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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逼迫中逃亡

作者:織羅



    I

    在依坦特嶺腳下,與艾爾坎神殿相毗鄰,坐落著一家紡織品商的倉庫。緊貼著房子,修建一些大大小小的簡陋棚子,傾斜的立柱支撐著的瓦蓋相互挨在一起,僅留下狹窄的縫隙,可以看到一線天空,道路上即使大白天也顯得格外昏暗。店舖門口的橫木上懸掛著商人從東部大陸尼魯菲恩買來用以做招牌的印花呢絨,據說這是方達林得最有名氣的染匠親手印染的,就連皇都的貴族們都會炫耀的奢侈品呢。鋪著平板石的道路中央有一條水道,與撒爾德海的入海口相連。

    庫房主體建築的門頂上,可以看到曼多魯克織品商行會的盾形徽章:藍底上畫著一束擺在黑色呢絨上的白百合。尼魯菲恩大陸最富有的商人薩爾普魯•克納哥爾先生是商行的老闆,他現在正座在賬房裡,埋頭翻閱商務文書和厚厚的流水賬。

    儘管日曆上的歲月已是四月初,但在這偏北部的地區卻仍是春寒料峭,從裝滿貨物的地下室裡不斷湧出潮氣,老人的身軀不僅微微顫抖起來,他感到有些冷。裹在身上的那件已經脫白的灰鼠皮袍,早已失去了御寒作用,彷彿只是件毫無用處的裝飾品。

    他把鵝毛筆夾在耳朵上,心不在焉的一頁一頁翻閱著羊皮紙做的厚厚帳薄。——這樣子實在並非老人所願,可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在無比吵雜的環境中集中精神處理事情呢?不遠處的神廟裡用拖長的淒涼的聲音所唱的歌曲再度響起,老人露出疲憊的神色,他放下筆,身體靠在椅背上闔起眼睛,開始思考是否要向神殿的執事提出抗議。也許最近真的過分勞累,不禁令他很快陷入睡夢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從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老人睜開眼睛,仰望的姿勢可以看到左面牆壁上的窗戶,天已經黑了,一群人打著火把衝向神廟方向。老人跑出去,還來不及詢問便被流動的人群推向前方。

    走在人群中,薩爾普魯向旁邊的一個人打聽,「發生了什麼事嗎?」

    「天曉得。」被詢問者回答道,只見他在擁擠的人群裡呼吸困難,臉上汗水淋漓,頭髮沾到前額上,腰間紮著一條薄皮帶,——看樣子是個木匠。「我剛剛正拿著鋸子打造魯多家新婚用的傢具,突然聽到一聲嚇人的叫喊聲,那可真叫可怕呢!」

    「不,不僅如此。」一個精瘦的老太婆接口道:「我還聽到女妖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女人在哭泣。」

    「還有……還有啃東西的聲音,卡吱卡吱的。」右邊的胖子這樣說。

    「真可怕。」有人深深歎息道:「但願熾熱與鍛造的神明會庇佑我們。」

    薩爾普魯沉默下來,他並不十分喜歡這種話題。他本來想要從嘈雜的人群中悄悄退出去,可是稠密的人群卻裹著他沿著河道向前推進,來到格迪那地區最著名的艾爾坎神廟。

    宏偉的神廟是迪拉諾底葛拉時期建造的,像一座城堡巍然屹立,莊嚴肅穆,牢不可破,在繁星閃閃的天空下更加醒目。碩大圓柱的底座上雕刻著很小的祈禱雕像,火把的亮光在上面不停地閃動。不僅在格迪那地區,就連整個帝國的人民都非常崇敬這座神廟。然而這情景看在薩爾普魯•克納哥爾眼中卻是無比刺目。

    當然這並不表示老人有任何褻瀆神明的想法,僅因信仰不同令他無法忍受那群目光呆滯,有些傻氣或者瘋癲的祭司們每天徹夜不眠的用拖長的淒涼聲音唱著:

    上古的天空失去光明,

    是神主腳下唯一的頑敵復活的前兆,

    眾神紛紛走避,

    只看你呵!四方諸神中的創造者艾爾坎,

    把蛇魔投入火中,

    掃清了神主的道路。

    太陽之舟再度啟航,

    神靈們的住所一派喜慶景象,

    歡歌笑語迴盪於殿梁。

    想到此處時,人頭的海洋忽然波動起來。人們壓低了嗓音相互耳語。

    「來了,來了,來了。」

    「高階祭司閣下!」

    「是他,正是他!」

    「艾爾坎的鐵錘!」

    「他來了!」

    薩爾普魯看見緊閉著黃銅門緩緩向兩邊張開,一個人慢慢走出來。只見他穿著雙肩搭了織有金鷹圖案的紅色襟帶的黑色袍子,頭上沒帶僧帽,腰上繫著繩子,瘦削的身軀,臉色蠟黃,生著厚嘴唇,鷹鉤鼻子和很低的前額。他把左手疲憊地放在胸口,抬起右手,向前舉著艾爾坎誅除蛇魔時使用過的橡木手杖。他沉默不語,用灼灼的目光慢慢掃視著人群。吵鬧聲瞬間消失,寂靜中只剩被焦油燃燒著的火把發出刺耳的咇剝聲。

    高階祭司一動不動的眼睛像是兩顆燃燒著的火炭,射出越來越強的灼烈目光。他終於開口了,虔誠的祈禱詞從兩片厚重的嘴唇裡流出來,飄蕩在寂靜的空氣中:「願神復活,使他的仇敵四散,叫那恨他的人從他面前逃跑。他們被驅逐,如煙被風吹散。惡人見神之面而消滅,如蠟見到火被熔化。」

    台階下人群依然很靜,靜得幾乎令人難以忍受。彷彿——再過一瞬間,人群就會按捺不住,驚恐地喊叫起來。突然間,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撕裂人心般的非人叫聲,聽起來簡直就像神祇時代被艾爾坎插滿刺的蛇魔,在火中寂滅時發出的最後哀嚎。

    恐怖籠罩著人群,人人都毛骨悚然。薩爾普魯臉色蒼白,他覺得大地在顫抖,神殿彷彿馬上就要坍塌,讓他粉身碎骨。他身旁那個肥胖的男人像片葉子似的瑟瑟發抖,上牙磕著下牙。精瘦的老太婆全身縮成一團,縮著脖子,好像要挨打似的,皺著眉頭,瞇縫著眼睛。

    烏雲把天空的空隙遮蓋上,天空和撒爾德入海口都變得黑暗了。手中在焦油蘸過的火把冒著煙,辟啪地響。在血紅色的火光中,孤零零的彎月顯得更加蒼白。寂靜的繁星暗淡了。

    ☆☆☆☆☆☆☆

    「一個僅活了三十七年的小鬼真的能搞定那群已經快瘋了的麻煩嗎?」說話的是一個僅有三肘高的男人,他臉上的鬍子幾乎與發相同長度,而且是那種及其少見的栗紅色。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不屬於人族,而是個利屬地系的矮人族。

    艾爾坎神廟有四個塔樓,站在任何一個上都可以環視格迪那地區。這裡原是高階祭司或教系長老用天象儀觀察火星、木星、土星等星象的地方,對於艾爾坎的信徒們來說是個具有重大意義的地方。而在這個非常時期卻成了臨時的會議室。

    對於不帶任何好意的詢問聲,圍坐在天象儀周圍的長老們並沒有打算理會,矮人男子無趣地扭過頭,繼續向外張望著腳下的大地。窗外的寧靜與圓形大廳裡的緊張氣氛,形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對比。

    「凱利大人,您為什麼不就此事向皇帝陛下稟報呢?」

    「我擔心會不相信並且指責我蠱惑煽動民眾。」

    圓形大廳上面是圓形的窟窿,圓柱是帶花紋的淺紅色薩利基亞大理石的,大廳雖然比較寬敞,但仍然有些氣悶。一抹月光從窟窿下的窗戶射進來,陰沉的人語聲很像蜂群的嗡嗡聲。高台上依然擺放著天象儀——只不過已由銀製的換成了金製,上面停落著一隻代表著熾熱與鍛造之神艾爾坎的金鷹。它尖利的腳爪處還盤浮著一條火紅色的蛇。艾爾坎神殿的長老們坐在用象牙和呢絨裝飾的座椅上繼續討論著方才被撕裂的慘叫所打斷的話題。

    「又開始了,那吼叫。」這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者發出的低聲歎息,也許可以說是呻吟。與在座的每位長老相同,他雪白的鬍鬚幾乎垂到腰部,頭髮平整的散落在腦後,白髮泛著輕微的銀色;前額上佈滿深深的皺紋,洋溢著智慧和毅力;白色眉毛下面的那雙迅速轉動的小眼睛顯出無奈與憂鬱。

    「大概有六十年了吧,本來以為那封印可以更加久一點。」一個臉色發黃的人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搖著頭苦笑道。

    蒼白而瘦削的齋戒者無力的長出一口氣,用左手艱難地把漸漸下垂的橡木杖扶起來,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可是根據亞里多萊的說法,封印本身並沒有受到破壞,甚至連裂縫都沒有半條……」

    「這是理所當然的。」魯司修頓•比爾•凱利——眾人中最為年輕的,鉛灰色的小眼睛充滿了虛榮,只是偶爾閃現出狡猾的警覺性。——他帶著輕蔑的微笑緊了緊自己那件執事法衣,「畢竟封印那地方的是帝國當時最偉大的幾名祭司,以現今的情況而言是不可能存在那種足以用瑪那之力破壞神力的人,即使黑魔法的承繼者也做不到。更何況……」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種叫人看了就覺得不舒服的笑容。「那一族早在二十幾年前便從大陸上消失了。」

    窗外,又是一聲尖銳的嘶叫,這一瞬間,嘈雜聲和喊叫聲全都停息了。

    「如果從內部呢?」寂靜中發出的詢問聲如同一聲炸雷轟得所有人體無完膚。

    「不,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魯司修頓立時提出反駁意見,一副莊嚴的神情。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天象儀旁,輕輕轉動著那隻金黃色的圓球,「在卡涅爾法則掌握的天空下,唯有神聖之力可與黑暗之力抗衡;古文書記載那段歷史的文字曾說,封印上不僅加入了聖之元素,還有水之元素;作為火焰魔物,它們根本來不及觸碰便有可能消散的無影無蹤。以此為證,那種可笑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或許因什麼侵入造成『碎裂』也說不定。」一直沉默不語的基利凱利•加比勒突然開口道。

    「侵入?」在座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是的。」基利凱利長老望向窗外,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天空,火焰般的白光比正午的陽光更強烈,灑滿玻璃般的天穹,讓人無法忍受。幾乎就在這一瞬間,響起一個短促的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彷彿是天穹迸裂,塌了下來。

    神殿外亂成一團。女人們尖聲叫喊,其中一個好像是歇斯底里的發作,哭叫好像是狂笑。發瘋了的人們奔跑著,自己也不知跑向何方,相互碰撞著,摔倒在地,你壓著我,我壓著你。祭司們淒涼地歌聲和人們絕望的狂叫聲攙和在一起,形成了第三種陰森。落在地上的火把熄滅前最後一次加倍地爆發出更大的藍色火苗,像是蛇蕊,升上高塔照亮了高階祭司的臉,在黑暗和驚恐中,只有他仍保持著原有的平靜。

    「真像是數年前發生在烏魯絲特神殿的慘劇。」矮人男子亞里多萊低啞而沉重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圍坐在天象儀周圍的長老們全都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子,空氣有些可怕,黑暗中不遠處的路杜尼山脈彷彿化成了一隻巨獸,隨時隨地準備將都蘭帝國吞入腹中。

    「那僅僅是一次意外。」蒼老的聲音森冷地響起,沉沉地打斷了矮人男子的聲音。「每個人都知道是因伐木者失誤造成的。」

    「真的是那樣嗎?還是你們希望這就是真實?」亞里多萊的質問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帶著危險的氣味,令所有人的臉色為之一變。「很不巧的是,我正是那場事故的目擊者。」

    「敲打者,請不要背叛你的信仰。」在凝重到馬上將要爆發的空氣中,基利凱利•加比勒仍保持著最初地冷靜,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該如何使這個脾氣古怪的矮人閉嘴。如他所願,亞里多萊冷哼一聲,不甘願的把頭扭回窗外。而後,基利凱利對有些慌張地長老們說:「各位稍安,我們應該相信林德,以他的才能不會造成太大的混亂。」

    「可是這到底怎麼了?先是許久不見的巨魔跑到村中,而後又是結界內狂亂的叫聲……總是發生一些不可能的怪事。」話音剛落已響起了低沉的嘟噥聲:

    「現在所有村民都已聚集,想要瞭解這件事,接下來要如何安撫他們?」

    「剛剛敲打者所提到的烏魯絲特神殿的事是真的嗎?」

    「聽說北方結界被破壞,與『謨拜者』再度復活是否有關係?」

    「不必擔心,各位。」魯司修頓•比爾•凱利簡短而又心平氣和地向長老們宣佈。「總會有解決方法的。總之,現在就這樣子。請各位先回去,詳細情形明天再談。」

    矮人男子不知何時回過頭來,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看著滿臉恐慌表情一個接一個離去的老頭子們,默默得意起來。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基利凱利長老回過頭來對他說:「敲打者,剛才的事……」

    「什麼?」

    與其他純血矮人不同,擁有一半人類血統的亞里多萊也繼承了人類才有的劣根性。

    「烏魯絲特神殿的慘劇。」

    基利凱利的目光穿過矮人的身體,望著黑黝黝的遠方。耳邊可以聽到祭司們唱著的歌。低聲的祈禱與隆隆的雷聲融為一體了。

    「你果然是知道的。」亞里多萊發出低沉的笑聲,「人類卑劣的讓人噁心。」

    面對矮人男子的指摘基利凱利既不顯得畏縮,也沒有勃然發怒。他坐在椅子上,低下頭,捂著嘴,輕輕地咳嗽一聲:「只有在上位的人才知道那件事,在各個神廟的公開記錄上是不存在的。你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以後不要再提了。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答應我?」

    矮人沉思半晌,突然問道:「可是……當憑這些我實在無法理解,如果有隱情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

    他問完以後,基利凱利長老很久沒有做聲,雙手捂著臉;後來站起來,走到距離矮人最近的椅子坐下,低聲地講話如同耳語:「在這塊大陸上一直流傳著英雄阿瑪迪爾打敗毀滅之王法提爾•迪提斯的故事,然而誰也不知道為了封印住陰罹中的罪惡,神的僕從們以帝都為終軸將七星位置上,各製作了一個以魔物為基礎的結界!」

    「什麼?」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長老的話實在讓亞里多萊大吃一驚。「以魔物……」

    「是的。」基利凱利繼續說:「在靈性高的土地上,嚴密測量得到方位,並經正確的能量注入。在上面建立以力量為名的神廟,在它保護下的土地也越容易成為完美的世界。另外,為了建造神殿須有強大的結界作為保護,於是就把屬於黑暗的魔物活捉起來放入封印,以支撐這個結界。」

    「加比勒,這麼說早在數百年前就這樣活生生的被拿來當作基礎嗎?」矮人從椅子上蹭的站起來,大聲吼叫著。「這麼殘忍的事……」

    「殘忍?」基利凱利長老表情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敲打者,魔物並不是生物,它們是應該被消滅的黑暗產物。對你們而言不也相同嗎?」

    矮人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的身體本能的因憤怒而發抖。基利凱利繼續說:「坐下吧,敲打者,我們沒有權利去評判前人的作為。以永恆的火焰之名,讓我來告訴你,烏魯絲特神殿滅亡的真相。」

    在這個漆黑的夜裡,唯有藍色的閃電不時地閃動,原木下面潺潺的流水聲彷彿在給祭司們淒涼的歌聲伴奏:

    上古的天空失去光明,

    是神主腳下唯一的頑敵復活的前兆,

    眾神紛紛走避,

    只看你呵!

    四方諸神中的創造者艾爾坎……

    II

    「歐姆裡埃家族的後代把這地方開採出來,並將此地變成了一座迷宮,——這就是加比加迷宮的由來。」

    米露亞帶著迪塞爾和艾利多沿著狹窄的道路向前走,漂浮在燈碗裡的捻子燃起長長的火苗,不停地抖動著,照亮了暗黑色的嶙峋巨石。他們進入側面巷道,據米露亞說這條巷道是歐姆裡埃家族開鑿的,很寬敞,順著很陡的斜坡通向深處。與其它一些地下通道相交叉。

    「工人們當年就是通過這些通道運輸凝灰巖的。」米露亞這樣說。

    「你好像對這裡很熟悉,是本地人嗎?」艾利多相當好奇。

    「不,是那位哲學家對我說的。」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

    「曾經是的。」

    「曾經?」

    「嗯,巨魔們很喜歡他,把他請去了。」

    「巨魔們?喜歡他?」

    「對,他的味道。」

    黑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米露亞撫摸著側壁,打開一扇嵌在石壁上的暗門。「來這邊,記得是往左邊走的。」

    門打開後,一股刺鼻的凝灰巖混合著腐臭味迎面撲過來,那是屍體才會發出的味道。他們走進一條很狹窄但很高的地下通道,這裡的凝灰巖已經不是散碎的,而是帶顆粒易碎。泥土中沉積著濕氣,兩側從地面直到棚頂都鋪著大理石板和薄瓦,搭成無數的棺材。半圓形的牆龕擺著與米露亞手中相同的帶把手的陶燈,照耀著幽暗的牆壁。

    正向前走著,米露亞忽然聽到迪塞爾的說話聲,她扭過頭去。發現這如同月亮碎片般的男子正停在方才走過的地方,在閃爍的燈光下讀著一塊石板上的銘文:「獻給偉大的母神烏魯絲特,在陰冷之地承繼敵意。」

    另一塊石板上刻著——「蛇魔的焚燒者長眠在光明之地用自己的身軀埋藏憎恨。」

    這些銘文不僅令迪塞爾•修納•多尼馬耶爾深深皺起了兩道漂亮的眉毛。其中一段銘文刻著:「你是居住在塔那夫的大神,你是永生之主宰,你享有千百萬年之壽,你是卡涅爾的長子,是唯一的君主,你的白色皇冠如此高貴,是眾神與人子的主宰。」——往前不遠處刻著——「你擁有無上的尊位和神聖的美名,卻拋棄所有回到亡靈的國度。你的身軀便是大地,俊逸的面龐威震四方。你的名字……」——文字以這裡便消失了。

    「你找到什麼了?迪塞爾。」米露亞和艾利多一起湊過來,滿臉好奇地問。

    「卡涅爾的長子?似乎沒有這種說法,當人們提到神子時總會說烏魯絲特的某某或大母神的某某。」少女也發現其中的差異,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艾利多點點頭,目光跟隨著米露亞舉起的陶燈。「可迷宮裡為什麼會有棺材和銘文?難道這原本是座墳墓嗎?」

    牆龕裡的油燈,在混濁的空氣裡燃燒著,吐出長長的火舌。從棺材縫隙裡散發出來的腐爛骸骨氣味,讓人聯想到死亡。細小的風不知從何處吹進來,燈碗裡的捻子不安的晃動著。

    突然間,迪塞爾像是意識到什麼,轉向米露亞問道:「距離出口還有多遠?」

    「應該不是很遠,大概二十肘左右。」略微思索,少女用手勢回應道。「向右走,然後往左,這樣——斜對面。」

    「必須快點離開這裡。」深深的不安湧上迪塞爾心頭,寂靜的黑暗不斷向身體傳達著危險信息,他察覺到身邊有某種物體正從散碎的石灰岩下慢慢爬起來,胸口的徽章也因此而閃爍著不安的微光。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米露亞帶著驚訝表情看著他的同時,艾利多也抬起他圓圓的眼睛,似乎無法理解。

    「別問了,不是說了叫你趕快嗎?」不知如何解釋此時此刻所處的環境,迪塞爾拉起兩個毫無危機意識的傢伙向前跑。

    突如其來的變故著實令少女嚇了一跳,手裡的燈碗跌落在地上,細小的火焰瞬間熄滅了。「喂,別那麼急,我……」

    「嘎啦啦啪啦……」

    奇怪的聲響令三個人同時閉上嘴,過了片刻,艾利多開口問道:「米露亞,你剛剛在說什麼?」

    「我?我可什麼也沒說。」米露亞瞪大眼睛望著黑暗空間,不安地揉搓著纖細的雙手。

    「那麼是你嗎?迪塞爾?」嚥了口吐沫,少年不死心的繼續問。

    「不能安靜點嗎?」迪塞爾毫無表情的臉上漾起一層薄怒,灰藍色的雙眼似乎馬上要迸射出火光。

    從大理石板或者薄瓦搭成的棺材縫隙裡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腐爛骸骨氣味,漂浮在洞窟中簡直令人作嘔。那些「嘎啦啦啪啦……」的不太像人聲的尖叫,似乎也是它們的傑作。這一瞬間,艾利多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米露亞也像突然被冷水潑到似地瑟瑟發抖,她看著棺材,臉色開始發白,驚慌的問道:「難道,那,那些已經變,變成Skeleton(骷髏)了嗎?」

    「Skeleton(骷髏)?啊!怎麼可能?」儘管出生在劍士學院,少年仍不缺乏對魔物的認知,「它們應該不會散發出惡臭。」

    「Zombie(殭屍)。」迪塞爾用簡潔的話語回答了他們的疑問,這一次他並沒有催促兩個人逃跑,反而十分謹慎的觀察著周圍地形。

    這種回答不僅令艾利多頭皮發麻,腦海中猛地浮現出曾在波爾霍克學院中學習過的魔物理論,那個留著捲曲鬍鬚的教官這樣形容過它們:

    『我們目前所知的,等級最低的一種不死怪。在一些摒棄神力扭曲瑪那背離神聖之道墮落者的巫術中,心安理得地把死屍重新喚醒。它們通常死亡不久,沒有智力,只是一群傀儡。在原始的本能驅動下,攻擊任何東西,而且可以對正常生物產生持久的傷害。唯有神聖之力才能使它們再度陷入沉眠。』

    「喂,迪塞爾!如果它們是殭屍,你覺得我們需要一場戰鬥嗎?」儘管聲音中難以抹去因恐懼而帶來的輕顫,艾利多還是把右手放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撥出身上所佩帶的長劍。

    「那些傢伙,如果不去管它們,大概會把迷宮附近的村落當成攻擊對象吧。」米露亞咬著牙,把手中的橡木杖橫在胸前,擺出防護動作,「不過你的壞預感還真是準確,多尼馬耶爾先生。」

    她充滿諷刺的話語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迪塞爾拂去怒氣的臉孔上根本找不出任何情感波動,仍然緊盯著發出「嘎啦啦啪啦……」尖叫的棺材。

    單純的響聲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眼前的情景變得令人毛骨悚然!在昏暗燈光照射下,由大理石板和薄瓦搭成的棺材不知被什麼東西頂開了。灰色的皮膚上沾滿土塊以及不斷掉落的頭髮的腐爛屍體從破石片堆裡站起來,這些頭髮跟極度的惡臭在空氣中飄蕩。

    「呱嘎嘎嘎嘎……」

    「啪啦啦啪啦啦啦……」

    它們發出不太像人聲的尖叫,從棺材那邊走過來。殭屍前進的方法跟人類完全不同,它們只知道一味向前走。如果被某樣東西擋住,也不會繞過去,而是想辦法爬到上面。

    由於驚嚇過度米露亞發出了嚇人的尖叫聲:「卡涅爾啊……」

    「來……來了吧?該死的。」不能退縮,為了劍士的榮耀!艾利多用語言麻醉自己的精神。正要撥出劍的瞬間,一隻手按在他手上。少年轉過頭向阻礙者大聲吼叫:「放開,我要去砍掉它們噁心的腦袋。」

    迪塞爾立刻對著他搖頭,他瞭解自己同伴的實力,貿然衝上去只有死路一條。緊接著轉向剛剛恢復鎮定的米露亞:「你會使用Slow(遲鈍術)吧?」

    「是的。」

    殭屍本就是種行動遲緩的生物,但過近的距離還是很容易受到圍攻。

    「我需要時間。」迪塞爾放開按住少年的手,開始為施法做準備。

    終於理解了他用意的艾利多,也平靜下來。此時,米露亞把濃密的頭髮從臉上甩開,雙手握著法杖,閉上眼睛,口中念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語言。

    「Slow!」(遲鈍術)

    那些殭屍突然腳下像是灌了鉛,速度比過去慢了一倍。

    「好極了。」迪塞爾送給她一個讚許的笑容,然後命令道,「帶著這小鬼退後,快點!」

    但是米露亞卻沒有對命令式的口吻做出反映,她似乎看穿了迪塞爾的想法。把視線停落在迪塞爾臉上,表情嚴肅地說:「你不能使用那種方法,這會使你陪上自己的性命。」

    什麼?艾利多也不是傻瓜,聽到這句話馬上就明白了其中意味。他的聲音如同從嗓子裡蹦出來般大聲說:「你這傢伙,不會想一個人對付它們吧?」

    「趁現在還有時間,快點走吧!」迪塞爾的聲音既不顫抖,也不激昂。好像在說「晚餐做好了,再不吃會冷掉」一樣,是一種平靜而低沉的聲音。

    艾利多顫抖著下頜注視他,始終無法熟悉眼前這個共同旅行的男人。現在也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他去思考,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狠下心丟棄同伴。少年從米露亞臉上也看到了相同的表情。

    「我不走。」

    能感覺到迪塞爾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視線已經在同伴身上,他們互相怒視。但馬上又轉回身去,背對著他們無比殘忍地說:「真是說不通的傢伙,你們不在我反而能得救,誰會為你們賠上性命。難道你不知道留在這裡會害死我嗎?實在太礙眼了。」

    「真是太過分了!」他的不信任令少女的怒聲瞬時爆發出來。艾利多根本沒時間去提出異議,就被她拖著往遠處行進:「你乾脆被那群存在與卡涅爾法則、瑪哈特天秤相反的黑暗世界的居住者吃掉算了!像你這種人乾脆成為它們的同伴比較好。」

    也許吧。只是十分輕微的回應,輕得幾乎聽不到。米露亞回過頭去,彷彿想要去確認,耳邊卻傳來了艾利多的問話:「他想幹什麼?這話像故意說的。」

    沒等米露亞回答,從他們剛剛跑過的地方傳來了巨大的轟隆聲。通道的一部分坍塌下來。一些石塊崩落,往下面掉落。洞穴響起的衝擊力可以直接在腳底下感受到。殭屍們的慘叫聲在石塊下落聲中消失的無影無蹤,通道上方開了個洞,所有的石塊與泥土都聚集在坑洞下方。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米露亞和艾利多還來不急反應發生了什麼,全都僵在那裡,感受著爆炸後殘餘的能量,兩人不斷咳嗽和喘息。因為能量球在瞬間燒盡了整個洞穴內的空氣,而產生的熱氣差點讓他們受不了。這情景持續了很久,直到一切恢復平靜。

    「迪塞爾!」艾利多最先回過神來,飛快地跑過去,可是在那裡除了塵土和碎石塊之外什麼也沒有。他根本不死心,一面大聲呼喊著迪塞爾的名字,一面拚命用手去挖成堆的石塊。不知過了多久,從石塊下方露出了紫絲絨斗篷的一角,那怎麼看都不太像死人們的東西。

    米露亞茫然地注視著壓在大石塊低下的斗篷,身體好像失去所有力氣般跪了下來。她不停地抖動肩膀,嗚咽著:「對不起!我不是真的想那樣說!對不起!」

    揉揉朦朧的雙眼,艾利多低吼道:「什麼太礙眼了,自大的傢伙!別以為救了我們就會感謝你,笨蛋!」

    「誰才是笨蛋啊!」

    就在兩個人深感絕望而想放棄之時,一隻腳不合時宜的踹在艾利多屁股上,害他一個踉蹌跌落在亂石堆裡。米露亞抬起頭,儘管眼睛因淚水而糊塗不清,她還是很清楚地辨認出眼前的男人。迪塞爾,是迪塞爾!

    此刻這張讓女人們一見就會情不自禁稱讚的面孔上已經褪去平日的冷靜,曾經冰寒無比的灰藍色眼睛燃燒著無比憤怒地火焰,殺氣騰騰的瞪視著趴伏在亂石堆中的少年。身上的紫色絲絨斗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身黑色的輕便裝束。米露亞注意到在他左胸——心臟稍稍往上的部位——別著一塊鑲嵌著碧綠晶體的徽章,晶體上好像刻著一個類似風紋的標誌。

    原本倒在地上的艾利多不聲不響地起身,用茫然的表情望了望眼前這個如同月亮碎片的男人,然後抬起右手狠狠擰著自己的臉頰。很疼!

    「迪塞爾!神啊,我是不是在做夢,你還活著?」

    「你的樣子好像很希望我死掉。」迪塞爾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說。

    少年情不自禁地想要張開雙臂去擁抱死裡逃生的夥伴,卻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他轉過頭朝米露亞笑了笑:「看樣子,卡涅爾的轉輪沒能左右我的命運,黑暗世界並沒有接納我的意思。」

    米露亞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在迪塞爾來不及躲避時抱住他,眼淚不斷往下掉:「太好了,你還活著。太好了。」

    「啊呀呀~~~~~~~~~~~~~~~」

    重逢場面固然感動,可有些人總是喜歡找時機去加以破壞,正當他們打算前進時,一聲巨大地重物落地聲加夾著人類地慘叫從天而降,剛好掉在亂石堆上。三個人急忙上去檢查情況,在這地方確實讓人放心不下。

    「人類?還是巨魔?」米露亞的聲音裡帶著質問的語調。

    「你又是什麼?會說話的女妖嗎?嗚!好疼!」低沉嘶啞的男人聲音從亂石堆中響起,聽起來生命沒什麼大礙。「運氣真好……我還活著。」

    男人爬起來,他的動作有些奇怪,似乎腿關節被摔斷,腫了起來。米露亞跑上前,攙著他慢慢走下來。

    「謝謝你,美麗的仕女!」男人很有禮貌地向她道謝。

    聽到這種話,米露亞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啊,還是免了吧!對於你的腿,我們也有一點責任。」

    「是這樣嗎?難道那個洞……」男人用很奇怪地表情看看米露亞,馬上又焦急地望著洞頂說:「可惡……這個撐不了多久,還可能再次坍塌的。」

    從一開始,艾利多就覺得這個突如其來的男人很眼熟,此刻,他終於想起來了。沒等別人反應過來,他已衝過去揪住男人的衣領,一記右勾拳狠狠打在他下巴上,將男人打翻在地。

    「還真是冤家路窄呀,老兄。托你的福,我們差點變成巨魔的晚餐。」

    「這是在幹什麼?艾利多。」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米露亞還是拉開了他。

    「嗚,咳咳咳……你可以再打重點,小傢伙!」一口鮮血隨著咳嗽噴出來,男人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沾滿血跡的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我說,偷襲可不是什麼紳士行為。」

    「你這個卑鄙到極點的人有資格這麼說嗎?」艾利多握緊拳頭,因憤怒而充血的臉漲得通紅。在這種情形下,倘若米露亞沒有死死抱住他的話,少年一定會馬上衝過去狠狠揍那個男人一頓,不,也許更糟糕。別在腰間的劍,無意中碰了一下米露亞的手肘,她才意識到身旁的孩子比自己想像中危險的多。

    原本冷漠注視著這場鬧劇的迪塞爾,牽起嘴角露出一種有些陰險的笑容。向前邁一步,那種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再次在洞窟中漾開。

    「好久不見了,路得•巴克萊西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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