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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突如其來的麻煩 作者:織羅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應該使用可能或不可能這樣的詞語,『是』與『否』,『正確』與『錯誤』本就是相輔相乘的。正好像英雄艾瑪迪爾在旅行道路上所選擇的夥伴。倘若那時他以瑪哈特的天秤公正地去秤量每個人的人格,那麼與盜賊米卡之間就不可能由同行者發展出深厚的親情、友情和愛情。諸位偉大的學者,我甚至可以做出一個更加大膽的假設:如果舉凡人類都使用正義女神的天秤來選擇人生,那麼今天坐在帝國王座上的人就既不會是高貴賢明的亞西德菲爾王,也不是任何一個位於天秤兩端的種族,而將是一具沒有生命的骸骨。因此,用平等的目光去打量對方,才是我們所應該做的——」 ——摘自《魔導師與劍》第三版,第九冊《評論家的疑慮》 I 清晨。夜間下了一場雪,把黑色的爛泥遮蓋上了。陰冷的死氣沉沉的太陽照耀著雪地,刺眼的反光映在波爾霍克學院生著青苔的英雄銅像上,給人一種淒涼而孤寂的感覺。 狄倪索斯神廟的塔樓敲響了鐘,這聲音在早晨的寂靜中很像是憤怒和哀怨的呼喊。鐘發出尖細的叮噹聲,有時停息下來,彷彿是破裂了,可是轉瞬之間又響了起來,聲音更加響亮、猛烈,給人以絕望的感覺。 這是艾爾瓦•;羅倫特的葬禮。 鐘停止敲打,但餘音仍然在灰白石塊的神殿窟窿底下繚繞。大殿裡由於人多而悶熱,低沉的談話聲響成一片。陽光透過或明或暗的玻璃變成五顏六色的光線,稀疏地灑落在人海的波浪和灰色的石柱上。 神壇上方,七枝青銅燭台上燃著紅色的火苗。人們等待著老祭司,目光彙集到位於中堂裡的神壇上,螺旋形樓梯緊貼著一根圓柱盤旋而上,通到上面。青石台面上躺著波爾霍克學院少年旅團第三旅劍士訓練官艾爾瓦•;羅倫特的屍體。儘管處理屍體的專有化妝師已經給死人臉上塗了胭脂和白粉,可皮膚下泛出的暗青依然令見者無比心寒。 一身武官候補生服裝的安達莉爾公主站在初級劍士中,一面用眼角搜尋著拉巴特侯爵的身影,一面傾聽著身邊的人小聲談話: 「你說魯內提老師還沒回來,是什麼意思?」一個瘦削的人用好奇的聲音問道,只見他雙眼放出光芒,顯然是對這件事十分有興趣。 「噓!別那麼大聲,」回答的人是個矮個子,四下瞧了瞧,見沒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除了茲魯法大人及手下的幾位高官,根本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四天前——也就是艾爾瓦老師死亡的那天,我親眼看到魯內提老師向茲魯法大人辭行,並帶著一隊騎兵離開波爾霍克。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但願戰鬥與警戒能賦予他力量。」瘦削的劍士歎息著,說出一句常掛在狄倪索斯的祭司們嘴邊的話,「否則他可憐的妻子就要成為寡婦了。」 「我可都跟你說了,彼特,但你最好不要記在心裡,當作什麼也沒有聽見。」矮個子告誡他,「不然,我們會有麻煩的。」 「呶!老弟,別擔心,沒有人喜歡拿生命開玩笑。——快,快看。」瘦削的劍士突然伸長脖子,激動地低聲叫起來,「來了,來了!是她,米娜夫人!」 「噢!她還是那麼迷人。」 人群中開始產生騷亂。安達莉爾公主看見一個人緩緩地登上神壇,她穿著漆黑色的長裙,金色頭髮上戴著一頂小帽,黑色面紗從上面垂下來,遮住了那張生著雪白色肌膚的美麗面孔。她把懷中所抱的波斯菊放在神壇上,抬起右手,向前舉著在空中畫下一個祝福的記號。四周寂靜無聲,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突然間輕型鋼靴踏在石階上的卡卡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茲魯法將手伸向這年輕的有夫之婦,極其紳士地將她扶下狹窄的樓梯。無可否認茲魯法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隔著面紗,安達莉爾甚至可以看到女人雪白肌膚上泛起的紅潤。 看到這裡,安達莉爾不僅露出一絲微微的冷笑,她早就應該想到這隻金絲雀根本耐不住寂寞。也許拉巴特對此會比較感興趣,可是,他到底在哪兒呢? 接下來的發展比安達莉爾想像中更無聊。在狄倪索斯的祭司——也就是眾人無比尊敬的法倫•;多奧•;盧斯特閣下的帶領下,院長、訓練官司、軍事長官們把放了四天且散發著腐爛味道的屍體當成活人一樣,給他祝福;從羅伊茲和卡亞蘭公國連夜趕來的代表者雖然遵守繁縟的禮儀向死者鞠躬,卻在站直身子時相互瞪視對方,使原本哀痛的氣氛平添了一絲淡淡地火藥味。劍士們則木樁般一動不動地站在神壇下,風鼓起身上的抖篷,撲嚕嚕的,像是在為死者演奏送葬曲。 直到葬禮結束,安達莉爾也沒有發現她的情人。她偷偷溜出去,向侯爵的行宮跑去。 ☆☆☆☆☆☆☆ 侯爵的行宮設在波爾霍克學院的東北側,這是一座古老的法莫式建築物。當秘書官走進來時,拉巴特侯爵正座在高高的安樂椅上,用精心保養的白皙手指撫摸著刮得很光滑的面頰和圓潤的下頦。 「閣下,剛剛接到消息,在距離貝爾歐布十斯塔狄遠的官道上發現了迪列多•;魯內提訓練官的屍體,」秘書官一副莊嚴的神情,「在場的共有十五具屍體,只有訓練官可以辨認出原本的模樣。其餘的已經都化為了黑炭。」 「死了?這可真有點意思。」 拉巴特侯爵那張文雅端莊的臉帶有性情直爽、胸襟坦誠的印跡,唯有高明狡猾的政治家才有這種風度。大鷹鉤鼻樑凸起,兩片薄嘴唇略略帶著曲線,彷彿是經過打磨似的。從他身上總能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秘書官不僅打了個哆嗦——塞薩爾•;都蘭•;加萊奧托公爵。這怎麼可能!?可是,如果按照詩人的形容,公爵既是一頭蒼鷹又是一隻狐狸,那麼由他一手教導出的拉巴特侯爵從他那裡繼承的僅僅是狐狸的狡猾,而沒有蒼鷹的殘忍。 「關於王都是否有消失傳來?」 「沒有什麼重要消息,閣下。只有一封您妹妹寫來的家書。」 「拿來看看。」 侯爵今天的心情簡直好極了。從政治角度來看,兩個硬派劍士訓練官的死亡無非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時下只要除去茲魯法這顆眼中釘就再沒有人能夠阻擋他控制這座掌握著蘭頓爾大陸軍事命脈的波爾霍克學院,他甚至無法壓制自己將成為北國帝王的激動心情,——是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完全擺脫作為傀儡的悲慘命運。 『你所要的一切就在唾手可得之處了。』當秘書官在一疊公文中尋找信的蹤跡時,侯爵思索著,『以波爾霍克學院為跳板,羅伊茲、卡亞蘭,甚至整個帝國,全都會落在我手中。帝位上的薩那爾十二世,不過是充滿腐爛味的都蘭家族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丑,好色,智力不發達。我們是偉大的哈布拉茲家族的後代,卻得在他面前卑恭屈節,匍匐在地——這種事情,總算將要畫下句點了。』 長出了一口氣,秘書官拿著一封信走過來。拉巴特侯爵拆開之後讀了一遍,立時皺起眉頭。這封信表面上很純樸,但實際上卻裝腔作勢,很講究政治。皇太子妃用精美文雅到甚至有些阿諛逢迎的語言邀請自己「最親愛的」哥哥趕赴王都帕爾涅茲;同時吩咐他務必前來。信上還說:「納魯托克的黑暗將保佑你,法庫撒的大門為你敞開。你不要耽擱,以勝利者的姿態進來吧,親愛的哥哥,我期待你的光臨。」落款是貝雅托娜•;哈布拉茲。 無論是內容還是落款都相當可疑,至少家族中人是不會將真正的姓氏寫在落款中,長久以來他們一直沿用努提烏斯這個姓氏。而且,納魯托克所掌管的死亡、黑暗與——反叛!拉巴特侯爵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煞白;手中的信險些落在地上。他突然覺得自己完了。 秘書官講起另外一樁國家大事,可是侯爵聽得漫不經心,不時向門口望去。秘書官明白了,侯爵在想著別的事,——於是結束稟報,退了下去。 溫暖的陽光投射進巨大的落地窗,包圍著拉巴特侯爵修長的身軀。這一刻,他彷彿變得蒼老了許多。 門輕輕地開了一道縫隙,一個生著湖水般亮麗長髮的小腦袋伸進來,又立刻縮了回去。 侯爵笑了,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安達莉爾,安達莉爾?是你嗎?」 「是我,侯爵。」 全身男裝打扮的公主跑過來,撲進侯爵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可是,僅是輕輕抱了抱,侯爵便放開了她。 「呶,葬禮怎麼樣?」 「很無聊。」安達莉爾拿起桌上的蘋果,非常不文雅地咬了一大口。「不過,也許你該出席,那樣的話,你就可以看到茲魯法如何在大廳廣眾之下勾引有夫之婦了。」 「是米娜吧?」侯爵不以為然,「說不定她很快就會成為茲魯法的老婆。」 「怎麼說?我可從沒聽說魯內提那老頭準備休掉她。」淡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地光芒,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她已經是寡婦了。」回答雖然很簡單,卻不禁讓安達莉爾公主深深為之震驚。 「寡婦?」她手中剛咬了一口的蘋果差點因此掉在地上。呆立半晌,才猛然想起方才在葬禮上不經意聽到的話。「這麼說,茲魯法同他手下們的疑慮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或許是這樣。」拉巴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正午的太陽,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上面的表情。「相信卡亞蘭一派很快就會派出刺客追殺那個不該存在於神降臨之地的男人及他的隨從者。」 「可是最高會議並沒有通過他們的提議呀?」安達莉爾公主瞪大了眼睛,顯然不認同侯爵的說法,「我所聽到的傳聞是院長建議推後再做決定。」 「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這句話不知是在說卡亞蘭一派還是在談論自己,拉巴特侯爵稍微聳了聳肩,「相信最高會議也不得不按照多神教祭司的意思去處理這件事,畢竟『謨拜者』是他們心頭最大的毒刺。」 「『謨拜者』?到底是什麼?」安達莉爾掩不住內心的疑惑。「我以為早在艾瑪迪爾時期他們便以不存在了。」 「的確不存在。」苦澀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沉痛的氣息。「只不過,那一天、那個時間、那個名為索魯亞的部族的確是存在著的。」 索魯亞?她從沒聽人提過。「那麼,那個人是倖存者嗎?」她好奇地問。 「不可能。」侯爵的臉色馬上變了,「多神教怎麼可能讓黑魔法的繼承者活著。」 他深黑色的眼睛燃起了灼熱的火焰,「我親眼看到,父親命令劊子手砍掉男人的腦袋,豁開孕婦們的肚子,把未成型的嬰兒拖出來,餵給野狗。紅色的惡魔吞併了村落,美麗的銀色精靈們就這樣消失在世界上。」 「當時的哀號到現在都還讓人無法忘懷。」侯爵臉上的表情開始因扭曲而變形,他攤開雙手向前伸著,「看!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怎麼也洗不掉!難道神明會祝福那些就因為對方是異教徒便連嬰兒也不放過的人嗎?」 安達莉爾看著他的臉:只見這張臉上充滿了痛苦和憎恨。她覺得很陌生,甚至有些可怕。血液湧到他臉上,前額上的血管隆起,軟弱無力的憤怒幾乎令其完全崩潰。 「不,醒醒吧,拉巴特。那不是你的錯。」安達莉爾溫柔地摟住他不斷顫抖地身軀,低聲安慰著。柔軟的嘴唇大膽地向他的嘴唇靠近。一滴純潔的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下去,消失在溫暖而狂熱的吻中。 十數年來,他第一次睡得很安詳。 事情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彷彿還只是個開頭。 正如同拉巴特侯爵所說,魯內提的屍體很快被人發現運回學院。緊接著又是一場盛大而無聊的葬禮,而在他進入墓地安眠不到一星期的時間裡,那美麗的未亡人就已經躺到了卡亞蘭國公表弟的床上。抱得美人歸的茲魯法當然不會忘記在會議上提出為老傢伙報仇的意見。可令大家驚訝的是,這一次拉巴特侯爵居然沉默到最後。 幾天後,王都來的使者將侯爵接了回去,只不過誰也沒有想到一場籌措許久的陰謀正在等著他這位主角前來開幕。 II 日曆上的歲月已經指向三月下旬,冒險的人們卻仍然停留在出發的地方。 艾利多獨自坐在港口的大木箱上,望著湛藍的天空和那幾乎與天融為一體的廣闊大海。許多舢板、快速帆船、小艇以及其它「新式船舶」駛近一個直接伸向水中的木製階梯,停泊在岸邊鑲著鐵環的木樁旁。人們走下船,沿著階梯走向中央長廊,熙熙攘攘地將為繁榮的港口增添一層新的色彩。這不僅令他想起了不久前從迪塞爾那裡聽到的一句話: 喜歡絢麗的焰火嗎? 好像迪塞爾是這樣說的。那時艾利多想要大聲吼叫,可兩把明晃晃的劍架在脖子上令他無法出聲。如此近的距離,哪怕喉節輕微地滑動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艾利多不想死,至少現在還不想。當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是一條曲折蜿蜒的小路,道路上、夾道兩旁的岩石上,隨處殘留著半透明的雪。通往遠方的定期船到達的鐘聲,像在海面匍匐一樣緩緩傳播開來,然而那群令人厭惡的劍士們卻死咬著不放。 魯內提那老頭口口聲聲說著捉拿他這個所謂的叛徒,顯然那根本是句謊言。他們每一劍都是刺向迪塞爾的,而且招招要命。 閃躲間,迪塞爾的斗篷從身上滑落下來,在場的人都為之一驚,真是個漂亮的男人。先不說那張令女人們著迷的臉和修長均勻的身材,僅是那頭月色的長髮已是世間少有,簡直就像傳說中的精靈。 在眾人愣神的那一刻,迪塞爾同樣完美的聲音落入眾人耳中——喜歡絢麗的焰火嗎?——魯內提迫不及待的命令劍士們衝上去,然而,在那一瞬間除了屬於旁觀者的自己外,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形狀極為美好的薄唇正輕輕的一張一合。緊接著,他真的看到了焰火,絢麗的飛舞著,扭曲著,哀叫著。 血肉燒焦的臭味充斥著鼻孔,艾利多清楚地感到握著寬刃劍的那隻手正瑟瑟顫抖,可憐的老傢伙一定嚇壞了。一簇細小的火苗跳上那只乾枯的手,魯內提嚎叫著跳開。他已經顧不得當作人質的少年了。 迪塞爾撿起掉在地上的斗篷,裹在身上,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冷漠地注視著世間的嘲諷者。——我們走吧!——到現在艾利多仍不相信迪塞爾是個會趕盡殺絕的人,很明顯他那時已經放過了魯內提。可在少年去收拾地上散亂的東西時,他突然看到一道閃電般的身影撲向背對著自己的迪塞爾。 ——小心後面。 回想到這裡,艾利多不僅重重吐出一口氣,當時的情形實在太驚險了。 當他回過神來時,一柄劍不知何時刺穿了魯內提的胸膛,鮮紅的血液順著撕開一個洞的胸口流出來,落在漆黑的大地上凝成了一大灘。這曾經不可一世的老頭眼球向外凸出,不敢置信地瞪著前方。他已經死了! ——這只不過是個開始。——迪塞爾沒於兜帽內的臉上蕩起一絲微笑。那是一絲永遠令少年忘不掉的,如颶風般殘忍而輕蔑的微笑。 流亡的日子會有多長? 此刻,艾利多正努力思考著這個問題,甚至連迪塞爾的歸來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海岸的天空是一種諷刺的藍,盤旋在天空中的海鳥的鳴叫聲聽起來也有些刺耳。儘管在最初到來時這一切曾令他感到興奮,可現在卻使他稍稍感到不滿足。他甚至開始懷念那北島的冰雪,以及鍋裡的慢燉熊肉。 算了,別想太多,過去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少年仰望著天空喃喃自語道:「……天知道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開始後悔了嗎?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即使突然插進來的回答也沒有引起少年絲毫警覺,他仍舊傻愣愣地瞧著頭頂廣闊的天空,茫然地感受著呼嘯而來的刺骨海風。 「回去嗎?已經不太可能了。我可不想在監獄中渡過下半輩子。」嚥了口吐沫,少年繼續自言自語。「乖乖,學院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一文不值。」 長長吐出一口氣,在他又一次陷入自我世界之前,猛然意識到——剛剛在跟誰說話?——少年猛得擰過脖子。裹著紫色絲絨斗篷的青年正站在身後,嘴角仍掛著令人皺眉地古怪微笑,很顯然有強烈的諷刺意味在裡面。 「笑吧,笑吧。反正我就是個膽小鬼,沒什麼好置疑的。」少年攥緊拳頭,舉到腦袋兩側,開始自虐似的大吼大叫。 「既然如此,就此分手會比較好。」不理會艾利多的牢騷,青年轉過身去,可斗篷下擺卻被人死死拽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道歉!」用兩隻顫抖的手拽著斗篷,艾利多用一種驚慌並且怯懦地語氣幾近哀求地說,「請不要理會我無意義的抱怨……就算你無法理解一同生活的人死在眼前的那種打擊有多大……也沒有關係。」少年無助的搖著頭,他可不希望唯一的同伴把自己丟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更何況托他的福自己已成了波爾霍克學院黑名單上的一員。 迪塞爾忍不住要苦笑了。 「好了,站起來,該走了。」他相信自己若再不做任何表示,那麼這件貴重的斗篷就要跟他說再見了。 「去哪兒?」艾利多迅速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去。 「購買情報!」 ☆☆☆☆☆☆☆ 位於克洛迪奧海岸的馬爾多塞是都蘭帝國格迪那地區的商港。它的一個郊區骯髒而貧窮,彎曲而又狹窄的街道通向海濱廣場;這裡桅牆林立,纜索堆積如山,遮擋住了大海,各式各樣的貧窮和飢餓的人群在這裡忙忙碌碌。 把大地烤焦的太陽落山了。悶熱、灰塵、煙霧更加濃重地籠罩著城市。半裸體的奴隸們背著貨包經過跳板從船上走下來,他們的頭一面剃光,破爛衣裳沒有遮住皮鞭在身上留下的傷疤,許多人的臉上還打著用燒紅的鐵烙出的黑色印記;一些孩子——很小的,每天都有數百名在這種窮困中誕生和死亡,——在漂浮著橙子皮和雞蛋殼的水塘周圍,像豬崽一樣,尖聲叫著,亂跑亂跳;昏暗的巷子裡,不時有幾隻夜鷹向外張望,找尋著下手的機會。妓院的大門頂上掛著一盞燈籠,每當掀起門簾的時候,就可以看見女人的白色裸體。 除了這些嘈雜喧嚷,除了人類這種污穢和貧窮之外,還可聽見遠處看不見的大海訴說著自己的怨氣的波濤聲。 艾利多實在很難想像冒險者旅館會設在這種地方。在他的認知範圍內,那應該是個高尚的地方。至少,不會比艾丘大叔的店還要糟糕。然而這一次他完全失望了。 旅館夾在兩間酒店之間,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據說老闆從阿爾納米領地來,是個收集情報的高手。因此這裡格外受到冒險者的歡迎。 厚重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一股刺鼻的煙味和令人窒息的惡臭迎面而來。艾利多險些昏過去,他不顧店中長著濃密鬍鬚、滿身刀疤、紋身,纏著繃帶,戴著眼罩和怪異飾品的男人凶狠的瞪視,衝著對此毫無知覺的迪塞爾打了招呼便迅速退了出去。 在阿爾納米商人半地下室的廚房窗下,幾個流浪漢一邊擲骰子一邊閒談。從廚房裡飄出滾熱的油煙和油炸野味的濃烈香氣。飢腸轆轆的人們聞到這種氣味,得到莫大的享受,不禁闔起眼睛來。 艾利多走過去向談話的人行了鞠躬禮,加入了談話。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令他與任何陌生人都能合得來。 「今天天氣不錯。」 「的確不錯,小傢伙,你從哪兒來?」帶著少許卡亞蘭口音的瘦弱老頭滿臉和善的問著少年。 「從貝爾歐布,老爺爺。」少年從梳毛工手中接過骰子,鐺啷一聲拋在破瓷碗中,兩個一點,一個六點,運氣不是很好。流浪漢們大聲笑起來。 用手抓抓鳥窩似的亂髮,艾利多向四下張望著。 「喲!」他吹了聲口哨,「瞧,那少女是誰?」 「她是旅館商人的侄女,很漂亮吧?」梳毛工回過頭去瞧了一眼那女孩,也吹起了口哨。「只可惜是個母老虎,要命的話最好別去招惹她。啊哈哈哈!」 話音未落,一隻水桶馬上從少女手中飛了過來,打中了梳毛工的後背。老天!她的耳力可真好,那距離,嗯哼,至少有三十肘。人們又是一陣哄笑。 老頭似乎也是從蘭頓爾大陸來的人,因此對艾利多特別親切。「我說小傢伙,北方戰爭結束了嗎?波爾霍克學院的傻瓜們仍然喜歡四處惹麻煩嗎?」 「還不壞。」側起頭,艾利多瞥見小老頭破斗篷裡露出的短劍,「您也去過波爾霍克?」 「喔呵呵呵,別看我這樣子,我也是個劍士哩!」小老頭自豪地誇耀著,「想我年輕的時候,可是殺死過食人魔的。」 「食人魔?」少年瞪大了眼睛,顯然他對這種高大且令人恐懼的魔物很感興趣。 「別聽他胡說,小孩。」染匠嘴裡發出嘲弄聲,「這老頭一輩子都沒跑出過格迪那地區,到哪裡去找食人魔呢?」 「是這樣……」艾利多掩不住內心的失望,重重歎了口氣。 「的確沒有食人魔。」梳毛工撫摸著被水桶砸痛的後背,插嘴道:「但你要小心那群六肘高的巨魔,比起食人魔來,這些群居的混蛋更加麻煩。」 「呵,真的嗎?」 這時,從隔壁酒館裡傳來一種痛苦的哀號聲,眾人齊刷刷的望過去。隨後一位體格魁梧的男人從酒館正門口飛了出來,滾下正門前的樓梯,在前撲倒在長滿青苔的道路上。還真是厲害!艾利多忍不住為之咋舌,難道這城裡的人都擁有食人魔的血統嗎? 過了不久,裡面傳來了一陣粗魯的叫罵聲。「小子,再拿不出錢來就等著進棺材吧!」 據少年估計,地上男人的肋骨至少已經斷了三根,鮮血從頭上順著臉頰往下淌,整個人看起來像被食人魔咬過。 「這人是誰?」 「誰?」眾人向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染匠歪著嘴說道:「他呀,是路得,這裡的情報販子,什麼都知道。不過同他打交道可要小心,因為這傢伙是個無恥的騙子。」 「騙子?」艾利多瞪圓眼睛。 「沒錯。」梳毛工接口道:「尤其喜歡對新手冒險家下手,握好你的錢袋吧,小子。」 正說著,冒險者旅館的門被打開了,艾利多看到一個裹在紫色絲絨斗篷裡的男人走出來,那一定是迪塞爾,絕不會是別人。他本來想跑過去,卻發現迪塞爾手中還拽著一個臉被打腫的人,粗暴冷漠的態度比起戰士來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倒霉的傢伙對著趴在地上的路得指手劃腳的比了好久,迪塞爾扯著他走過去蹲在路得面前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而後,才放開手裡的人。 在那人兔子一般的跑掉後,迪塞爾又開始對著路得說話。他們似乎在談生意,很不尋常的氣氛!不知為何,艾利多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右眼眼皮也在不停跳動著。好像有什麼麻煩在等著他們,說不定是個陷阱。 黃昏的風並不怎麼冷,然而少年身上的汗毛卻不知為何全豎了起來。 III 「假如那混蛋在這裡出現我一定會打到他吐血!」 「喂!這可不是自命清高的劍士該說的話。」 今天是第三天,日曆上的歲月已經是四月初,照常理說花草們也都知道接受春之神祝福的幸福日子就要來到了,紛紛從土中伸展到地面上來。可在冒險者們所處的位置卻絲毫感受不到溫暖氣息。這裡是距離馬爾多塞三十斯塔狄的路杜尼山系邊上的一座山頭——依坦特嶺。雖然說這裡只是路杜尼山系的一隅,其實是不能小看的高度。儘管比不上蘭頓爾大陸,可許多時間也是冷的出奇的。 即使如此,艾利多的頭頂也已經快氣得冒出白煙來。 他的心情簡直糟透了。緊握著長劍的手都快變成了化石。如果他一早知道迪塞爾找騙子路得的目的是為了尋找距離最短卻滿佈巨魔的道路,前往阿爾納米領地的托那城,說什麼也不會跟著他跑到這兒來。巨魔的營地!聽到就覺得噁心的地方。卡涅爾法則中竟會給這種生物留有一席之地,人類是否快要滅亡了? 遭受一群野蠻巨魔攻擊,是相當困擾的。它們的確如傳聞中那樣喜歡罵人,而且沒完沒了。雖然當夜晚降臨時,迪塞爾會借助法力築起火焰之壁將巨魔趕走,但整晚上都會聽到它們大聲咒罵的吼叫聲。就因為這樣,艾利多已經連著幾天都沒睡好,煩到開始生氣了。 可那位始作誦者此時卻悠閒地靠在杉樹上,微閉著眼睛愉快地享受著正午陽光照射在身軀上的溫暖感覺,完全不把眼前那幾個六、七肘高且握著大刀瞪他們的傢伙放在眼裡。 「喂!我們現在怎麼辦?」艾利多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變得非常緊張,甚至還會開始打嗝。「回答我,迪塞爾!」 儘管巨魔們因為畏懼迪塞爾的魔力暫時不敢撲上來,可誰知道到底能堅持多久。 「很難講。」迪塞爾睜開一隻眼睛,懶洋洋地斜睨了它們一眼,「也許殺光它們就可以趕路了。」 說的可真輕鬆,艾利多的臉瞬間變成了菜綠色。他突然發現巨魔的表情都變得很奇怪。它們圍成一圈開始討論要怎麼做,而結果竟是——跟他們拚命。艾利多忍不住在心裡把走到一半就失蹤,害他們迷失在巨魔地盤上的騙子路得的家族罵了個遍。可罵有什麼用呢?巨魔們已經揮舞著大刀發狂似地衝了過來。這回——死定了。 就在他認為完蛋的那一刻,一種令他無法瞭解的奇怪字句衝進耳膜。他連忙扭頭去看迪塞爾。只見他迅速將手伸向前方猛得一揮,同時大聲喊道:「Firestorm(火風暴)」 成排的火焰瞬間從天而降,好像一道沉重的幕布,被風吹得不停地飄動。天空染成血色,好像要落下來,令人覺得快要大難臨頭了。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巨魔們驚恐萬狀的臉,這不僅令少年想起當日被迪塞爾以同類法術殺死的劍士們。沒等他來得及多想便隨著一連串咒唱聲,同迪塞爾一起消失在火海當中。 ☆☆☆☆☆☆☆ 這一天絕對是個倒霉的日子。艾利多摸著被摔成八瓣的屁股,腦子裡閃出這麼一句話。騙子、巨魔、被摔壞的屁股,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倒霉的嗎?也許迪塞爾在攻擊魔法方面是個無人可比的天才,可他的輔助魔法簡直糟透了,否則他們也不會被移動到半空,而後雙雙跌落在碎石堆上。 不過疼痛也使他的腦子清醒了許多。艾利多開始打量四周,這裡似乎是個天然形成的山洞,地上散亂的稻草足以證明以前有什麼東西拿它來當過巢穴。 正在此時,深沉的寂靜中忽然響起了一個清脆的招呼聲:「午安啊,你們是誰?好像不是巨魔。」 說是打招呼,可是很難讓人接受。不是說聲音本身如何,而是讓人想不通究竟什麼樣的人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用那種像在城市廣場上見面的語調以問候老朋友的態度講話。會這麼做的大概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沒有腦子的,另一種則是失去精神穩定狀態的。 艾利多被嚇得趕緊站起來,手握著劍柄做出警戒動作。迪塞爾則表現得十分平靜,朝傳來聲音的地方回問道:「問對方姓名之前最好先報上自己的姓名。」 有一條人影從距離他們二十肘遠的地方,緩緩走出來。微光掠過人影的臉龐,可以看出來者是名相貌柔和且相當年輕的女子。她身上套了一件寬大的紅色長袍,沒帶兜帽,一頭赤褐色中長髮隨意披散在肩上,左手提著一盞燈,右手則握著根橡木杖。對於迪塞爾不客氣的回答,先是一愣,而後咯咯笑起來:「真想不到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人類會到這裡來。嘻嘻!真是失禮,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米露亞•;卡尼倫娜,是命運以及選擇的迷惘的女祭司。」 卡尼倫娜?真是個古怪的姓氏,難道她家族中的男人們不覺得丟臉嗎?沒等艾利多想通這問題,迪塞爾已經開始自我介紹了:「迪塞爾•;修納•;多尼馬耶爾,在我身旁的這位是艾利多•;雷蒙德。」 米露亞是個很愛笑的女孩,很有禮貌地再次招呼他們:「很高興認識你們。以選擇迷惘的命運之轉輪祝福你們。」 「同樣的祝福隨你而行。」 介紹結束後,米露亞問:「多尼馬耶爾先生與雷蒙德先生是旅行者嗎?」 「可以這麼說。」迪塞爾點點頭,語氣始終無比平靜:「只不過出了點小小的意外……」 講到這裡,米露亞打斷了他的話,「是有關瑪那失衡嗎?不知這種說法是否準確,至少我並不認為那是神力造成的。瞧,整個洞窟都為之震動起來了。」 震動?為什麼他感覺不到。在一旁傾聽他們談話的艾利多不僅有些納悶。 聽她這麼說,迪塞爾臉上的表情仍沒有太大變化,依然微笑著,只是一雙銳利地眼睛卻緩緩浮現在少許的冰藍。「卡尼倫娜小姐也在旅行嗎?」 「請叫我米露亞。卡尼倫娜並不是我的姓氏,而是外號。」說話間,少女冷不妨揭去了迪塞爾的兜帽,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那張如精靈般俊美的面孔。「你長得真漂亮。我開始還以為是變了裝的食人魔哩!對了,我可不可以叫你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襲擊令迪塞爾毫無防備,他根本來不及做任何防護動作。再加上少女的一番論調,不免令他俊美的面容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點綴著灰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危險的張力。艾利多突然感到一陣惡寒,一股森冷的風開始在洞窟內迴旋。為了避免意外發生,他慌忙插嘴道:「米露亞是嗎?你可以叫我艾利多。命運以及選擇的迷惘是指卡涅爾的僕人嗎?」 「是的。」少女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她用一種帶著稍許驚訝的眼神注視著艾利多,披肩的長髮隨著輕風飄動。「真看不出,你的年紀雖不大,但知識卻相當豐富。」 雖然艾利多的內心認為十五歲的男子漢不再是個孩子,但在米露亞親切的目光注視下也只能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轉頭看向迪塞爾,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同行者的臉上正浮現出認同的微笑。少年更加垂頭喪氣,但已經完全沒有了回話的力氣。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米露亞疑惑於艾利多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 「不,沒什麼。」艾利多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正在一些小事生氣吧。 收起嘴角那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迪塞爾打破了這瀰漫在周圍的古怪氣氛,向少女問道:「那麼你可否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微微一怔,米露亞的臉色突然間變得死白,彷彿所有的血液一瞬間被抽乾了,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真糟糕!我差點兒忘了自己在加比加迷宮中!」 「加比加迷宮?」 當遙遠而低沉的嘶吼響起時,他們才真正明白了少女驚恐的原因。他們—— 居然掉進了被封印以久的地底王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