市已經取消三年了。沒有哪個商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在食人魔領地附近做生意。」

    對於路得的話艾利多總是表現的半信半疑,他將詢問的目光再次投向迪塞爾。

    「儘管有些遺憾,但這的確是事實。」迪塞爾的回答打破了他最後的希望,他頹廢的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再說話了。

    ☆☆☆☆☆☆☆

    大家都洗過澡之後,便一起到樓下的大餐室去晚飯。老實說,這家旅館的廚師手藝的確很棒。艾利多一邊喝著酥皮濃湯一邊暗自評論。如果米露亞不再對路得利得光溜溜的下巴和那件皺巴巴,值不到一百個小錢的襯衣大加讚賞;老闆巴魯金的女兒也別再像個娼婦般對迪塞爾拋媚眼的話;這頓飯就真的沒話說了。他們——在此不包括迪塞爾——狼吞虎嚥地將菜全吃了,而來收拾盤子的艾隆則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有巨魔的血統。

    吃過飯後,男人們開始沉醉於酒鄉之中,而米露亞則打著呵欠回到樓上的房間。大家都聚在一間寬敞的大廳裡,屋裡有座壁爐,裡面柴火熊熊,將屋裡照得亮堂堂的。裡面人不多,老闆巴魯金正站在爐火旁與兩三個本地人交談,還有幾個很像強盜似的牧民正圍著爐火聊天。遠處角落和陰影裡也有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清是誰。

    迪塞爾和艾利多選了窗邊的位子,開始享受黑麥啤酒,而路得則跑到一個皮膚白皙的胖姑娘面前大獻慇勤。人們唧唧咕咕地在說話,還傳來輕輕的歌唱聲。

    「到這兒來,

    到這兒來呀,

    醇美香釀的愛好者們!

    趕快過來呀,

    撒起腿來快快跑;

    法隆葡萄酒摻著冰塊,

    在杯子裡閃閃發光。」

    室內洋溢著醇美的啤酒清香。艾利多看了看四周,這裡除了幾個巡迴歌舞團的舞者外,全都是本地人。照這麼看來,門外的篷車應該也是他們的。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一個中年男子現在將他的腿放在桌上,正和他的同伴聊得很起勁。

    「聽說了嗎?位於東邊的列津不久前來了艘大船,有很多外地人上岸了。」中年男人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酒味。「對有錢的外地人來說,食人魔宴會說不定也是一道不錯的風景線。」

    「這可沒有什麼值得開玩笑的。」他的同伴並不認同他的看法,「傳聞中阿爾納米與格迪那的兩位領主大人為食人魔的事十分惱火,因此動用了大量金錢從蘭頓爾大陸僱用了一批有實戰經驗的劍士,這大概是上個月的事了。」

    「劍士?那幫傲慢的傢伙……呸!」中年男人瞪起眼珠,一拳砸在桌子上。「這世上還有比他們更讓人信不過得嗎?」

    「得了,老朋友,這跟我們又有什麼相干呢?」

    又是食人魔!當地居民嘴裡的每一個話題彷彿都跟它們有關。不過少年對此並不怎麼在意,它們與他無關,至少這群身高超過七肘的傢伙不大可能陪伴他們踏上旅程。不過,蘭頓爾大陸和劍士這個詞彙到是讓艾利多略感不安。但很快他便忘記了這件事。

    老闆巴魯金不知何時離開大廳,此時正從外面走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艾利多驚訝地盯著這個穿著奇怪的男人,雖然這並沒有多少禮貌。只見他穿著奇怪的東方裝束,身上披著件帶紅色橫條的白披風,頭戴一頂灰色高筒氈帽——像塔一樣的米尼魯帽。穿過大廳時,這個米尼魯人停下了。從這個角落,艾利多可以清晰的看清他的容貌。臉很清秀,長而瘦,乳黃色;一雙細長的眼睛炯炯有神——流露出深邃而狡黠的思慮神情;儘管只有一瞬間,艾利多還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所看的方向——迪塞爾!沒有錯,那一瞬間他的確用眼神刺了迪塞爾一下;而自己之所以如此確定,是因為他發現迪塞爾也正用同樣的眼神注視著這個米尼魯人。

    老闆巴魯金把新來的這位客人介紹給貝魯克人。他在介紹時說得飛快,他們雖然聽到一連串頭銜,但仍弄不清究竟什麼是什麼。艾利多也只是聽出這個人的名字叫諾戈達拉列,是個流浪的占星術士,至於迦納帕菲什麼的,他根本沒聽說過。

    「是迦拉腓。」聽完艾利多的疑問,迪塞爾臉上露出了難以察覺的淺笑,「所謂迦拉腓人,其實是古代米尼魯多提米亞的一個民族,以占星術而聞名。古代文獻中曾記載過最後一個迦拉腓人已經在一百五十年前死亡了。」

    「最後一個?」艾利多拿起啤酒杯把啤酒往嘴裡送。

    「濃血造成的必然現象,迦拉腓人為了保存強大的力量及不傳之密術,總會選擇自己的母親或姐妹進行婚配。」話音未落,艾利多嘴裡的啤酒已經不偏不倚地噴了路過的侍應生一身,幸好他的脾氣不壞。

    那個自稱術士的米尼魯人應無知鄉佬們的要求,正在展示他的本事,他選中一名少女,為她占卜一下未來的幸福。關上護窗板,米尼魯人在地板上做準備;突然響起了輕輕的辟啪聲;大家都寂靜下來。

    燃起紅色的火焰,吐著細長的火舌,冒著白煙,瀰漫了整個房間。諾戈達拉列把一隻雙管蘆笛拿近沒有血色的嘴唇,吹奏起來——淒涼哀惋的聲音讓艾利多想起了羅伊茲人的送葬曲。火焰彷彿由於哀怨的聲音而變得發黃和暗淡,閃耀著淒涼的灰白的光輝。術士在火焰裡扔進一些香脂,散發出濃烈的好聞的氣味;這種氣味也好像給人以淒涼之感。一條巨蟒聽到這哀怨的笛聲,慢慢從他腳下的一個黑箱子裡爬出來,盤在他那瘦削的身體上,將生著綠色鱗片的扁平的頭伸近術士的耳邊,閃動著紅榴石般的眼睛,發出溫柔的絲絲聲,吐著長長的芯子,彷彿是向他耳語。

    片刻,火焰中又冒起乳白色的濃煙,瀰漫了整個房間,然後火焰熄滅了。室內變得黑暗和陰森,人們都陷入驚慌失措之中。可是等到打開護窗板,燃起燭火後,巨蟒以及黑箱子已經不見蹤影。

    米尼魯人走到少女面前,瘦長的臉上揚起帶了面具般的淺笑:「恭喜你!等待著你的很快就是愛神的眷顧。」

    人們為他迷幻般的術法驚呆了,紛紛求他占卜,只有艾利多與迪塞爾依然坐在窗邊悠閒的喝著啤酒。

    「真厲害,不是嗎?」艾利多眼神中流露出崇拜。

    可是迪塞爾幾乎是用譏笑的目光,狡黠地看著他的臉,以輕蔑的口吻說:「你被迷住了,要不然就是故作被迷住的樣子!」

    「啊?什麼?」少年全部的眼神都集中在那個自稱術士的米尼魯人身上,他對這個來自東方的黃皮膚男子充滿了無比的好奇。

    「不,沒什麼。」迪塞爾似乎不經意地回答。

    艾利多困惑不解地看著同伴,他發現迪塞爾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不知什麼時候,那個米尼魯人已經走到他們近前。

    「晚上好,兩位。」他一邊禮貌地打著招呼,一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作為旅人,難道你們不想聽取一些忠告嗎?」

    「這樣再好不過。」艾利多點點頭,愉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議。「要知道我可是第一次離開故鄉,也許你的忠告會帶給我們好運氣。」

    然而迪塞爾卻並不喜歡這提議,他站了起來,「我寧願出去透透新鮮空氣。」他這樣說著。在他說話的時候,諾戈達拉列毫無預兆地抓起他的一隻手,審視手掌上的紋路;這一舉動簡直令迪塞爾憤怒極了,猛得一揮,甩開了米尼魯人的掌控。「你想幹什麼?」

    這個東方男子並未因對方的瞪視而退縮,他慢慢站起來,伏在迪塞爾的耳邊,——為了不讓任何人聽到——低語道:「血,這隻手要沾上偉大皇帝的血!」

    儘管如此,剛才他所說的話還是隨著窗戶縫隙傳入的晚風一個不漏的飛進了艾利多耳中,他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在剎那間感覺到有個東西湧上自己的胸口,令他失去了原有的冷靜,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向男人潑去。「這種齷齪的技量只能騙騙孩子。」

    剩下的啤酒被潑到諾戈達拉列的臉後淌了下來。他用袖子揩掉順著臉上的曲線流下來的水滴,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用低沉的聲音接著說:「為逃避而否認事實根本毫無意義,你的降生本身就預示著一場災難,就如同你的名字一樣——軾神者。」

    尷尬的氣氛讓艾利多縮起他瘦削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從下往上凝視著兩個人。

    灰藍色的眼睛燃燒著憤怒的火焰,瞪視著男人好一會,迪塞爾如旋風一般走出了大廳,踏入野風凜凜的夜色中。他知道自己再留下說不定會當場宰掉眼前這個米尼魯人。

    「迪……」少年不知自己是否應該攔下同伴,出口半截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中。

    「這沒什麼可怕的,孩子。」諾戈達拉列望著那扇緊緊關上的大門,瞇起眼睛,臉上再度浮現出如同戴著面具般的假笑。「每個人都一樣……多年以後……難道沒有鮮血能有光榮嗎?」

    艾利多心裡砰砰地跳著,事情進展的速度遠超過他所能想像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嘴裡重複著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衝出門去。

    米尼魯人的冷笑聲彷彿在山谷裡向著遠方飄蕩,山谷裡傳來回聲與其相呼應。

    II

    烏雲早已散去,屬於諾琳娜女神的滿月已經徐徐從夜空東方移到中央,散發著美得讓人窒息的清冽月光。迪塞爾在夜晚冷冽的空氣中,順著狹窄且蜿蜒的石板路,從村子的這一頭逛到另一頭。走到一個轉角時,他發現半掩的門裡透出燈光,似乎照出了個很眼熟的人形。也許是路得,迪塞爾還不是很確定,但他仍然轉回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打擾別人尋找愛情可不是紳士行為。疾風更寒得凍人,迪塞爾的斗篷也吹得簌簌響,馬路看來只比週遭的田野亮一點。走在這兒,不但又冷又孤單,而且還有點嚇人。

    迪塞爾停下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來到寨門。真是糟透了,他這樣想著。守門人的小屋敞開著,柔和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老約瑟夫站在門外看到迪塞爾連忙向他打招呼:「你好嗎,陌生人。對不起,拜託你一樁事好嗎?你看我的年紀這麼大了,有些事並不方便老人家自己去做。」

    為了不再聽他嘮叨下去,迪塞爾只能表示同意。

    「什麼事?請提出來吧。」

    「就在剛才,工具商店的老闆佛雷出了寨門,朝……啊,沒錯,是這邊,就是這條山路去了。你要知道,陌生人,佛雷是個四肘以上的大漢,而且又喝得醉醺醺的,憑我一個老頭是不可能阻止他的。啊哈,真對不起,我好像說多了。樹林附近可是存在著食人魔的,真令我擔心,不曉得它們何時會從哪裡出現喔!還是趕快去找他比較好。」老約瑟夫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開了門,讓他過去。「請務必快一點,我可不想再看到有什麼悲劇發生。」

    雖然老約瑟夫這樣希望,可迪塞爾還是在距離寨門不過三十肘的地方找到了佛雷染滿鮮血的屍體。在屍體旁,他看到一些腳印,是他自己的兩倍多大。他彎下身子,把眼睛置於離地面只有幾吋的地方,仔細檢查一個清晰的足印。半獸人?似乎大了些;如果是食人魔就太小了。迪塞爾皺起眉頭,他直起身子,一個令人不快的念頭閃入腦中——巨魔!

    如果是巨魔,那就可以解釋為何佛雷的屍體會出現在這裡了。迪塞爾思考著。也許當他走過此處時,沒有察覺粗笨的巨魔從一棵樹後走出來。巨魔用一根沉重的棒子僅僅一下就敲碎了他的頭骨——這從屍體身上完全可以看出——佛雷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倘若事實當真像他所推斷地這樣,那麼那個粗野的傢伙大概仍停留在附近。

    迪塞爾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他的手伸入斗篷裡,撥出了劍。月光下,長劍的反射光非常明亮,彷彿順著劍鋒正迸發出「如果過來,我就殺了你」的警告。不知巨魔是不是清楚迪塞爾的警告,總之它或者它們並沒有出來襲擊他。

    夜靜悄悄的。除了偶爾有風吹過樹林引起的樹葉沙沙聲,和身上的斗篷所迎和著的簌簌聲外,便再沒有任何聲響。

    迪塞爾將劍插回劍鞘,彎下身去用兩隻騰空了的手抓住屍體的腳腕。——總不能就這樣把他扔在這裡吧——迪塞爾想著。腳踩在潮濕的泥土,感覺不是很舒服。他突然覺得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情景,那一瞬間他的過去也跟著未來一起展現在他的眼前。——天空、樹林、他腳下的大地,彷彿一切都在晃動。

    他想起孩提時遇到的幾輛大馬車,上面滿滿地裝著被處決的索魯亞人的屍體。這些半裸的屍體都是隨隨便便扔到車上去的,像是從屠宰場拉出來的殺死的牲畜。這些屍體是運往義塚去的,也就是一個屠宰坑,把這些屍體跟一切髒東西一起一股腦兒地拋進去。從拐角後面走出一連近衛軍,押解一些拉著新的犧牲者的大車。死囚們穿著白色屍衣,手執燃著的蠟燭,臉色平靜。最前面有一個高個子的人騎著馬,他的臉色很平靜,但令人恐怖。迪塞爾的教師告訴他,這是薩那爾十二世。——神不會原諒這個屠夫。——教師抓著他的手這樣說。可是當他抬頭看時,居然發現自己尊敬的老師竟變成了那個愚蠢的東方小丑諾戈達拉列。這個米尼魯人伏在他耳邊,低語著,——血,這隻手要沾上偉大皇帝的血!

    一股冷風迎面向他撲來,猛然間迪塞爾清醒過來。「該死的米尼魯人。」迪塞爾低聲咒罵。此時,他已經距離村莊很近,甚至可以看到老約瑟夫的小屋。靜謐中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迪塞爾警惕地回過頭去。然而星光下,除了高大的樹木和蔥綠的灌木叢之外,什麼也沒有。

    來到寨門前,門依然緊閉著。坐著門房前的老約瑟夫看到迪塞爾,連忙跳起身,取過提燈,迎上前。

    「找到了嗎?老酒鬼一定跑得很遠吧?」他的口氣充滿調侃的味道,舉起燈照了照,他發現迪塞爾正抓著工具店老闆的腳腕,很顯然他是被一路拖回來的。「乖乖,可憐的老酒鬼竟醉成這樣。陌生人,你應該把他搖醒的。」

    迪塞爾一聲不吭,他示意老約瑟夫快開門。

    「要我幫忙嗎?老酒鬼不算輕吧?」守門人朗聲笑道,他打開門走出去,準備去抬佛雷的頭。「該醒醒了,朋友。」

    但提燈照到的地方卻只有一堆爛糊糊的沾滿腦漿和血漬的爛肉。「呃啊!」守門人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猛得往後倒退,手裡的提燈也飛了出去,落在地上,點燃了附近的乾草。

    「讓扎圖魯眾神為之畏懼毗鄰光明之神的神靈啊!難道你已經將我們拋棄了嗎?」這可憐的老頭被嚇壞了,他的眼睛裡堆滿恐懼的光芒,瘦骨嶙嶙的身體如同篩糠一般不住顫抖著。迪塞爾看到他抬起右手,用除去中指和小指的另外三個指頭分別按住額頭和顴骨。他猜測這或許是崇敬神靈的某種「密語」。

    「我們全都會被毀滅,一個也剩不下。」老約瑟夫絕望的喃喃自語道:「也許這就是背棄達耶那神(註:蒼鷹之神)更改教派的下場。」

    背棄?迪塞爾右眼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沒有詢問。對於自稱神僕的祭司們之間的相互爭鬥,根本引不起他半點興趣。

    「暫時遺忘掉你的神靈,回到現實中來吧。」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道:「你可憐的朋友比光明之神更需要你的關懷。」

    「你說的對極了,陌生人。」老約瑟夫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說,「從你的言語中可以聽出你沒有信仰,但我們卻必須依靠他們來生存。」

    迪塞爾覺得守門人身子佝僂得厲害,好像是承受著巨大的重負。

    「別扯遠了。」迪塞爾一邊說,一邊拖著佛雷殘缺不全的屍體走進寨門。「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鎖上那扇門比較好。」

    「我覺得這個主意,挺不錯的。」老人跟進來,在屍體旁邊停下。

    「這可怎麼辦呢?」他搔了搔鬍子,皺著眉頭說道,「總不能老酒鬼一直躺在這裡吧,要馬上去通知佛雷太太。悲傷總是難免的,但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怪她運氣不好了。」

    他嘴裡咕噥著快步朝村中跑去,忙亂的甚至忘了鎖門。

    當經過珀珈索斯旅館時,守門人遇到了艾利多。少年坐在篷車邊上,正跟車伕博比攀談。博比遠遠望見老約瑟夫急急忙忙跑來,立刻笑著打招呼。

    「嘿,約瑟夫大叔,幹嗎跑得這麼慌張?」他用開玩笑地口吻說:「難道食人魔毀壞了你的小屋不成?呵呵呵。」

    「你這傢伙,預感簡直準得令人害怕。只不過被它們毀掉的不是我的小屋,而是老酒鬼佛雷的腦袋。」守門人沒有停下腳步,邊跑邊叫道。「喂,你們還愣在這兒幹嘛?快點離開,躲到屋裡去。」

    「呵呵呵,這又是新的把戲嗎?」博比當場爆出一陣大笑,這件事情的荒謬性讓他笑個不停。

    「怎麼回事?到底出什麼事了?」從艾利多內心深處湧起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老頭並不是開玩笑。

    「沒時間跟你囉嗦了,陌生人!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最好去問你的同伴,就在寨門旁邊。對了,要是你去的話,最好現在先把遺言留下,沒準明天你就會在食人魔的肚子裡吃早飯了。」

    聽到守門人說的話,艾利多結結實實打了個寒噤,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自己這樣喊。

    「別介意,老弟,放輕鬆點。」車伕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吹起口哨。「老約瑟夫最喜歡跟旅行者開玩笑。對嗎?大叔。」但守門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夜色更深,樹葉輕輕搖曳。艾利多凝望朦朧的夜色,期逸諾琳娜女神能夠令自己忐忑的內心安靜下來。然而恐懼的感覺卻越來越濃烈,使他坐立不安。沉悶的夜空彷彿暗藏著殺機,不遠處地樹籬傳來沙沙的響聲,似乎有什麼在下面移動。少年跳起來,瞪大眼睛盯著樹籬的方向。在那裡只有一棵乾枯的松樹孤零零地聳立在矮小的灌木叢中,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旅館的大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化著濃妝的女人探出頭來,歡快地呼喚著博比的名字,將一個火熱的吻印在他豐厚的嘴唇上。

    「失陪了,老弟。」車伕摟著女人推開旅館的木門,搖著手指向他告別。

    艾利多聳聳肩,轉身向寨門走去,他決定去探望一下守門人口中的同伴。

    ☆☆☆☆☆☆☆

    寨門距離珀珈索斯旅館並不十分遙遠,走在狹窄蜿蜒的石板路上少年甚至可以看清在朦朧的月光下如同諾琳娜女神遺落人間的碎片般的男人修長優雅的身影。既使在祭典或城市擠滿人群的廣場上艾利多也會一眼認出他。他真的是人類嗎?有時候少年會如此猜測。比起人類,迪塞爾給他的感覺更加接近創世神最為鍾愛的孩子——精靈(Elf)——儘管他只在圖書館的圖鑒中見過他們的點滴。

    「發生什麼事了嗎?」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停在距離寨門八肘遠的通道上的艾利多發話道。

    聽到問話,迪塞爾由正對樹林的方向轉過身,他看來臉色嚴峻。柱子的掛鉤上,吊著一個半遮著光的燈籠,大概是他從守門人小屋中拿來的。那燈籠照著迪塞爾,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也被染成了金黃。

    「如果你不想變成這樣,最好馬上回去。」迪塞爾語帶威脅的說道,「否則你會後悔的。」

    順著迪塞爾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呃!哇~~~~」少年胃裡猛地一陣抽搐,哇得一聲把晚餐吃下的美味食物全都吐了出來。雖然幾個月來他也看過許多被迪塞爾或其他人殺死的人類的屍體,但從來沒有一具會比眼前這個更令人難以忍受。「這,這是……」

    「村裡工具店的老闆。」迪塞爾以頗為淡然地語調回答:「守門人這樣說過。」

    那彷彿永遠與自身無關的態度,令艾利多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他慢慢向後挪動著身子,覺得再也沒法忍受這可怕的寂靜,他真想大聲疾呼。但聲音在衝口而出的瞬間,硬生生地被卡在了喉間。

    在寨門對著歷瓦多森林湖畔的一邊,少年清楚的看到有一個黑影升起來,或者不止一個。他瞪大眼睛,那黑影好像慢慢變大了,一個,不,是兩個,也許更多,艾爾瓦不能確定。那些黑影正步步逼近,隱隱可以聽到一種如同巨魔呼吸般的粗重聲音,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看來我們有麻煩了。」迪塞爾的聲音很低,但很尖銳。他把手伸入斗篷裡,拔出一柄細劍。「去通知村民們,快!」

    然而,看清楚那些巨大軀體的少年已經嚇得魂不附體,頹然倒地。他看見一隻八肘左右,有著自暗黃膚色,脖子粗大,身穿簡單鞣制過的獸皮,手裡高舉著可怕石斧的怪物。那是——食人魔。

    「艾利多!快跑!」迪塞爾高聲叫著。

    嚇呆了的艾利多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就這麼張大嘴巴一直瞪視著侵入者。

    「呼嘎嘎嘎嘎!」

    與此同時,走在最前方的食人魔已經咆哮著向他躍過來。迪塞爾揚起劍,平穩堅定地劃出一道精緻而狡詰的圓弧。然後迅速跨前一步將長劍往前刺,他希望快速殺死對方,好去照顧受驚嚇的同伴。但這個粗野的傢伙不是普通食人魔,而是一個老練的戰士,九肘的肌肉與骨骼,能夠靈巧自如地揮舞沉重的巨斧,敏捷程度令人驚訝。迪塞爾的急切幾乎讓他付出沉重代價,當他迎上去時,腳步快捷的食人魔往後一退,並將它的巨斧大力一掃而過,把那柄細劍隔開了。值得慶幸地是,食人魔的斧子卡在了沉重的門箍上。但迪塞爾仍然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他跌坐在那兒,以深呼吸來鎮定自己,準備再次承受攻擊。

    然而食人魔並沒有再次對他發動攻擊。它似乎注意到眼前有個更容易對付的獵物,用力拉出斧子,高舉著咆哮著衝向依然呆坐在地上的艾利多。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