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伊司的天空》 | 返回目錄 |
第五章 微瀾 作者：織羅 I 我和神靈做伴，我的靈魂通曉神性，我的靈魂永世存續。（注1） ☆☆☆☆☆☆☆ 許多類似的事情總會發生在同一時期。 就在皇太子一黨因軾弟被處死的第三天，又一出鬧劇在王宮深處悄然上映了。然而這齣戲的主角卻不是薩那爾十二世皇帝陛下或是任何一個在血緣上與皇室有所牽涉的人，而是一個在宮廷鬥爭中表現的最為低調的男人——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 這件事並沒有引起皇帝陛下的重視。他有些開玩笑似的派出了表演雜耍的小丑——駝背雅納基去調查這件事，可誰也沒想到的是這反而令此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過去從沒有發生過如此進退兩難的事情，想來還真是有些不可思議。」駝背做著開場白，然後乾咳兩聲，轉向薩那爾十二世新納的寵妃特麗波卡的父親。「古斯塔夫侯爵，希望你能夠解釋一下。」 他順手將一把刻有雛菊紋飾的小盾牌丟在桌台上。「這可是刺客留下來的東西，你應該不會沒有什麼話說吧？」 「這是陰謀！絕對是栽贓嫁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古斯塔夫侯爵身上，他臉色蒼白地大聲喊叫著。可除了大聲吶喊之外，他還能夠怎樣呢？因為那東西的確屬於夏洛克家族。 「啊，真是可歎呢！侯爵，您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來打擊諾達列斯大公殿下似乎是最大的敗筆。」充滿諷刺的話語來自一個外表看起來纖細文弱的年輕貴族。 「埃弗拉伊姆，最好想清楚再開口，污蔑貴族可是重罪。」古斯塔夫侯爵狠狠瞪了青年一眼，這舉動反而加重了大臣們的猜疑。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儘管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沒有站在任何一方，可曾經教授過皇子們學術的他在人們心中自然而然地被歸為皇子中唯一活著的諾達列斯大公一黨。正如安傑諾。埃弗拉伊姆所說的那樣，公爵的死亡或許會對大公造成一定程度的打擊。 「你在威脅我嗎？侯爵。」安傑諾發出低沉的笑聲，在他臉上根本看不出恐惶與怯懦，「實在過意不去，我的膽子比你想像中的要大一點。至於，方纔我所說的話是否出於污蔑還要請各位明諫。古斯塔夫侯爵，你可不要過分樂觀為妙。」 暖爐裡跳躍的火焰映在青年眼裡閃爍著令人心寒的光芒，那一瞬間，侯爵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指著安傑諾憤怒地大吼著：「我明白了！你和諾達列斯大公曾在皇家學院時是同學吧！而你現在又是他的參謀，為他清除政路上的絆腳石——也就是本人。你們！」 他又轉向駝子雅納基，「居然不惜栽贓嫁禍！哼哼哼！特麗波卡肚子裡的孩子真得對他造成那麼大的威脅嗎？」 面對古斯塔夫侯爵的指責安傑諾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愉快，反到是駝背雅納基感到異常屈辱，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蹦到桌子上，踢翻了面前的咖啡杯。這個小丑一邊用腳跺著桌子一邊大聲叫罵著。似乎這裡除了他再找不出一個對皇帝進忠的臣子。激烈緊張的氣氛愈發高漲，貴族與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喧嘩聲頓時在皇宮內飛來飛去。 薩那爾十二世躲在掛氈後面，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臣子們的對話。他突然拉開掛氈，走進會議大廳。持矛兵慌忙向他行禮，沉重地鋼製鎧甲發出巨大的「嘩啦」聲爭吵的人們聽到衛兵的聲音，立刻扭頭望去。皇帝滿臉怒氣，大廳裡瞬時一片寂靜。 「這是怎麼了？」皇帝遏制著怒氣，開始說。「不久前的醜聞還沒有完全消除，竟然又產生了這樣醜惡的爭奪。諸位公卿你們一點都不覺得可恥嗎？」 遭到皇帝的指責，眾人都不免垂下頭去。陀背雅納基從桌子上跳下來，向薩那爾十二世恭敬地鞠了一躬。 「雅納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皇帝大聲地質問雅納基，端著銀杯的右手因憤怒而無法抑制的顫抖著。 「尊貴的皇帝陛下，事情是這樣的。」無數汗水順著陀背的額角劃下臉頰，他盡可能用最簡捷的方式向皇帝說明了剛才發生的事情。然而，當最後一個字出口時，皇帝已經無比憤怒地將手中一向愛用的銀杯給摔了出去。過度激烈的反應把所有的下臣都嚇壞了。 「陛，陛下……」古斯塔夫侯爵在支持者們的鼓動下站出來，想找出些話語來平息掌權者的憤怒。雖然他內心覺得貿然地舉動會為自己帶來無限危險，但在立場上他卻不得不這麼做。「請不要因我們的愚蠢破壞了您一天的好心情。事實上，芭奴貝魯（注2）已在賽拉西亞（注3）的聖光中漸漸隱逝。各位祈禱吧，讓一切紛爭和口角全都停止吧，讓格迪那人（注4），最卑劣的亞魯納西洛特（注5）的追隨者們惡毒和殺人不見血的謊言滅亡吧，讓真理在人人的心裡閃閃發光吧……」 突然間，他的臉色變得煞白，話沒有說出來而停在嘴唇上。『這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極為精彩的演說呢，侯爵。」突如其來者嘴角輕輕向上揚了揚，「乾脆穿上長袍四處演說不是更適合嗎？」 「給我住嘴！諾達列斯！是誰讓你這樣自大的說話！」薩那爾十二世責罵完兒子，轉向古斯塔夫侯爵，「我很清楚你的無辜，侯爵，請退下。」 古斯塔夫侯爵恭敬的鞠了一躬，當他抬起頭時卻看到諾達列斯大公正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不懈地望向自己，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刺向背脊的與之完全相同的目光，那是來自安傑諾。埃弗拉伊姆的。 這件事最終的結果並沒有讓所有人都感到滿意，正如長期致身於宮廷中的貴族朝臣們所預計的，都蘭帝國尊貴無上的皇帝薩那爾十二世對特麗波卡。古斯塔夫。夏洛克的寵愛已經超過了正常的限度，達到了令人吃驚的程度。他向眾人宣佈，眼前的刺殺事件很顯然是某個居心不良的人導演出來的，儘管在很大程度上對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不是很公平，但是所有襲擊的刺客都已經死亡，想要追究也無從追究起。因而，此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在皇帝調停下，諾達列斯大公及古斯塔夫侯爵悵然地接受了暫時的和平。不過，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薩那爾十二世未能盡快指定繼承者的話，那麼導致今日的混亂情況將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續下去。每個人的心裡都惴惴不安，不知這件事會否輪到自己頭上。 『諾達列斯是塊巨大的絆腳石。』侯爵默默咀嚼著這句話，隨即投出視線觀察著這個把陰險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年輕人。這時另一道視線在空中與他衝突了。那是來自安傑諾的，但他立刻就把視線垂到地面上，臉上掛起了一層無色的簾幕。儘管胸中正醞釀著駭人的野心與謀略，安傑諾的外表怎麼看也只不過是個纖細文弱的貴族。 『也許他比諾達列斯還要麻煩！』古斯塔夫侯爵這樣想著。 為了祝賀這件事務順利解決，皇帝薩那爾十二世在宮殿中舉行了盛大的晚宴。皇帝所喜愛的小丑，駝背雅納基手拿嘩啷棒——這是豬膀胱裡面裝了一些豌豆，頭戴繫著鈴鐺並支著兩隻驢耳朵的小帽，——發出嘩啷嘩啷和叮噹叮噹的響聲。一隻紅嘴巴的小鸚鵡站在帽子上，它摹仿著弄臣們的模樣，滑稽地叫著：「吾主！」 賓客們哈哈大笑起來。所有人都被笑聲所感染，每一個笑話都引起哄堂大笑，猶如一棵火星足以引起震耳欲聾的爆炸一樣。唯有纖弱的年輕貴族安傑諾？埃弗拉伊姆的臉始終保持著寂寞無聊的表情——昏庸愚腐的皇帝的尋歡作樂，對於他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了。 晚餐過後，賓主轉移到一個被稱作「天堂」的花園——一排排、一簇簇的黃楊樹、桂樹和香桃木修剪成規整的幾何圖形，林蔭曲徑和長廊涼亭上爬滿常春籐。噴泉的清新氣息灑遍翠綠的草地。拿來了地毯和絲綢靠墊。眾人無拘無束地席地而坐。 面色紅潤而又溫柔的萊西婭小姐在七絃琴的輕聲伴奏下唱起一首如泣如訴的悲哀的歌。 「來自溪谷的斑鳩喲！ 你們不肯飛回巢去嗎？ 你們一聲聲哀啼， 使我感到憂心、飲泣。 我的生命幾乎被帶往叢林， 差一點要吐露心中的秘密。 它們不停地鴣鴣長啼， 彷彿似狂人的一襲旺語， 一再催促生離死別。 如此哀啼而不流淚的鳩群， 給我頻添了無數新愁。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期待著明天。」 七絃琴曲調悅耳動聽，令萊西婭小姐的歌聲更顯美妙。這首講述得不到愛情是如何痛苦的歌曲，卻根本沒有打動正在尋歡作樂的人心。 落日的餘暉把五針松黑色的樹冠和噴得很高的噴泉水染成玫瑰色。安傑諾端著一杯葡萄酒悠雅地站在狩獵女神像前，幾分鐘前他站在這裡陪諾達列斯大公聊天，但一名宮廷書記官來到年輕大公的耳邊，悄然詢問著什麼。諾達列斯點了點頭，踏著充滿意志力的腳步離開了。安傑諾發現古斯塔夫侯爵一直用刀鋒般的眼神瞪著大公，直到他的身影被桂樹林完全遮住為止。 『看樣子，有關特麗波卡懷孕的傳言是真的了。也許諾達列斯還沒有注意到。』安傑諾的思想迅速運轉著，比起昏庸的老皇帝他認為年輕的大公更有資格來統治這塊土地。『腐朽的空氣需要變革，清新的風正從遠方吹起。』他想起了某人所說的話，把頭垂到胸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我需要他的意見。』他這樣想著，悄然離開暄鬧的人群走進宮闈的陰影中。 ☆☆☆☆☆☆☆ 安傑諾並沒有發現，離大理石像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身穿深色衣服的年輕人，他們臉色的屬於不健康蒼白，表情顯得驕縱。——這兩個人是古斯塔夫侯爵的兒子和侄子。上流社會裡的人都十分厭惡這兩個不學務術的紈褲子弟。而此時他們卻正站在彩色柱廊前注視著安傑諾•；埃弗拉伊姆。 「他今天怎麼了？竟然膽敢與父親作對。」格列高利咬牙切齒地說：「看他那副討人厭的模樣，真想……」他抬起空著的左手，用大拇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格列高利，你為什麼這樣討厭他？」他身旁的表弟疑惑不解地問。 「這你不知道嗎？我一向以為你很瞭解我，巴西爾。」格列高利喝了一口酒，一雙映在葡萄酒中的眼睛閃爍著火光。「我討厭他那副驕傲自滿的樣子！只靠與諾達列斯的關係，每天假裝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我看到他那副自大、仗勢欺人的樣子我就受不了！」 「是這樣嗎？可據我所知，就在數天前他還奮不顧身地從疾馳的馬車輪下救過一個平民的孩子……」巴西爾並不同意表兄的看法。 「假仁假義！」格列高利打斷了他的話，「那是為了蒙蔽別人的眼睛。他總是在譏笑，譏笑所有人。你不要相信他！記住，我的兄弟，偉大的都蘭帝國也許正在培養一個危險的敵人。」 落日從格列高利和巴西爾身上往白色大理石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 天空沉重地蒙著暗灰色的雲層，烏雲的縫隙裡露出一彎銀白色的新月，藍色的天空灑上金黃色的光輝，顯得發綠，柔和的月光輕瀉在幽暗的林蔭路上。大群夜啼鳥高高揚起如水晶笛子般的叫聲，一轟從月下飛過。月光懷抱著的林道上，一匹駿馬正以閃電般的速度飛馳而過，奔向道路的盡頭。在那裡，聳立著一幢宏偉的宅邸，那是屬於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的。 在被深夜陰暗的濕氣環罩著的房子前面，騎士瀟灑地跳下馬匹，抓著韁繩走到門前。門房從紗窗般的鐵門縫裡看了看他，問道：「請問你是……」那個門房還沒有把話說完，就閉上嘴。他看清了騎士手中的徽章，趕忙打開了鐵門。「很抱歉，請進來。」 騎士再度跨上駿馬，飛馳而入直奔到主建築物前面。建築物以淺棕色為主色調，從牆面突起的圓柱形塔樓的塔頂被漆成典雅的深褐色。騎士翻身下了馬，立刻有馬僮和其他傭人跑出來。馬僮將馬帶離，而傭人則引領他走進大廳。執事走出來，他是一個中年男子，半白的頭髮全都往後梳著。 「晚上好，管家。」騎士摘下沉重的鋼盔，露出一張看起來非常纖弱的面孔。「塞薩爾叔叔在嗎？」 「是的，安傑諾少爺。」執事從騎士手中接過鋼盔，交給一名侍從。「公爵在書房。」 「他在處理事務嗎？希望我沒有打擾他。」騎士邁開步子走上樓梯，沉重的盔甲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突然像是意識到這一點，回頭對執事說：「幫我準備一套衣物，我需要更換。」 「是的。請隨我來。」 數分鐘後，當騎士再度出現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纖細文弱的年輕貴族。 「請這邊來，安傑諾少爺。」執事引導他走上樓梯，在右面盡頭的大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進來吧。」門的另一端傳來男人的聲音，深沉卻並不蒼老。 安傑諾推開房門，爐火的光芒幽幽的閃爍著。這個溫暖寧靜的房間裡的一切雖然豪華，卻散發著令人恐怖的氣息。時間在這裡彷彿停滯了，一股死亡的陰冷與沉甸甸的腐爛氣味壓了過來。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就站在爐火旁，眼睛幾乎是放射出光芒，可是立刻又蒙上一種模糊的薄膜，像是火炭覆蓋上灰燼。 「叔父大人！」安傑諾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隱藏內心的不安。「事情已經結束了，只不過，結果與所料想的不同。」 「是嗎？」 如往昔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回答，令安傑諾感到些許不安。他彷彿又從那雙失去了活力的眼睛裡看到了譏笑的目光。他跪下來，緊貼著大理石地板的右膝向全身傳達著冰寒的氣息。「讓帕爾。古斯塔夫。夏洛克有所警覺，真是一大失算……我願意接受懲罰。」 「你沒有錯誤。」這時公爵發話了，冰冷的臉孔被火光照得通紅。他好像早已預見會造成這種結果，進一步展露他臉上的皺紋而微微一笑。緊接著，彷彿要欣賞古斯塔夫侯爵被逼上絕路時的陰沉臉孔般，把眼睛瞇成一條縫。「諾達列斯大公將在這場鬧劇後成為都蘭帝國王位的唯一繼承人，這是連盲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事情。如果不跟隨他，你以為在這塊大地上會有立足之地嗎？何況，他也不是個有寬廣包容心的人，反對者只有死路一條。關於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安傑諾。」 安傑諾對塞薩爾公爵所說的一切都心知肚明，況且這也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事情。在都蘭帝國中稍微有點名望的家族，除了對眾神的信仰外最為重視的便是政治——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將信念視作比生命更為珍貴的東西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是的，為了一生中唯一侍奉的主人，哪怕父子兄弟間令人詛咒的殘酷爭奪，他們也會不以餘力的完成。 「那麼，接下來要如何去做呢？」有時候，安傑諾感覺自己像個扯線木偶，一但失去了操縱都手中的線便無法行動。也許這正是塞薩爾叔叔所想要的吧，沒有靈魂和意識的軀殼。 公爵的嘴角微微翹起，十分滿意唯一侄子的做法。「不，沒有必要再去做什麼。就這樣，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因為無盡的猜疑和妄想而造成周圍人的彷徨與麻煩，當帕爾。古斯塔夫。夏洛克開始變得焦躁不安時，他的舞台也只到此為止了。」 「我明白了。」安傑諾絲毫沒有鬆懈，緩緩地說：「請您靜候佳音。」 公爵沒有表示意見，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推開巨大的落地窗。月亮懸在烏雲間，銀光灑在了隨風吹起的烏黑髮絲上。遠方的狼嗥驚起棲息在林間的飛鳥，黑暗的另一端，透過凱烏薩裡的樹木，閃爍著彩燈的燈火。而這座官邸在深沉的孤獨中，好像是被遺棄了，懸浮在兩重天際、兩重深淵之間，如惡魔的堡壘散發著死亡特有的氣息。 「那麼，請容我告退。」安傑諾站起來，在他打開門的一瞬間彷彿聽到公爵在自言自語。 「——從那一天開始，經過了數千個夜晚，血的味道、憤怒、恐怖全都在記憶中風化了。可是，那天的誓言現在依舊牢記在我心中！我會立刻讓帝國復活過來的！」 ☆☆☆☆☆☆☆ 關上門，安傑諾倚在門板上，重重吐出一口氣。對於他來說，對公爵的感覺是尊敬多於恐懼，但那種壓迫感卻是無法消除的。 「夫君！」 這個呼喚聲來自一名女子，穿著精美的華服，以鮮綠為基礎色調，用金線和銀線刺繡著美妙的圖案。 「克莉絲汀娜？！你怎麼會來這裡？」 安傑諾雖然有些吃驚，卻馬上對著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好不安……」被喚作克莉絲汀娜的女子，溫柔的依偎到安傑諾身邊。美麗的臉上滿是愁容，「你跟隨諾達列斯大公，為他所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你別露出這種表情，沒事的，別擔心！」安傑諾冰冷地嘴唇輕輕觸碰著妻子的額頭，表達出一份無言地愛意。「我以家族的榮譽向你發誓，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 克莉絲汀娜沒有回答，只是懷著無限憂鬱的心情回應著安傑諾的親吻。即使只是最後一夜也好，讓他們可以用心去享受甜美的愛情。 II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比起遠離生活的國家大事，身旁所發生的點滴反而更令人民感到憂心。 太陽西沉，巨大的路杜尼山系如一條巨龍盤距在肯笛斯大陸中央。科迪勒山脈如同這條龍的一隻後爪一樣伸出來，一直伸到格迪那高地。在這巨龍腳下，有著一個叫做貝魯克的小村莊。 進入依雅爾月末的貝魯克顯得蒼涼而陰鬱，以往的熱鬧景象早已不復存在。夕陽的餘輝在爬滿常春籐的牆上漸漸隱去，陰影從各個角落向外蔓延，很快地一切都被籠罩在這茫茫暮色中。 貝魯克是阿爾納米地區的一個主要村落，再往西走，便是科迪勒山脈。在這個年代，方圓百里之內並沒有其他村落，善良淳樸的人們一直在此過著平靜安寧的日子。直到一條人工開鑿的大道穿過村子，這裡才有了商貿往來。有頭腦的某位商人看到了商機，在此處開了一家旅館。很快的這房子成了村落大小閒漢們的聚會處，他們在這裡瞎侃神聊，打聽消息。當然它也是賞金獵人與其他旅行者的前往之處，其中也不伐自科迪勒山脈進出大山的矮人們。 天已黑下來，夜靜悄悄的。繁星如孩子一般純潔無瑕。一彎殘月掛在樹梢上面，地上在籠罩著濃霧的沼澤裡，長腳秩雞在昏昏欲睡中發出啾鳴。松林裡瀰漫著針葉的樹脂芳香，篝火旁三葉草被紅色火焰照成紅色，睡意朦朧地輕輕搖晃著。 旅館的老闆巴魯金手裡提著一條生羊腿從肉品店，踱向位於大道另一側的旅館。 「今晚會是個好天氣。」他自言自語地說道，「也許會是個好兆頭。」 他停下來，注視著四周種植的密匝匝的樹籬，在穿過樹籬處豎立著一道寨門。此刻寨門緊閉，門裡面就是守門人住的小屋。 「但願那些盤距在邊境上的食人魔趕快離開。」 他轉過身去，正準備往前走，忽然聽到了說話聲，是從街道盡頭的寨門處傳過來的。他聽出一個聲音是守門人的約瑟夫，但另外的幾個很陌生，聲音聽上去很不耐煩，而且約瑟夫這老頭顯然也被惹惱了。 「你們是哪兒的，到貝魯克村來做什麼？」守門人從寨門裡邊小小的崗哨內走出來，他的長袍處處髒污，頭盔也到處都是銹斑。藉著提燈的光芒，貝魯克看見幾個風塵樸樸的陌生人，憑著曾經的見聞，可以從他們的穿著判斷出這幾個人是來自比馬爾多塞更為遙遠的北方。守門人約瑟夫上下打量著幾個人，然而處處補輟，斑斑點點的長袍和一付邪惡狀的模樣，著實沒辦法得到信任。「為了本村的安全，如果你們不肯說，就別想過去。」 「喂！別太過分了，老頭！」這些話顯然令擋在最前面的陌生男人大為光火，抬起佈滿肌肉的胳膊，攥起拳頭威脅道：「你的腦袋並不比食人魔堅硬。」 聽到這句話，巴魯金的右眼皮忍不住輕輕跳了跳，原本早已忘記的讓人煩惱的往事又一股腦地衝了出來，抓著他不放。——那還是某年夏日的一天夜晚，一則驚人的消息由過路的商旅傳到貝魯克村。儘管這個失去了右手和眼睛的可憐人僅僅說出「救命」兩個字，便倒地身亡，可造成的影響卻比任何出現有關半獸人或其他怪物的傳聞更令人恐懼。人們都在紛紛議論這樁更加聳人聽聞的事情——食人魔族群正準備翻越山嶺來到貝魯克村。——事實上，絕大多數人認為它們已經搬來了。謠言像野火般傳遍四方，隨著旅行者的驟然減少，沒過多久貝魯克村又恢復到數年前未開發時的平靜安寧。不，甚至比那時更為荒涼，許多由祖輩起便居於此的原住民也因那尚未得到證實的流言而放棄了祖先的產業遠走他鄉。從那時起，旅館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儘管如此，巴魯金並沒有放棄希望，他相信貝魯克村總有一天會恢復往日的繁華。 「年輕人太得意忘形的話是會吃虧的。自古以來，就有古訓說做人應謙虛啊！」就在巴魯金陷入不愉快回憶中時，守門人約瑟夫嗤聲道：「為了自滿而導致自滅的人，我見得多了。不知道你懂不懂，人要謙虛啊。謙虛的人總有一天一定成功，反而傲慢的人，總有一天會墮落的。」 「你說什麼，該死的。」一番如同出自哲學家之口極富哲理的話語，簡直快把陌生男人氣炸了。幾條青筋明顯地出現在他的額頭上，攥起的拳頭發出咯啦咯啦地骨骼作響聲，整個人像是忍不住馬上要撲向前去，把守門人按倒在地狠狠揍上一頓。 本來守門人的死活與巴魯金無關，但倘若再有什麼事情發生在貝魯克村那麼這個地方就真的完了。他快步走過去，裝作剛剛經過去的樣子，上前打聽道：「發生什麼事嗎？波尼先生。」 「啊，這不是奇普裡諾奇先生嗎？晚上好。」對於巴魯金的到來，守門人似乎並不感到吃驚，極有禮貌地向他招呼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幾個行蹤可疑的流浪漢。」 男人的低吼聲在守門人話音落下時衝進耳鼓。「放開，讓我去教訓這老混球。」 巴魯金忍不住開始仔細打量他。男人的個子至少也有四肘以上，腿上裹著毛皮，再用繩子綁住；他身上穿著長到膝蓋的鎖子甲，中間束著腰帶，腰帶的一邊掛著沉重的雙孔劍（Steel）——巴魯金看出，這並不是普通的雙孔劍，而是經過大師級鐵匠鍛造，鑲有祭司符文與寶石（Gems）的劍。這是哪怕在黑市也很難找到的獨特品（Unique），其價值大概超過三萬達瑪（Drachme，1達瑪=3。45公斤銀子）——另一邊掛著盜賊與獵手慣用的匕首。赤褐色的頭髮編成辮子，搭在肩膀，下巴長著一大把刺鬃般的鬍子，給人一種極為；邋遢的感覺。粗獷的臉因狂燥而漲得通紅，一對少有的漆黑眼睛憤怒地瞪視著身後緊緊扣住自己肩膀的同伴。 由於男人過高身形的遮擋，從巴魯金所站的角度是無法看清另外幾個人的模樣，此刻他微側的體態讓身後的同行者足以顯現他們的模樣——其中兩個是小孩子。其中一個臉色蒼白、淺色頭髮，身上套著件過大的硬皮甲，腰上別著把長劍；另一個臉隱藏在兜帽內，看不清面孔，穿著長袍，手裡握著一把橡木杖。——也許是修煉士，巴魯金這麼想著。眼睛卻在轉向另一個人時整個定住了。那是個表情冷淡的年輕男人，有著一張讓女人一見就會情不自禁稱讚地面孔，那對細長地灰藍色眼睛裡閃爍著與眾不同的病態光芒，有時讓人覺得很瘋狂。不過他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並不是高雅俊美的容貌，而是一頭如月亮碎片傾洩而下，柔順如絲的頭髮。 巴魯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穿上古典高雅的大禮服，眼前這男人簡直就像宗教壁畫上的神使。可比起這個，他更加認為他像極了某個人，只是一時又想不起來。 然而，這裡並不是值得思考的地方，他聽到一個嗔責的聲音從被兜帽遮擋的陰影下傳出，「對老人家吼叫，並不是紳士的行為，巴克萊西法先生。」 緊接著說話者抬起覆蓋在法師長袍下的纖細手臂將兜帽掀了下來，裡頭出現了一張女子的臉。濃密的赤褐色頭髮隨意披散在肩膀，從她生澀的肢體動作看來，她應該還是個未出嫁的小姐。 少女平靜地說道：「我一向認為您是一位談吐文雅的紳士，也許數日的勞頓令你感到過於心煩氣燥，讓你把理智通通丟在腦後了吧？」 「米露亞小姐，我……」男人很懊惱，想要發火，卻又礙於同伴的關係，強行壓了下去。「算了。」 他的情緒化並未給年輕小姐帶來困擾，她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放在胸前為禮，對守門人和巴魯金祝福道：「以選擇迷惘的命運之轉輪祝福你們，兩位行善者。」 「但願熾熱的火焰給予你永恆的技巧。」守門人與巴魯金回禮道。 緊接著巴魯金提出疑問：「聽你的口吻像是祭司，從馬爾多塞來的嗎？到這裡有什麼事？」 「我們要去客棧投宿，先生。」被喚作米露亞的少女很乾脆地回答道：「我們往東去，今夜沒法再趕路了。」 她身後的瘦削少年補充道：「可那位先生似乎並不歡迎我們。」 巴魯金很清楚的知道他指的是誰，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後走近約瑟夫低聲交待了幾句，道了晚安，提著羊腿向旅館方向走去。 「你們運氣可真好，奇普裡諾奇先生在當地可是位很有名的善人。」等到巴魯金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守門人才慢悠悠地開了門，讓他們經過。「他同意你們在旅館過夜。這村子並不大，順著這條路就可以看到。」 「這麼多年來，我很少看到祭司和冒險者結伴前來。」他們幾個在門邊稍稍停下，抖落塵土的片刻，守門人繼續說，「請原諒我的好奇。不知幾位去貝魯克東面有何貴幹？請問諸位尊姓大名？」 拍打衣服的高大男人似乎依然記恨方才發生的事，一抹不耐煩的神色從他臉上掠過去。「我們姓什麼，幹什麼都與你無關。」他很討厭守門人的模樣與說話的口氣，厭惡的瞪了他一眼。 「不錯，你們想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守門人坦白地承認，一邊搔著臉上雜亂的鬍子，不慍不火的答道：「但天黑後盤問過往行人可是我要管的事。」 米露亞身旁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冷漠男子接口道，「我們是冒險者，喜歡出門旅行。如果你要查看相關憑證，我也可以提供。」 「不，不，不，沒有這個必要。我只是隨便問問。」守門人搖晃著腦袋，方才幾個人走進來時，他已經瞥見別在這名男子身上的徽章。儘管與他曾見過的憑證有所不同，可他相信，這應該是出身高貴的貴族青年才會擁有的物件，畢竟男子本身就透出一種與眾不同的氣息。「你們要知道，我並不是存心找碴。但你們很快會發現，比起其他鎮上的傢伙們，看門的老約瑟夫有多麼和藹可親。」 出於禮貌，他道了晚安，又盯著幾個人好一會兒，才回到小屋內。寨門隨著幾個人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咚的關上了。 ☆☆☆☆☆☆☆ 一行人靜悄悄地離開寨門。夜晚的空氣很冷，少了房子的屏擋，疾風更寒得凍人，連米露亞的長袍也吹得簌簌響；月亮躲在忽然湧來的厚厚烏雲之後，馬路看起來只比週遭的田野亮一點兒。家家戶戶的窗戶仍漆黑一片，有隻狗吠了幾下，然後退回到某一戶人家樓梯底的溫暖角落。 走向旅館的途中，米露亞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向年輕男子問道：「剛才你所說的有關憑證？是指什麼？迪塞爾。」他們沿著那條不知會延伸到何處的人工大道前行，四周的空氣總讓感覺到一種如果不找點什麼話說就受不了的氣息。 然而名叫迪塞爾的年輕男子似乎並不打算回答，但少女孩子的好奇心突然強烈得難以抑制，她再度重複了方纔的問題。 「我想，他所指的大概是勇氣之證（注6）。」走在米露亞右面的瘦削少年開口說道。 「勇氣之證？」很明顯，米露亞仍未瞭解少年所指的物品，繼續問道：「那是什麼？裝飾品？還是類似於這個？」她從袋中取出一軸羊皮卷，上面用都蘭文字寫著有關領地通行法則，並在最下方加蓋了卡涅爾神廟高階祭司巴蘭克？狄恩？斐拉多斯授權的印章。 少年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嗯！似乎有所不同。在我的印象中，冒險者證明並非以卷軸的形態來表現。」他搔了搔頭髮，萬分歉意地解釋說，「事實上，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畢竟沒有人會給學徒發放證明書的。」 「是嗎？那可真是遺憾。」米露亞年輕的臉上顯出未加以修飾的失落。 「這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米露亞小姐。」一直走在後面的高大男人插嘴說：「對於神的代言人，你們是絕不需要這種東西的，就算真的擁有也會變為麻煩。畢竟這個國度對於勇者與神職人員是兩種完全不同地態度。」 「路得，你想說什麼？」搶在面露驚訝之色的米露亞之前，少年冷言嘲諷道：「按照你的意思，繼承英雄艾瑪迪爾意志的戰士們還比不過神的奴僕來得有價值了？既然如此，每日在不見天日的黑暗地下摸爬的你們又算什麼？」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艾利多。」儘管這一頓搶白令男人額上再度暴起青筋，但他仍沒有與少年發生爭執的意思。 「那麼是什麼？」少年露出固執的堅持。 冷颼颼的風吹過，雲壓得很低。米露亞寬大的長袍被風吹得啪啪響，路得與艾利多之間彷彿正要因這普通的一點小事崩發出火花，可她卻束手無策。幸好事情並沒有發展到無可收拾的地步，不知是否他們的吵鬧聲過大，一個硬物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少年的後背，滾落在大道上，居然是一個蕪菁。這或許是從附近的房屋中飛出來的，艾利多也因此而閉了嘴。 米露亞放慢腳步，挨近路得悄悄向他表示歉意。路得笑了起來，他以低沉的嗓音小聲說，「我給你看樣東西，但不要告訴別人。」少女點頭表示應承。他從衣袋裡翻了翻，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製徽章，遞給米露亞。「也許這東西可以平息你的疑惑。」 「劍與五芒星？」米露亞瞪大了眼睛來回翻看著，「很有趣；這應該是位於蘭頓爾大陸波爾霍克學院的標誌吧。但有一點很奇怪，似乎缺了點什麼。」 「那是理所當然的。」路得指著徽章上五芒星下的某一點。「這並不是勇氣之證。真正的勇氣之證在此處刻有圖騰及以密術所書寫的咒文，那是無法仿製的。」 聽了路得的說明，米露亞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思索著是否應該詢問。過了好半天，才壓低聲音說：「那麼這個，不會是來自非法渠道吧？」 「非法嗎？應該算吧。只不過這僅是那些像冒險家又不是冒險家，不是勇者卻比勇者強的黑社會的地下勇者為了方便起見而製成的。」他朝著天空仰起臉來，惘然望著那被烏雲遮擋住的彎月，微微苦笑道：「講白一點就是盜賊們的所有物。」 傷感的氣息似乎傳染了在場的所有人，大家全都沉默下來。而在不遠處的前方就是巴魯金的旅館。 注1：出自《阿尼的紙草》 注2：憤怒之神 注3：靜謐與湖水的女神，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魚尾 注4：影射安傑諾 注5：傲慢與嫉妒之神，像蛇又像龍 注6：類似於祭司所帶的聖徽（Divinemark），也就是象徵劍士品階的東西。在蘭頓爾大陸相當有用，有些盜賊為了活動方便，也會加以仿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