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伊司的天空》 | 返回目錄 |
第四章 血紅氣息 作者:織羅 「各位尊敬的先生、美麗的小姐,你們在人生學習道路上是否有聽過這樣或那樣的傳說?當然,在這些傳說中當然少不了『Monticore』——食人者。在弗爾歐雷先生所著的《魔物屬性之誘導》的外典《焰火封印》第三章中詳細描述了Monticore的可怕特徵,據說它擁有紅色的獅身,人面、人耳和藍色的眼睛,上下顎各有三排利齒,尾端像蠍子一樣長有致命的毒刺,這些毒刺可以向任何方向發射出去。它的行動非常敏捷,可以作強有力的跳躍。它會用甜美的歌聲引誘人類,抓住受騙的人類然後將他們吞噬。在遠古戰爭中,國王常常指揮它們侵略或保衛領土。有許多其它生物都害怕Monticore,而且在它們出現時無法發揮自己的作用!它們至今還讓我感到寒冷!儘管在幾個世紀前便已找不到它們的蹤跡——」 ——摘自《魔導師與劍》第三版第六冊《禁忌中的誘惑者》 I 雨停了。北風吹散了烏雲。天上沒有月亮,繁星像被風吹動的神燈火苗一樣,不停地閃爍。道路沿著狹窄幽深的撒爾德入海口延伸,經過幾個貧窮的村落,消失在依坦特嶺腳下。在流傳數百年的村落傳說中,那裡存在著「魔物們的棲息地」。 一隻飛蛾不停地飛舞,飛進石壁上的燈碗裡,飛進火裡,焚化了。 ☆☆☆☆☆☆☆ 汗水滑下男人的額角,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只倒霉的青蛙,不管藏在大山裡,還是跑進山洞裡,鑽進地窖裡,都躲不開毒蛇追捕。那蛇用自己的毒汁把大地、水和空氣全都毒化了。處處是邪惡,沒有一塊淨土。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映出火光的黑眼睛裡,閃現出無盡的恐懼。 「怎麼?忘記自己顧主的臉了嗎?」迪塞爾的聲音當中有著嘲諷的成份,儘管他不認為這整件事情路得要負責任。可那件價值二十米納絲絨斗篷的毀壞,著實令他無法開心起來。 米露亞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句:「您是哪位?多尼馬耶爾先生的同行者嗎?可否自我介紹一下。」 沒等男人回答,艾利多已經搶在他前面低吼道:「是個無恥地騙子,世界上最為低俗的人。」 這男子對於艾利多激動的情緒,僅是無奈地聳聳肩。他已經習慣被人如此對待了。 「我是路得。巴克萊西法,美麗的仕女。」 他有著一頭與米露亞相同的赤褐色頭髮,臉上稜角分明,身材比迪塞爾還要高一些,給人強而有力的感覺。 「您可真會說話,巴克萊西法先生。」任何女人都無法抗拒具有紳士風度的英俊男子,就連獻身於神前的女祭司也不例外。米露亞面帶純樸的微笑向他表示歡迎,她把握著橡木杖的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我是米露亞。卡尼倫娜,以選擇迷惘的命運之轉輪祝福你。」 「願命運掌握轉輪脫離迷惘。」 得到回應的米露亞用訝異的表情看了看路得,然後咯咯笑起來。「巴克萊西法先生是在家祭司嗎?」 她這樣問著,根本不去理會在一旁氣沖沖地高叫著他是個騙子的艾利多,彷彿那少年只是個無聊的跳樑小丑。 「我的回答大概會令你失望,卡尼倫娜小姐。」在少年投來的殺人目光注目下,路得的笑容顯得有些尷尬。「您是卡涅爾的代言者吧,真是了不起。」 「請叫我米露亞。」 宮廷貴族式的無聊介紹總算告一段落,米露亞扶著路得坐下,開始檢查他的傷口。「骨頭沒斷,用普通的治療術大概就不會有問題了。」 對於祭司而言,低級治療術是極其簡單的術法。幾分鐘後,米露亞完成治療。 「請活動一下。」 「十分感謝。」路得站起來,檢視著自己的身體。他甚至還跳了跳,完全看不出曾經受過傷害。「似乎沒什麼問題,比原來還要靈活。」 「請您千萬不要客氣,助有困難的人一臂之力,是我們作為卡涅爾祭司的使命!」米露亞微笑著說:「啊,對了,我差點忘記了。……您有沒有哪裡需要治療?」 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問路得,而是在詢問迪塞爾。一陣過後,米露亞並沒有聽到回答。她起初認為自己尖細地嗓音沒有引起魔法師的注意,於是轉回身去找尋迪塞爾的身影。當她的目光接觸到他的一剎那,卻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點。 迪塞爾雖然站在漆黑地洞窟中間,但跟這黑暗完全無法比擬,在這裡只有他一個人能保持著完全的平靜。米露亞清晰地感覺到他是一個習慣於專心致志和精確的人,那雙冷漠的灰藍色眼睛、兩片緊閉著的薄嘴唇流露出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他就這樣站著,以一種極為神聖的表情,仰望著頭頂的上方。在那裡是剛剛落下石塊所打開的洞窟。 還是不要打撓他。米露亞暗自決定,內心卻忍不住奇怪。究竟怎樣地環境才能養育出這樣的人?擁有高超的法力,可看起來又像個聖騎士。尤其是那枚徽章,到底代表著什麼呢?可以肯定那並不屬於王室或各個神殿,也不太像工會徽章。難道——某個只有在古老卷軸中才出現的地帶顯現在少女腦海中——會是那個消失在冰封平原上的召喚殿堂斐爾歐威鐘塔嗎?這不僅令她又深深陷入沉思。 卡涅爾神殿收藏的古老卷軸中的確曾出現過有關鐘塔的記載:據說那裡是被神遺棄的地方,只有在所有法師進行元素之力溶合時,才會開啟大門。所有古老的回憶、時空的轉變、無比強大的瑪那推動的法術及無盡的災禍都紀錄在其中。在四大元素法師守護下,成為脫離帝國管制的獨立方。而進入其中修習的,也必定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米露亞沒有再思考下去,吵雜的爭論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那是路得與艾利多,而起因僅僅為著一個無聊的稱呼。 「我說騙子,你為什麼會從上面掉下來?」艾利多不帶任何善意地問著路得,滿臉幸災樂禍。 「請稱我為巴克萊西法或路得。那種沒禮貌的稱呼方式,很容易令別人把你跟北部冰原高地的野蠻人聯繫在一起。」 反駁地話語令艾利多微微一怔,表現出驚訝的神色。他把頭往側麵點了一點,狡猾地瞇縫起一隻眼睛,笑了起來:「你的預感的確不錯,真的。但蘭頓爾大陸也並非全是野蠻人,至少,」他抬高右手舉到耳側,攥起四根手指,僅用拇指向後指著迪塞爾。「在那兒就有一個異類。而你,則是個生長在馬爾多塞貧民窟中臭名招諸的騙子,在那裡的每個人都能夠證實。」 路得瞪起眼睛盯著他,想要發火,但沒有這麼做。「這話真是太傷人了。有些無知者是這麼形容我,但我更喜歡『夜鷹』這個職業代名詞。」 「夜鷹?」從剛才起就饒有興味地聽著他們對話的米露亞插嘴道:「那是什麼?是指獵人(ARCHER)還是馴獸師(BEASTMASTER)。」 艾利多嗤嗤笑了笑,「卡涅爾的女祭司,難道你沒有半點常識嗎?所謂的夜鷹(Nighthawk),是一種隱語,指的是夜盜。」 他的話剛說完,幽暗的洞窟忽然傳來劇烈的地震,但很快停止了。石龕裡油燈的火苗停下來,又細又長。每個人都傾聽著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灰石巖峭壁不斷向下掉落著塵土和石塊,迸濺的岩石打擊到他們的身上和臉上。當轟隆聲完全停止時,頭頂上空突然響起了低沉的聲音,這種聲音由上而下,在漆黑的洞窟中繚繞,聽起來如同風在石頭窟窿之間摩擦所發出的那樣,卻偏偏帶有著某種讓人著迷的誘惑。 「是那個怪物,它追來了?」最先開口的是路得,他用複雜的表情望著頭頂上方。洞窟上有一雙閃閃發光的紅色眼睛,就像跳動在黑暗中的火苗。它喉嚨裡發出「嗚嚕嚕」的聲音,嘴裡露出兩個野豬一般的長牙,流出口水,彷彿馬上就要衝下來。「沒有錯,是那來自烈焰蒸騰的地獄深處的食人獸。」 「呃啊啊啊!」 米露亞尖叫一聲。艾利多雙腿發軟,像快要跌倒似地搖晃著,路得進前一步扶住了他。 「振作點!」 路得用力扶住他,可是少年的腿還在一直抖動,嘴裡喃喃重複著:「沒有用的,逃跑也沒有用的,這下死定了!」 「閉嘴!」路得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巴掌,「害怕的並不只你一個人,反正在人生的道路上,任何人都逃不開死亡!真要去死,也要死得高尚一點!」 他扭過頭去喊迪塞爾的名字,希望他能讓少年鎮定,可是迪塞爾卻不見了。 「該死的,不會被吃了吧!」路得低低罵了一句。 此刻,那魔物的咆哮聲又再度傳遍整個迷宮,不,應該說是慘叫。 「呱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反常態的情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呼,呼呼!那是?」 「天啊……天啊!」 就在三個人陷入恐慌的時候,盤踞在頭頂上方的血火身軀開始畫出了巨大的曲線。長滿致命毒刺的尾巴在捲起和伸展時發出硬殼碰撞的聲音,卻始終無法攻擊到與它纏鬥在一起的身影。 「呱啊啊啊啊啊啊!」魔物粗暴地咆哮著。 「MagicMissile!」(魔法飛彈!) 人影發出高喊聲,接著一道白熾的光環從他指尖冒出來,轉眼間便化成一團小火球,射入他和入侵者之間,正中魔物的身軀。在突如其來的爆炸聲中,它發出尖銳的喊叫聲。火花爆發出來,往四面八方畫出巨大的曲線,飛迸出來。 米露亞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緊咬著嘴唇,不斷左右搖著頭,「不,不行,太危險了。」 「是迪塞爾!」路得驚訝地震了一下,喊出那人的名字。 「別這樣,快回來!迪塞爾!靠近它會很危險的。」艾利多用顫抖地聲音喊著。 衝撞與咆哮,血紅色的獸以驚人的準確度發射出剛毛,斜斜地往地上插。迪塞爾為了避開而扭動身軀,但由於洞窟過於低矮,剩下的空間不夠讓他移動。 「啊啊啊啊啊!」尖銳鋒利的剛毛完全貫穿了迪塞爾的肩胛。鮮紅粘稠的血液噴濺出來,迪塞爾氣息凌亂,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已經精疲力竭,幾乎沒有力氣再度發動一次攻擊。 「哇啊啊啊!快逃啊!迪塞爾!」艾利多放聲大喊,然而持續的咆哮聲,幾乎淹沒了他的喊聲。 「糟糕,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承認這傢伙很強,不過,你不覺得他太自負了嗎?」路得的臉孔皺了起來,用複雜的表情望了望米露亞,然後再次望向上方。像是在回答所有人的疑問:「就像我們所看到的一樣,他已經嚴重受傷了。再持續下去恐怕會……」 死亡,這兩個字路得並沒有說出口。也許人類是種會為了各人利益犧牲同類的種族,可身為共患難的同伴這樣的結果卻並不是他們希望達成的。 「咕耶——」巨大的如火焰般激烈燃燒的身軀撞上了灰石巖穴壁,受到撞擊的穴壁牽動著迷宮,整座山脈顫抖了起來,並發出呻吟。倚靠在壁前的迪塞爾嘴裡念動著咒語,但他上方的峭壁卻開始崩塌。轟隆!轟隆隆! 「迪塞爾,小心!」艾利多大聲喊叫著,往前衝出去。他一邊看著上面一邊奔跑,結果腳被石塊絆倒了,重重地碰撞到地面上。他掙扎著爬起來,映入眼睛裡的卻是米露亞和路得發青僵住的臉孔。 被石塊和尾巴雙重擊中的迪塞爾隨著石塊一起掉落下來,砰得一聲砸在碎石堆的最高點,可石堆看起來就像支撐不住他的體重,緩慢而平穩地將他往下推。迪塞爾此刻就像死去一般,一次也沒有掙扎,靜靜地滾落下去。最後停在三個人的正前方。他的身體猛然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呻吟。 「嘎啊啊啊啊!」發出驚懼慘叫聲的似乎是米露亞,可這似乎已經不怎麼重要了。每個人都在顫抖著,他們不敢至信地望著迪塞爾,幾乎沒有人相信他依然活著。 但在染血的臉上,嘴唇居然動了幾下。生來銳利的眼神現在因痛苦而萎靡,他的雙臂汩汩流出血來,在身體周圍形成了一灘。米露亞慌忙地到他身邊跪下,藍色瞳孔中閃爍著淚光。「你會沒事的,堅強點,我馬上幫你治療。」 不要說回話,嚴重的傷勢甚至令年輕的法師失去了點頭的氣力,他疲倦地閉上眼睛,接受來自卡涅爾祭司的善意。 當米露亞為迪塞爾療傷時,路得則緊皺著眉頭,緊盯著那只紅色的巨獸。 「它擁有紅色的獅身,人面、人耳和藍色的眼睛,上下顎各有三排利齒,尾端像蠍子一樣長有致命的毒刺,這些毒刺可以向任何方向發射出去。」路得將眉毛往中間聚攏,並且低沉地喃喃說道:「從神代時期起,它們便是為了獵取和殺戮而生的。」 「你說話的模式不太像個普通盜賊。」一直安靜看著米露亞治療的艾利多,突然丟出了這句話。「到是有幾分學者的風範。」 「很高興你對我的崇敬,這已經是第八千個了。」路得露出微笑,對艾利多說。 「更正一下剛才的話,你的厚臉皮應該常被半獸人誤以為是兄弟吧?」艾利多張大嘴巴,好半天才說出這麼一句充滿諷刺的話。 「那也是尋常事。」路得聳聳肩,並不十分在意。 「真是毫無意義的對話。」 突然從附近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夥兒回過頭去,原來是迪塞爾。他躺在米露亞膝上,從嘴裡發出微弱的呻吟聲。艾利多跑過去,跪倒在他身邊,血滴往四面八方飛濺上來,一下子沾滿了他的膝蓋。 「感覺怎麼樣?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他檢視著魔法師的雙腿,然後是手臂和肩胛,全身上下都很乾淨,一點兒也沒有怎麼樣。艾利多不僅用讚歎的表情望著米露亞,「是祭司的神聖治療(CureDisease),你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女祭司。」 「這並沒有什麼的。」米露亞微笑著,「作為卡涅爾命運之轉輪的守護者,這是極為簡單的。」 「多麼嚴重的傷痛在神聖之光中恐怕也已痊癒,多尼馬耶爾先生,在這樣的情況下,裝病是不合適宜的。」苛責的話語傳入每個人耳中,很明顯這位夜鷹先生是在針對迪塞爾。「即使米露亞小姐身為神的權杖,可她畢竟還是一位花一般的少女,強佔少女的膝蓋並不是紳士行為。」 「多麼愚蠢的話語。盜賊,你可真是個該粉身碎骨的傢伙!」迪塞爾那對深隧的幾乎把人吸進去的眼眸彷彿正綻放著嘲諷的光芒,「如果我還有氣力,沒準會擰下你的腦袋,看看裡面除了拙劣的思想還剩什麼。」 想在仕女面前表現風度的路得碰到出乎意料的反應,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回答是好,但迪塞爾頗為淡然的態度,卻讓他感到被侮辱了。沒錯,那表情就像在對全世界宣佈他——路得•;巴克萊西法是最為骯髒下流的人。他的臉頰開始扭曲,而且很怪異地扭曲。 「受不了了!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米露亞忍不住制止他們沒來由的爭鬥,她對著路得激烈地責怪道:「請用心靈去辨別,而不是讓見到的物體迷茫你的心靈。」 她緊緊摟住迪塞爾,似乎害怕路得傷害他。 「你應該已經看到他是如何奮力地拯救我們的生命,這幾乎令他死亡啊!」 「但是,你真的看不出那只是他為了接近你而設下的騙局嗎?每個人都知道魔法師的能力是透過魔法卷軸及法杖修練而來的,即使使用再強大的法力,應該也不會損耗力量。」 路得的聲音充滿了嘲弄,他過分自信的態度令艾利多憤怒異常。 「不要把自己卑鄙的思想強加在別人身上。路得,你何不稍微想像一下,在他人眼裡你是怎樣的一副德行。」被吼叫與石塊崩塌聲覆蓋住的洞窟中傳來劍出鞘的聲音,艾利多從腰間撥出的長劍正閃閃發光,他用劍指著路得。「這一切本就是你所犯下的錯誤,我手中的劍將使你骯髒的心臟面臨冷卻。」 他的表情突然變了,狂傲堅韌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來自一個少年,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歷經無數戰鬥的戰士。 「你認為自己手中的那把破銅爛鐵能夠要了我的命嗎?」路得把手伸向懷中,掏出一把短劍。「怎麼樣,小傢伙,來打一場。」 這一刻他們已經忘記所處的環境,忘記了危險,完全沉浸在戰鬥前的愉悅中。然而,血紅色魔獸的吼叫卻像是無時無刻提醒著他們周圍的危險。 「收起你的劍,艾利多,不要做出無意義的事情來玷污劍士與生俱來的榮耀。」迪塞爾斥責著少年,此時他已經能夠站起來,儘管身體仍有些虛弱。 「但是……」 他並沒有理會少年,踉踉蹌蹌地走到兩個人所站位置的中間,一對灰藍色眼睛寫滿了堅定。 「還有你,路得,假如同在危險中的我們不能相互信任,相互合作,那麼誰也別想再見到明天的太陽。」 儘管迪塞爾的用詞帶有威脅成份,路得仍然接受了。他收起短劍,抬頭望向上空。 「也許我該感謝你。」他的回答令人吃驚,「如果不是你以身犯險,我們恐怕早已變成Manticore的晚餐了。」 大量的石塊堆積在地面上,阻擋住Manticore,它龐大的身軀根本無法從狹小的縫隙中鑽下來。 「好了,就這樣到此為止吧!我們快點離開這裡。」米露亞眨眨眼睛,手指著一個方向,「往這邊說不定可以出去,我們走走看吧!」 不知道這條路伸到何方,也不知道路的盡頭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只是不斷尋找前進著。 II 拉巴特侯爵在半夜裡被自己的叫聲給驚醒了。這位年輕精悍的貴族並沒有坐起來,他躺在硬板床上——光禿禿的木板上只鋪著一張豹皮。他睡不著了。窗外不時地刮起狂風,在山谷裡哀號,像是一隻被捕獲的野獸;然後突然寂靜下來,在這種奇異的寂靜中,可以聽到很大的雨滴不時地落在石板上的聲音,可能是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的,聲音很響亮。 侯爵有時覺得,在漆黑的窟窿裡可以聽到蝙蝠迅速煽動翅膀的聲音,以及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的侍從官沉重的鼾聲。他翻了個身想讓自己躺著更加舒服一點,可感覺似乎不太好,又轉了回來。這樣子不知過了多久,拉巴特侯爵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狀態。 寂靜中從高處落下來的稀疏雨滴,彷彿是掉進容器裡而發出清脆的響聲,讓他感到痛苦得難以忍受。他分不清他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睡著,夜間的風在呼嘯,或者是如同侍奉劍與勇氣之神倪尼索斯的巨人族隨從一樣強壯的士兵們為驅散睡意進行的對話,隔著一扇冰冷厚重的鐵門悄悄地講述著有關他與他的家族悲慘的命運。他從他們那裡所聽到的,他在數天前所親身經歷過的,全都混合成一種令人痛苦的夢境,侵襲入他的腦中。 在夢中,他看見了躺在靈寢裡的皇太子的屍體。死人的臉上給塗了胭脂和白粉,理髮師在頭髮上巧妙地做成多層的髮式。拉巴特侯爵被御林軍統兵官帶到棺材旁邊,彷彿怕他逃走一般,這個寡言少語的蠻族人(注1)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 侯爵的臉色看起來無比蒼白,他感到害怕;他看著身著紫袍、戴著花環式皇冠的皇太子在送葬的燭光中,濃烈的香料味裡充斥著腐爛的氣味。過度接近的距離甚至令他可以清楚的看出那可憐的死者脖子上清晰發紫的勒痕——不難想像數日前他掛在與死神相連的絞刑加上孤獨搖蕩著的模樣——拉巴特侯爵開始有些昏眩,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御林軍統兵官,那人依然木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侯爵清楚地知道,他的一切已經走到盡頭,就像他可悲的妹夫皇太子一樣。他更加明白,這個國家也會擁有同樣的結局,只因為薩那爾十二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每個人都知道,薩那爾十二世殺死了自己的兒子;這個年輕人的全部罪過只在於人民過分愛戴他;這讓瘋狂愚蠢的老皇帝深深感到恐懼,拉巴特侯爵相信皇太子被他父親陷害了,對!說不定連皇太子的弟弟吉賽魯大公也是慘死在父親手中。屍體壓著屍體,犧牲接著犧牲,殺人者拿著王者徽章的手上沾滿鮮血。 大門開了,皇帝的直屬禁衛軍在火把照耀下衝進來,由皇帝的第三個兒子諾達列斯大公率領,黑色斗篷下面鎧甲閃爍著寒光。 『為了偉大的薩那爾十二世皇帝陛下,為了神聖的肯笛斯諸神,今天以叛國罪拘捕你——拉巴特•;哈布拉茲侯爵。』諾達列斯大公冰冷地宣讀著皇帝簽發的拘捕令,眼睛裡閃過一絲殘忍的愉悅。他並沒有自己哥哥般的仁慈心,而且擁有著一個陰沉壓迫者的猙獰面貌。 聽到『叛國』一詞,侯爵臉色煞白的跳了起來。 『不是我,不是我!』他無謂地掙扎著。『我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以卡拉斐的天秤為正,我甚至不知道……』 諾達列斯大公面帶輕輕的冷笑看了看他。『很好,我會這樣向皇帝稟報,來人帶他下去。』他命令士兵。 「不,不,不!」 拉巴特侯爵由於寂靜和恐懼而張開眼睛。響亮而稀疏的雨滴不再往下落了。風停了。石龕裡油燈的火苗一動不動,又細又長。他從床上跳起來,傾聽著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寂靜讓人難以忍受。 突然,樓下響起了高聲說話和腳步的聲音,這些聲音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在陵墓一樣的住所的石頭窟窿下面繚繞。拉巴特戰慄一下,他覺得他好像還是在做夢。可是腳步聲越來越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鐵門上的秘密小鐵窗開了,發出輕輕的響聲。侯爵感到光線刺眼睛,忍不住側過頭去。 「侯爵殿下,打撓您的休息十分抱歉。」 小鐵窗另一邊露出兩隻總是流露出陰鬱神色的蛤蟆眼,這讓侯爵感到很不舒服。他知道,那個陰險到令人噁心的輔佐官又來了。 「原來是輔佐官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麼來了?」 這齷齪的男人顯得十分興奮。 「儘管有些遺憾,但皇帝陛下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違抗的。為此,仁慈的諾達列斯大公向陛下求請,允許有人探望你。」 「哦?」拉巴特苦笑著,「還有人願意與死刑犯扯上關係嗎?那麼好吧。」 「這邊走。」 鐵門被打開了。兩個身著鎧甲的帝國士兵正站在瘦骨嶙峋的輔佐官身後等著他。 穿過陰暗狹長的通道,拉巴特侯爵被帶到餐廳,那裡擺放著一頓豐盛的晚餐,但這並不能使侯爵感到高興,因為在那些美食中有一隻肥美的偌爾希科野雞——肚子裡填滿新鮮的提烏魯海棗之後進行烹製的。 拉巴特皺起眉頭,這情景令他想起了被處死的父親,那時候年幼的他拉著妹妹貝雅托娜站在大廳的腳落,而可憐的母親則坐在父親對面看著他慢慢享用著最後的晚餐。一瞬間,他似乎將記憶與現實重疊在一起,唯一不同地是坐在對面的女人不是他的母親而是那個在他離開波爾霍克學院後閃電般同卡亞蘭國公威特拉斯的表弟茲魯法定婚的女人——安達莉爾•;沙拉•;羅伊茲。 「您有足夠的時間與公主殿下話別,侯爵,請待在這裡吧,一直到你厭倦了為止。」輔佐官諷刺地對著侯爵說,完全不曉得自己在別人眼裡像個小丑一般表演著。 「那麼,」他招呼兩名衛兵,「全都退下。」 「是!」 鐵門「鐺」地關上了,拉巴特侯爵望向安達莉爾。她身體似乎瘦削了許多,臉色也沒有先前那麼紅潤,睫毛的陰影落到蒼白的面頰上;唯有頭髮還跟從前一樣,如同湖水一般亮麗。 侯爵沒有說話,拿起一塊白嫩的野雞肉準備往嘴裡送,卻又把手放下了。 「你……你還好嗎?」 安達莉爾的眼皮動了一下,抬起疲憊的眼簾,模糊的目光凝視著我,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嗯,我很好,你呢?」她用羅伊茲式的方言回答道。 侯爵把一杯純葡萄酒一飲而盡。沉默片刻,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你的到來令我深感意外。你那位未婚夫似乎並不是個可以容忍自己的女人與舊情人相會的人。」 「不,那並非我的本意。」安達莉爾的聲音顫抖著,哽住了淚水。「為了政治我的親哥哥不惜將我的幸福埋藏,然而這並沒有什麼,你的懷疑才是真正傷害到我的利刃。你要知道,我對你的愛情永遠不會捨棄。」 拉巴特警覺地朝著門口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為什麼要到帕爾涅滋來?——你莫非不知道嗎?」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送命的繩索——明白嗎?他正在不聲不響的拉緊。」 「我什麼都知道,拉巴特,但是我愛你。我不相信皇太子的事件與你有關。」安達莉爾也朝著門口看了看,「我問過你的秘書官,他告訴我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可以幫你,那麼他一定是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為了你我願意去哀求他,即使再苛刻地條件也願意答應。」 「別傻了。所有的事都是由那個人決定的,我只是照他的意思做而已,我就像是個傀儡。」侯爵苦澀的聲音之中,夾雜著些許沉痛的氣息。「你知道傀儡的下場會變成什麼樣嗎?什麼事情都一樣,只要沒有價值的東西一定會被拋棄。像傀儡一般被別人所控制,最後被拋棄就是我的人生了……」 他繼續喝著酒。 「不能逃跑嗎?」 「不,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知道,不管多麼乾淨的水,如果放在一個地方就會發臭的。總之,人啊!總是會為了自己的貪慾,而自掘墳墓。」他的眼圈突然紅了。「我愛你,安達莉爾,你知道的。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離開,走得越遠越好,不是讓你回到羅伊茲或卡亞蘭,而是去一個遠離王權的地方。」 「拉巴特,我……」安達莉爾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輔佐官走進餐廳時,他已經喝得很多。他站起來,緊緊擁抱著安達莉爾,他那雙藍眼睛孤立無助地眨巴起來。 「願神保佑你,願神保佑你!我會永遠愛你,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保護著你——」 他聽到安達莉爾伏在自己的耳朵上小聲說:「我也會永遠愛你的,還有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一樣。永遠——」 在這個刮著刺骨寒風,下著大雨的夜晚,一輛二輪木製驛車就在這風雨中,悄然離去。 那一年,也就是大陸歷九五四年四月七日,都蘭帝國侯爵拉巴特•;哈布拉茲以叛國罪被判處穿刺之刑,享年二十九歲。 III 沒有人想去用語言描述數百年前的殘忍刑罰,先生們、小姐們正如你們所知的這種恐怖的令人髮指的刑罰即使在歷史古卷中也很少提到。哪怕在博物館中也僅在破損的羊皮捲上可以看到——所謂的穿刺刑就是拿一根大木樁立在地上,把人從嘴部或臀部刺入,又從臀部或嘴部刺出的殘酷刑罰的字樣——那已不是和平年代的人們所能接受的了,我也將不便再次提起,就讓它隨著歷史一同消失在長河中吧…… ——摘自《魔導師與劍》第三版第六冊《禁忌中的誘惑者》 注1:指未被劃入帝國範圍的地方的民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