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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飄雪的春季

作者:織羅



    I冬日的太陽隨著薄薄的雲層上升到天空正中央,陽光斜落在白色大地上,覆蓋帕都斯山脈的那一片泥濘冰雪並沒有像人們所希望的那樣出現溶解的跡象,南方吹來的暖風彷彿也被冰雪凍結在空氣中。春天似乎仍然很遠。

    這一年,也就是大陸歷九四五年,位於北部大陸蘭頓爾北端的羅伊茲公國與偏東北的卡亞蘭公國正在進行本年度第三次武力抗爭,而這一次的交戰原因居然是有關於由誰為代表前往王都參加庇佑愛情與純潔少女的處女神海倫迪亞的祭典之爭,對於素以強硬派為作風的兩公國而言,充滿鮮花、綵帶、禮炮的海倫迪亞獻祭,簡直宛如地獄般令人恐懼。

    事實上,在大陸史無法記載的過去,人類的世界充滿了爭戰與死寂。後世將之評論為一個野蠻的時代,因為無止境的戰爭就像是罪與罰般的相生相衍,永不平息。羅伊茲與卡亞蘭公國就如同繼承了祖先產業的忠實子嗣,將國家的興盛與人民的富庶甚至象棋棋盤上的輸贏與否都完全取決於戰爭勝負的傳統,如考古學家保存上古文物那樣,用最完美的方式將之傳承下去——關於這一傳統使都蘭帝國每一代帝王都為之頭痛。——不知從何時起,交戰的理由對於當事者的雙方來說,卻再不是重大問題。

    儘管如此,戰爭似乎並未影響到兩國貿易,在處於中立地帶的帕都斯山脈小鎮仍時時可以見到往來於各地的商人和旅行者。

    飄蕩了整個白天的雪在此時才稍稍停息,北風吹散了烏雲。天上沒有月亮,繁星如被風吹動的燭火一樣不停閃爍。道路沿著狹窄幽深的艾波特山谷延伸,經過一片橡樹林,繞過一片叫做拉伊的沼澤,在對面的黑暗中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被林木包圍中的波爾霍克學院的牆垣。

    「真該死,但願狄倪索斯懲罰這群羅伊茲惡棍!從娘胎裡就沒有教養的傢伙,那可惡地小鬼!」

    喝得醉醺醺的劍士訓練官迪列多•魯內提揮舞著手裡那把寬刃劍,搖搖晃晃地走在通往波爾霍克學院的道路上,嘴裡不停嚷嚷著抱怨,唾沫隨著他高漲的惱怒飛濺。

    深沉的黑暗並沒有隱藏住皮製盔甲被火焰燒燬的痕跡。他已經四十開外。淺色的長鬍鬚以及同樣濃密的淺色卷髮,本是賦予他莊嚴肅穆的最佳裝飾,現在卻抽搐著捲了起來,黑炭般掛在那裡。艾爾瓦•羅倫特與他並排步行,只有他們二人在一起。

    「莫非真的就是他嗎?」

    「你說什麼?」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打斷了魯內提的嘮叨,他扭過頭瞄了一眼身旁的老友。

    「沒什麼。」艾爾瓦搖搖頭,簡短的回答。他不想讓自己的顧慮,牽扯魯內提本就混亂的意識。但那個與學徒艾利多在一起的男人,給他留下的陰影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揮去的。

    魯內提哼了一聲,又絮絮叨叨地發起了牢騷,用詞極其粗魯。在寂靜無邊的橡木林中高聲大罵著,把一個講師所應保持的莊重全都丟在腦後。艾爾瓦沒再打斷他,兩道陰鬱眉毛下面的淺藍色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目光——冷漠,但能洞察一切。

    他們就這樣向學院走去。

    ☆☆☆☆☆☆☆

    鐘發出尖細的叮噹聲,一批騎馬的人駛進學院大門,而另一批則離開。焦油火把冒著濃煙,辟啪作響,火星亂迸。

    比起學院的喧鬧,位於隔壁的狄倪索斯神廟顯然安靜的可怕。

    艾爾瓦來到神廟外,望著空蕩蕩地曠野,遠方魯內提的叫罵聲已越來越遠。許久,他輕輕發出一聲歎息,然後走進老祭司法倫•多奧•盧斯卡的房子,蹬上連欄杆也開始腐爛的樓梯。走進一間充當書房的大屋子,侍奉強壯、戰鬥、劍與勇氣之神狄倪索斯的祭司法倫•多奧•盧斯卡正在伏案閱讀。

    「艾爾瓦?!怎麼會是你?哥亞鎮的美女沒有留住你的腳步嗎?」當艾爾瓦走進房間時,祭司正在仔細研究一本破爛不堪的書。這本書很像古代流傳下來的聖禮書或者是紀年表。見到舊友的來訪,祭司連忙站起來,臉上雖露出略微驚訝地表情,嘴裡仍忍不住開起玩笑。法倫招呼他:「到這兒來,來看看我剛剛解釋的詞句。」

    老人指著桌上那張壓在鵝毛筆下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楔形文字。

    「我想你會感興趣。」

    這個忠誠於狄倪索斯神的祭司愉快的臉上流露出蒼老而又天真的神情,與艾爾瓦毫無情感的冰冷面孔形成了極其明顯地對比。等了許久,祭司沒有聽到回答,這才注意到艾爾瓦瘦削精悍的臉孔上現出一大片困惑的陰影。

    「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在發抖。」

    許多認識艾爾瓦•羅倫特或法倫•多奧•盧斯卡的人都很難想像這兩個性格十分不搭調的人在少年時代曾是一對比任何人都要親密的友人,儘管兩人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但彼此間相互瞭解的程度卻是時間所無法改變的。

    艾爾瓦微微抬起頭,有些猶豫地將觀察視線投在這位昔日同窗,同時也是狄倪索斯神廟高階祭司的男人的側臉上。

    歲月真是不等人啊,昔日少年如今已五旬上下——長期研究古文書及神廟的眾多事務令法倫顯得更加蒼老,外在已如七十左右的老者——雪白的鬍鬚幾乎垂到腰部,白髮泛著輕微的紅色;兩腮和前額上佈滿深深的皺紋,洋溢著智慧和毅力;眉毛下面的細長眼睛彷彿能洞察一切,閃動著理解與關懷。

    不,還是算了,也許事情不像他想的那麼糟,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亂,當一切明瞭之前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站在原地沉思了一段時間,艾爾瓦終於輕輕吐出口氣,像是想借此忘掉一切。

    「……不用擔心,只是剛從外面回來。」略顯虛弱的微笑浮上艾爾瓦的臉頰,他這樣回答著走到桌前,俯下頭藉著微弱的燈光讀起解譯好的文字:「……光明為黑暗所籠罩,世界被神拋棄,枯骨從墳墓中爬起,揮舞著巨斧砍向手持光輝聖劍的勇者,暴風雨中他在狂笑,不停地吼啊,吼啊,吼啊……」

    「這是什麼?」看到此處,艾爾瓦微微皺起眉頭,再次將視線投在法倫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凝視著他沙啞地說:「讀起來像是某種禁忌。」

    祭司眼底流轉出奇特的興奮光芒,似乎並不打算立刻回答。窗台上放著一隻陶罐和幾隻杯子,他從陶罐裡斟了兩杯葡萄酒,遞給舊友一杯。「來,朋友,祝你健康。」

    像往常一樣,他謝絕了。法倫臉上依然掛著微笑,這個男人似乎從不會表現出不愉快。

    「比起酒,這東西更令我感興趣。」艾爾瓦拿起攤開在書卷上的羊皮紙,舉到光亮處。這是一些古代文字,顏色早已褪去,只留下刻在羊皮紙上的痕跡。

    「深埋在古老大地下的禁忌。正如你所想的。」嘬了口葡萄酒,法倫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與許多多神教的祭司相同,他也對數年前於烏魯絲特神殿驟逝的諾克西穆大祭司的遺言很有興趣,沉醉於其相關資料的研究之中。法倫拿起桌上厚重的書,翻到其中一頁,而後指著羊皮紙上所刻畫的一行古代文字。

    「看,這裡寫著:它被埋藏在暗無天日的墳墓,尚不為世上所知。倘若非……喔,這裡消失了幾個字,……將無法重見天日……」

    話音消失的瞬間,一陣旋風刮了進來,桌上的香爐翻倒在地上,松脂球從銅爐裡灑出來,濃烈地味道瞬時滿佈室內。火熄滅了。風在耳旁呼嘯,令人忍不住打起哆嗦。

    也許該找人修一下腐爛的窗框。法倫看了一眼被風吹開的窗扇心裡想著。

    風聲中突然爆起一聲悶響,法倫吃了一驚,轉頭去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是艾爾瓦,那響聲來自他胸口,緊裹在身上的腥紅色斗篷撲嚕一聲掉在地板上,原本別在胸甲上的白銀徽章此時竟如同被什麼硬生生劈開一樣斷成兩截。只不過斷裂開的缺口,並非武器所為。這切痕簡直像鏡子一般光滑,極其明顯是由早在數百年前失傳的攻擊性魔法造成。

    法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內心深處升起的壓抑令他快要窒息。他顫抖著抓住艾爾瓦的肩膀,猛烈搖晃著,「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微微打了個寒顫,艾爾瓦•羅倫特有些惘然地抬起頭,望向窗外陰冷而漆黑的暗夜,用一種彷彿是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喃喃道:「是他,一定是那個男人!破壞平衡的禁忌,渴求火紅的禁斷果實,將覺醒為大地帶來詛咒的人……毀滅之王法提爾•迪提斯的謨拜者……戈蘭德爾的巢穴……」

    他的聲音逐漸減弱,目光收斂,剩下的話化成鮮血從他的喉嚨裡噴出來,偉岸的身軀隨即向後倒去。

    II

    戈蘭德爾的巢穴,是哥亞鎮的又一個名稱,而羅伊茲公國字典中則稱它為解禁之鎮。

    在不記求歷史的今天,位於帕都斯山脈的哥亞是蘭頓爾大陸的中立鎮,儘管它骯髒而貧窮,可鎮中那條彎曲而又狹窄的街道卻是通往貝爾歐布港的唯一道路。

    任何想要離開蘭頓爾大陸的人都會來此處的酒館辦理往馬爾多塞去的定期船的購票手續,然後再到貝爾歐布港口乘船。這是帝國第一任皇帝都蘭一世陛下定立的規矩。為了不再引起搶奪邊境地區的事情,是必須的。儘管羅伊茲與卡亞蘭兩公國都多少表示出他們的不滿,但迫於皇帝的權力只能把憤怒嚥回去。從那以後,這規定一直延續了數百年。

    抹泥的簡陋房屋零亂地擁擠在一起。無論是房間內,還是小巷裡,每個角落都散發著污水的濃重氣味。太陽隨著人們忙碌的身影逐漸下沉,垂死般的光暈病態的籠罩著小鎮。魚肉和蔬菜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充斥著市場,店老闆滿不在乎的向習以為常的路人吆喝著。

    短暫的黃昏很快被夜幕代替,燈光亮起,巷子裡的忙亂和說話聲卻沒有因此而停息。

    敲擊鐵片的刺耳錘聲摻合在黑煙中從鐵匠作坊傳出;鞋匠蹲在地上伴著錘聲扯開嗓門唱起卡亞蘭小曲;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正把麵包送進烤爐裡,聽到歌聲忍不住大聲叫罵道:「沒禮貌的卡亞蘭蠢蛋!」

    一個商販趕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脫毛叫驢,用柳條筐把大量不新鮮的魚運回去,準備明晨再來出售。行人忍受不了那種噁心的腥臭味,謾罵著迅速走開。

    一條更加昏暗的巷子位於大道對面,從小酒館裡飄出混合著潮氣和酸葡萄酒的氣味,來自世界各地旅行者相互摟抱著,高聲哼唱著酒鬼之歌,踉踉蹌蹌地走著。妓女們側倚在門柱上揮舞著白色手臂招攬生意。這裡除了嘈雜喧嚷,除了污穢貧窮之外,似乎什麼也聽不到看不到了。

    酒館老闆名叫艾丘,是個生著一頭打成無數小卷的黑色頭髮與鬍鬚的男子。他出生在卡亞蘭公國,卻是個純正的羅伊茲人,黑炭一樣的小眼睛總是閃著狡黠的光芒。

    「噢,真是稀客呢!艾利多,怎麼有閒心到我這兒來?學院正在放長假嗎?」停下手中的鵝毛筆艾丘向走近吧台的少年打招呼。少年看起來像個冒險家,身上套著一件過大的硬皮甲,腰帶上則別著柄劍士慣用的長劍。「不過這打扮可真棒!」艾丘讚許的瞧著他。從戰爭開始之後,這樣裝扮的人已越來越多。

    「是啊,艾丘大叔,請我喝啤酒好嗎?」想到方才發生的事,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心情更加愉快,咧開嘴笑著。

    「不,不行,不行。」艾丘晃動著肥胖而綿軟的脖子,從架上拿過一隻麥色瓷壺和啤酒杯,從壺中倒出大約1品脫的牛奶,「你的年齡只能喝這個。」

    「喂,難道你怕我付不出錢嗎?」艾利多吊起眼睛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手伸進口袋,翻出幾枚錢幣丟在台面上。老闆掃了一眼,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老天!整整三米納。即使鎮上最有錢的人也不會拿這種高價值的貨幣付賬。

    「我想請在座的各位喝一杯。」少年高舉右臂,聲音大得足以令所有人聽得清楚。

    「好耶!」

    「太棒了!」

    「好小子!」

    酒鬼們興奮地歡呼起來。

    老闆表現地格外激動,用顫抖得手拿起錢幣小心的收在錢箱中。他一面吩咐侍者打啤酒,一面壓低聲音緊張地問:「你發橫財啦?小伙子,不過你要發誓這是正當收入,我可不願意惹什麼麻煩。」

    等到少年以名譽起誓後,艾丘才鬆了一口氣。一邊在心裡打著算盤,一邊又厚顏無恥地放言道:「我這裡找不出那麼多零錢,剩下的就當作以後的賬款好了。」

    少年只能聳聳肩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於艾丘的奸詐他已經見得多了,根本沒必要再做無謂的爭執。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拿著這只裝著乳白色液體的啤酒杯,懶散地靠上離櫃台最近的一面牆,欣賞舞台上那個僅在臂部裹著塊幾近透明的無色輕紗的十五歲少女跳哈尼亞土風舞。

    隨著少女輕微的顫抖,全體觀眾開始騷動起來,她激烈旋轉的動作將表演推向今晚的高潮,覆蓋在胸口的紫紅色絲網令兩顆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實忽隱忽現,觀眾發瘋般吼叫起來,幾乎淹沒了所有聲響。

    「我喜歡她。」又喝了一口牛奶,艾利多興奮地說,「她有點像年輕時的米娜。」

    「你是說嫁給糟老頭魯內提的美女?難道你也是她的崇拜者之一?」帶著濃重酒氣的卡亞蘭口音在少年耳邊響起,一條粗壯的臂膀從身後環過來,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不過,嗝……米娜更漂亮……」

    酒鬼打著飽嗝,向老闆彈了下手指,把空掉的杯子遞過去:「嗨,老兄,添點啤酒。」

    艾利多不動聲色地掙開這人的摟抱,似笑非笑地舉起啤酒杯。

    「為美人乾杯。」隨即將杯中的牛奶一口喝乾,然後轉過身去向艾丘說道:「大叔,我需要兩張去馬爾多塞的船票,再來一些麵包、啤酒、香腸什麼的。現在就要。」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最好再來點兒新鮮水果。」

    「這次是你的教官還是高年級的學長們?他們要趕去第裡特裡參加一年一度的武鬥大會嗎?或者是其他足以丟光卡亞蘭人臉面的競技比賽?呆在附屬旅團第三旅劍士訓練官艾爾瓦•羅倫特隊中可真是件辛苦的事,不如跟我學學做生意還比較愉快。」艾丘相當愉快的嘲諷著。很難有人能夠想像還會有哪個卡亞蘭人的獨特形狀的嘴巴裡能長出條完全屬於羅伊茲式的毒舌——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外,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話雖如此,他仍走到廚房門口朝裡面吆喝道:「波夫,準備兩人份的食物,四天份量。」接著又從櫥櫃抽屜裡取了紙,用羽毛筆寫了幾行字遞給少年,「這是領取簽證和船票的地點,具體細則不用我多說了吧?四天的食物足夠吃到地方。」

    「謝啦!」艾利多小心折好紙條,放進襯衣口袋。「大叔,你這裡有法隆葡萄酒賣嗎?」

    「那可是好東西,孩子,你從哪兒聽來的?」聽到他的話,艾丘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這種酒價格相當昂貴,很少有平民能喝得起。「但是,不行。我再說一遍,你不能喝酒,什麼酒都不可以。啊哈,為什麼你總會忘記自己是個小鬼?」

    艾丘差一點兒用鵝毛筆去敲艾利多的頭。他永遠也忘不了上次波爾霍克學院的見習生在酒館喝醉鬧事時,那個彎腰駝背的糟老頭魯內提領著一大群見習劍士找他拚命時的情景,不,應該算得上刻骨銘心才對。從那時起他就向酒與買賣之神葛爾茲南發誓,再也不賣酒給學院的在校學生,即使他已經成年也不行。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小鬼。

    「好啦,喝你的牛奶吧,這東西對你的發育有好處。」

    「非常感謝你的忠告,我會謹記在心。只不過,法隆葡萄酒是替別人點的。」艾利多笑嘻嘻地說道,「嗯,他並不是學院的學生。」

    「說的也是,污水溝裡爬出來的老鼠怎麼可能變得像金絲雀一樣有品味。」

    順著少年手指的方向,艾丘注意到一個全身裹在紫色絲絨斗篷中的年青男人。他孤獨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雖然因為昏暗看不清他的長相,但自兜帽下透出的冰冷殘酷的目光卻如銳利刀鋒般閃閃發光,讓人感覺透不過氣來。——接近劍士或修煉士的打扮,又不太一樣。難道是……法師?!艾丘臉色一暗,他看人一向很有眼光。絕大多數蘭頓爾大陸的居民並不知道在接近世界邊緣的地方存在著一群特殊群體,披著神袍的祭司們在宣揚正教的同時,也將他們視為殺無赦的邪惡異端。即使是自己也只在二十年前見過一次。

    兜帽陰影底下的雙眼和艾丘目光相會時狠狠瞪了一下,他嚇得連忙蜷縮起身子趴在吧台上,壓低聲音說:「我說小傢伙,你不會是替他買船票吧?我想……」據他所知,為了避免麻煩,大多數法師都直接利用法術從斐爾歐威鐘塔傳送到目的地,根本不會花時間在任何地方停留。

    「為什麼不會?我還要跟他一起旅行,向勇者之路前進。」聽到艾丘的話,少年毫不在意地吹起口哨,他一直都是這種個性。

    老闆艾丘乾咳了幾聲,伸手取過材料,開始在容器裡混合液體調配葡萄酒。

    「願古克塞爾溫保佑你平安無事!喏,這是你要的法隆葡萄酒。」

    ☆☆☆☆☆☆☆

    跳手鼓舞的少女不知何時已退場,站在後台角落向外偷看。狡猾如狐狸的老太婆羅莎正跟打算包她一整晚的客人討價還價。現在呆在舞台上的是個生著翹鼻子的瘦削藝人,一面用手打著拍子,一面唱一道流行小曲:「山城中的姑娘美麗又動人,纖細的手指招攬她的情人,噢,月光下我的甜心,你又如何苦讓我守候。」生情並貌的表演引得觀眾哈哈大笑。

    「真是了不起的傢伙!」艾利多端著高腳杯從人群中擠出來,難得的是黑加侖色的液體居然沒有從透明玻璃杯中灑出來。

    酒杯被放在桌子上,旁邊還擺著一盞燭台。在桌子後面,全身裹在紫色絲絨斗篷中的青年就坐在那裡。兜帽幾乎遮住整張臉孔,只有坐在對面才可依稀瞧見他臉上的表情。此刻這張讓女人一見就會情不自禁稱讚的面孔上已經褪去方纔的冰寒,掛著令人皺眉地古怪微笑,細長的灰藍色眼睛裡閃爍著與眾不同的睿智光芒,有時讓人覺得很瘋狂。——這種眼神大多出自傲慢地對只會揮舞著巨劍砍殺半獸人的劍士嗤之以鼻的巫師或法師。

    他的名字叫迪塞爾•修納•多尼馬耶爾,來自比羅伊茲公國更加遙遠的北方,正要前往馬克拉斯卡修行神殿拜訪著名的哲學家和高階祭司——利得羅伊•西穆斯。至於與艾利多的相遇到是讓人有些哭笑不得,這傲慢的男子竟為找尋傳說中的魔獸人面狼而險些餓死在距離哥亞僅有五斯塔狄(1斯塔狄=185公尺)的戈多那森林。若不是這個前去撿拾柴火的少年用硬麵包從死神手裡奪回他的生命,恐怕世上便會少了一個博學多才的人。

    「這酒館氣氛很棒對嗎?蘭頓爾大陸的人們談到酒館總會第一個想到這裡。」少年親熱地拉了張椅子坐在迪塞爾身邊,自豪地向外鄉人介紹他所熟悉的每一寸土地,哪家店舖的食物新鮮,哪家鐵匠鋪的刀劍鋒利,皮革哪裡的堅韌,姑娘是不是悍婦……等等。

    青年將目光停留在艾利多臉上,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個纖細瘦弱的孩子。臉色蒼白,不漂亮,不端正;淺色頭髮如同亞麻;下頦上已經長出毛茸茸的鬍鬚。那雙眼睛卻很獨特,幾乎淺得沒有顏色,看見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會忘記。

    「你改變心意了嗎?」刀輕輕切開鵝肝,紅色汁液流在盤子上,給人感覺像是未烹調過。他叉起一小塊放進嘴,以極其優雅的動作咀嚼著,全身透出一股王室貴族才有的氣質。他嘬了一口葡萄酒,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認真地注視起艾利多。「聽我說,小鬼!冒險可不像游吟詩人所說的那樣輕鬆,是比任何事都要來的危險。如果珍惜生命的話,到不如留在小鎮上當個農夫。」

    「你大概誤會了,我可不期望成為艾瑪迪爾那種傳說中的英雄,只不過想去瞧瞧風雪以外的世界。」像是對迪塞爾的問話感到很可笑一般,少年臉上露出一副「當然知道」的表情。「就算留在這裡,也無法保證明天不被送上戰場。」

    他朝著青年笑了一下,是那種只能被稱之為苦澀的笑容。

    「戰爭本來就是這樣的殘酷。」迪塞爾多少可以理解少年急於遠離蘭頓爾大陸的心情,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方才說的話那麼嚴肅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對戰爭表現出狂熱,平靜的生活才是民眾想要的,顯然兩位掌管權力的國公並不瞭解這一點。「不過,在被追殺中踏上旅程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吧。」

    追殺,聽到這個詞時可以感受到其中含有明顯的威脅意味。

    稍微遲疑了一下,艾利多打探似地抬眼注視著面前的男子。「是指逃兵嗎?其實我只是個打雜的學徒。顧及戰爭需要學院才會臨時募招傭兵,人手不夠,我只是被拉去湊數的。他們怎麼會在意一個只會扯後腿的人呢?」

    他問得相當謹慎,不時偷眼向四下觀瞧,生怕遇到波爾霍克學院的人。

    「已經忘記方才發生的事了嗎?」鵝肝的香味再度重疊上酒香,迪塞爾揚起眉梢,抬眼望著少年的目光中浮現出莫名笑意。

    聽到這樣的問話,艾利多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趕忙解釋道:「是指剛剛在鎮北教訓找麻煩的教官的事嗎?在這種戰亂年代被襲擊是常有的事,更何況這件事責任並不在我。」說完,用一臉「打傷他們的不是我而是你吧」的神情,毫不動搖地盯著迪塞爾。

    「你要的食物。」

    從廚房那邊走出一個四肘高的大漢,長滿鬍渣的下巴似乎剛刮過。巨大的食物籃呼籲有力地放在桌上,嚇得精神過度集中的少年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哇呀亂叫。

    「請不要介意,這孩子總是如此。」大漢對迪塞爾投以歉意的目光,眼前這個像是只有二十出頭的青年露出了愉快地微笑,這樣看起來顯得更年輕了。

    「坐下來喝一杯嗎?」

    受到邀請大漢笑了笑,在圍裙上擦擦手上的油漬,端起桌上啤酒杯一飲而進,嘴裡說著帶有濃重卡亞蘭口音的玩笑話:「你就是小傢伙撿回來的人吧?我說,帶這小鬼頭旅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噗哈哈哈!天知道他會幹出什麼驚人的事來……」

    「波夫大叔!」

    四周爆起大笑聲,艾利多臉上頓時像著了火,為逃避尷尬般說了句,「去找點喝的。」隨後鑽入人群沒了身影。

    「真是容易害羞的孩子。」大塊頭語調裡似乎有著小小的失望,「他五年前被流浪的父親丟在這裡,鎮上的人養大他可不是容易的事。本來以為他可以安心在此一輩子,沒想到流浪者的血還是昇醒了。」

    「如果過度保護一個男孩會使他長不大的,尤其是動亂年代。」

    迪塞爾一針見血地話語,令波夫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帶著稍許失落喃喃道:「也許你是對的,年青人。比起令人心寒的戰場,冒險生涯已經平淡太多了。」

    說話人似乎頗有感觸,迪塞爾注意到他身上那道從領口可以看到的長疤。這曾令多少人羨慕無比的功勳,如今則變成了他不得不背負的痛苦。戰爭或許可以讓勝利者得到前無未有的滿足,然而失敗者呢?

    「波夫!你這懶鬼!快回廚房去有人要雞肉。」就在此時,吧台後傳來老闆艾丘不滿地吼叫聲。

    「這就來。」回頭喊了一聲,波夫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臉上帶著些許歉意,「有機會再給你講小傢伙的趣聞,以後他可要拜託你照顧了。」

    大塊頭放下啤酒杯,正要轉身離去,耳邊突然傳來了青年的詢問:「對不瞭解的陌生人放得下心嗎?」

    「我想我們沒資格評斷。」波夫的反映十分平淡,「不管結果的好壞,都必須由當事人自己去判斷。」

    迪塞爾難以置信地望著大漢很快消失在暄鬧人群中的背影。

    「真是一群令人頭痛的傢伙……」

    切著鵝肝,迪塞爾腦子裡開始思考明日的旅程。窗外,不知從何時起又開始下雪的哥亞鎮顯得格外幽靜,鋪滿道路的雪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白光。倘若寧靜能一直存在,那麼那個人也就不會離他而去了吧。想到這裡,迪塞爾下意識把手伸進斗篷,在被覆蓋著的胸口上別著一塊以魔法打造而成鑲嵌著碧綠晶體的徽章,晶體上則刻著一個類似於風紋的標誌。

    III

    徽章,鑲嵌藍寶石的白銀徽章,這是經過無數場競技得來的被命名為劍豪的徽章。它不僅僅代表比賽的勝利,也是身份的象徵,對於魯內提而言更是比生命還要珍貴。暈旋衝上頭頂,意識漸漸遠去。模糊中,他彷彿看到一雙長著修長十指的手伸向自己,脫掉斗篷。當這雙手想要觸及那枚白銀徽章時,卻被他一把抓住了。

    魯內提張開佈滿血絲的眼睛憤怒地瞪著這雙手的主人,那是他年輕的妻子米娜。此時,她渾身篩糠般顫抖著,細皺紋未曾改變的美麗臉上寫滿了驚恐。

    「告訴過你多少次,不准碰它!」森冷而嘶啞的嗓音從喉間衝出,他皺著眉推開他的妻子。可憐的女人撞到搖椅上,差一點跌倒。

    「對不起,我,我只是……」米娜哆哆嗦嗦的站起來,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們結婚已經五年了,但無論她做什麼好像丈夫都不滿意。

    空氣瞬間凝固在尷尬氣氛中。就在此時,四角包銅的厚重木門外,傳來了金屬門環沉重的敲擊聲。一個細小而恭敬的聲音緊接著揚了起來:「魯內提教官在嗎?」

    米娜正準備走過去開門,被魯內提狠狠一瞪,急忙退了回去。固執的老頭將門拉開一道四指寬的縫隙,門外立著個身量中等的小學徒。

    「什麼事?」

    學徒右掌放在胸口,朝著魯內提行了一禮,「打撓您的休息,十分抱歉。凱布爾院長請您去一趟。」

    院長?他找我做什麼?難道剛才的事這麼快就傳到他耳朵裡了?魯內提一驚,又馬上平靜下來,不動聲色地說了句知道了。隨即關上門,正對上米娜充滿關心地眼神。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從衣架上拿起斗篷,溫柔地替丈夫披在身上。

    「外面很冷,小心別感冒了。」

    「早些睡吧!不用等我。」魯內提用冷淡地目光掃了一眼妻子,隨後揚長而去。

    晚禱的鐘聲響起,米娜落下門栓,從櫥櫃裡的橄欖綠石碗中取出幾粒芳香的樹脂撒在爐裡的炭火上,炭火迸發出粉紅色的閃光,映在她臉上泛起生命的紅暈。

    ☆☆☆☆☆☆☆

    在會議室內的巨大暖爐中,柴火似乎也感到不安般跳動著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大火爐燒得很熱,但溫暖的氣息並沒有溶解掉室內凍結的空氣。陰沉嚴肅的話題給在座的每個人臉上都結了一層霜,就連頭頂上的龍骨吊燈也快因此而搖搖欲墜了。

    「你能夠確定那上面是一顆綠色寶石?」不知是誰問了這麼一句,聲音蒼老而嘶啞。

    「是,啊,不,不……」魯內提似乎努力在思索應該用什麼樣的詞句來將仇人的特徵描述的更加具體。「那是塊半透明中泛著柔綠光芒的晶體,給人的第一感覺如輕風一般敘暢,然而當那個男人發動攻擊,染上他的殺氣時,那晶狀體又變成了颶風,像是只要注視著就會被切裂。」

    南邊右數第三個身著硬皮甲的絡腮鬍子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整個人跳起來。「管它究竟是不是寶石?真他媽的,與其在這裡召開沒什麼用處的會議,到不如直接帶些人去宰掉他,就像英雄艾瑪迪爾對付法提爾•迪提斯那樣再次送他去地獄。」

    當接到有關北方結界出現裂痕且消失數百年的黑魔法使用者可能重現大陸的報告時,每個瞭解真實歷史的人都顯得驚惶失措。當然,其中不僅存在著對瑪那能量的恐懼,還包括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假如事情並非想像的那樣呢?亂殺無辜會造成相當大的困擾吧。」發出聲音的是拉巴特侯爵。雖說表面上他來學院的理由是實踐學習,但每個人都能看出這個得不到皇帝信任的可憐傢伙所受的待遇根本就等於是被流放。即便如此,學院方面依然對他十分恭敬,畢竟他是皇太子妃的哥哥。「尊敬的皇帝陛下一向反對沒有必要的殺戮。」

    侯爵用指甲刀輕輕修著指甲。他受過很好的教育,即使身在如此鄉村野地也保持著紳士風度。

    「侯爵,請自重。你既非學院高官,貿然插嘴怕是不太合適。」說這句話的是卡亞蘭國公威特拉斯的表弟茲魯法。他的年紀與侯爵不相上下,長期鍛煉的身體格外結實,銳利的眼神令他得到了極地之狼的稱號。對著總會在臉上掛著淡淡微笑的拉巴特侯爵,又補充道:「應如何對皇帝陛下解釋是波爾霍克學院的問題。更何況,相信每一個出生在傳說陰影下的戰士都會提出相同的主張。」

    拉巴特侯爵故意不去理會他的說詞,身旁的人卻在此時發出了輕細的笑聲。「真是獨特的見解,茲魯法先生。難道你以為都蘭帝國尊貴的皇帝陛下會像野獸一樣魯莽嗎?」

    雖然身上穿著武官候補生的服裝,但確實是名非常年輕的女子,一頭湖水般亮麗的頭髮散落在肩頭,淡紫色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很美,如同巨大化的妖精一般充滿了妖艷氣息。

    「安達莉爾公主殿下,請注意你的用詞!」幾道青筋從茲魯法額角暴起,話語中帶著危險的火藥味。「這可不是在你哥哥的管轄區內。」

    「請不要激動,我們是在討論黑魔法使用者的事,而不是雙邊會談。」鄰座的武官拽著茲魯法的斗篷,盡量壓低聲音。

    可是茲魯法沒有聽他的,情緒愈發激動,脖子和太陽穴上浸出汗水,血管也脹了起來。「這根本已與戰爭無關!沒有經歷過毀滅的無知愚民,閉上你們的嘴!我詛咒可恥的異端邪說!我從教父那裡這樣接受的,也就牢記在思想裡!絕對要徹底解決!」

    「我認同茲魯法的看法!」以絡緦鬍子為首,主戰派紛紛附和。

    「異端邪說?你是否太武斷了?多神教數百年來不斷屠殺異教徒的作法早該停止了。」拉巴特侯爵冷笑著站起來,承受著來自主戰派的怒視繼續說:「至少本人並不相信過於武斷的說詞。根據古文書記載,修習黑魔法者由於體力弱小才會借助瑪那力量進行攻擊。但根據魯內提教官的說法肇事者是一位劍術高手,很明顯這個人不可能來自詛咒之地。」

    安達莉爾公主讚許的點著頭。

    「真是強詞奪理!現今連神職者中也存在著幾位劍術高手,法師當然也有可能。」有人立刻提出反駁意見。

    侯爵微微點點頭,「既然不是為了彌補先天不足,人類修習黑魔法的目的究竟為何?」

    「誰知道,他們是一群非常奇怪、相當難以預料的危險種族。」有人咬牙切齒地接了句。「來自一個摒棄神力將魔法力量肆無忌憚利用的環境。」

    「若果此人真有對帝國存在不利之舉,當然要將其繩之以法。只不過,在沒有證據之前,我始終堅持原則。」

    辯論會很快分成了兩派的口舌大戰,以卡亞蘭公國的茲魯法和絡腮鬍子為首的主戰派強烈要求學院派遣暗殺者殺死被懷疑為來自禁忌之地且有可能是毀滅之王傳承者的人,而以拉巴特侯爵以及安達莉爾公主為代表的反戰派則強烈表明應該調查清楚再做決定。

    「即使這個人真的是那人的後世子孫或邪教徒新黨,也不表示將再度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之間再燃戰火。」

    「邪惡應該消滅在萌芽狀態,更何況已經長出枝葉,開始滲透了!假如不盡快剪除,世界將再度淪為地獄。」

    辯論至此,安達莉爾公主插嘴道:「地獄嗎?應該不會有什麼比人類更懂得運用這個詞了吧?」輕蔑的笑容從美麗的唇角慢慢盪開,帶刺地話語讓人聽了極不舒服。如同數把利劍一同插上眾人的背脊。

    「安達莉爾殿下!」

    空氣中火藥氣味越來越濃,緊張地空氣在會議室內迴旋,眼看一場械鬥就要發生。

    「院長閣下,您怎麼不說話呢?您今天沒有議論。莫非發生什麼事了嗎?」一名訓練官壓低聲音詢問一個臉上佈滿疲倦色彩的老者。說實話,很難讓人相信他就是波爾霍克學院的院長。

    事情發展到此早已偏離了原有的主題,作為會議召開者的他彷彿也失去了應有的立場,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混亂的辯論依然繼續著。突然,緊閉地黑檜木厚重木門「光」地一聲打開了,爭吵聲嘎然而止,齊刷刷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那裡站著狄倪索斯的祭司法倫•多奧•盧斯特。

    「喔!高階祭司閣下,」院長凱布爾迎上去畢恭畢敬地問道:「狄倪索斯是否有所指示。」

    他正頭痛兩派的爭執,高階祭司的即時出現可算是救了他一命。儘管這群野蠻人打心眼中不相信所謂的神預,但對於這位高階祭司卻是十分尊敬。所有人的心臟都在激烈地跳動,彷彿大理石地板都在顫抖。

    法倫•多奧•盧斯特顯得格外疲憊,——不是指身體而是精神上的——表情幾近絕望,緩緩舉起雙臂,這是宣告死亡的動作。「我們敬愛的兄弟艾爾瓦•羅倫特已經永遠離開我們魂歸大地。」

    空氣瞬息凝入沉寂。幾分鐘後,魯內提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而後是茲魯法。走廊中,還隱隱可以聽到他們的爭吵、拉扯聲。接著,一個、兩個、三個……人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去。會議室頓時變得空曠起來。

    拉巴特侯爵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看著天花板上的石膏像,白色天使的翅膀彷彿馬上就要斷裂一般。安達莉爾公主站起來,俯下身子,嘴唇輕輕貼上了他的。

    窗外,雪花慢慢飄落在地上,覆蓋上戰士們遠去的腳步。

    ☆☆☆☆☆☆☆

    狄倪索斯的閣樓上,風吹起書頁,羊皮紙上彎彎曲曲的刻劃著幾個粗大的黑色字母:

    在那可怕的一天,咒詛從天而降。在諸神之中,唯有我瞭解這個秘密——

    開始災難的旅程。

    此時沉浸於甜美夢鄉中的人們並沒有想到一場沒有正義的戰爭會隨著某個謎一般的男子和新丁勇者的旅程慢慢拉開圍幕,而這一切就開始在那個冰封之下的早春……

    註釋:

    海倫迪亞(Helenguidesinferiorly)——通常顯像為一女子,頭上戴著花冠和三葉草,手中捧著光球,球上裝飾著文字,含義是「純潔之少女」,掌管愛情與純潔。

    狄倪索斯(NiDiaskforitthen)——大母神烏魯絲特第八子,顯像為一男子,頭上戴著圓盤和號角,右手高舉寶劍,左手壓著太陽。掌管力量、警戒、戰鬥與劍。

    長劍(Longsword)——與斧頭同時使用於肉搏戰中,是流傳最久的武器之一。劍身長約三四尺,寬度約一寸,直而具有兩刃。可通過特殊金屬,來進行強化。

    巨劍(Bostardsword)——劍的大型化,可以像長劍一樣用單手握,也可以像雙手劍一樣兩手握。

    袍子(Robe)——寬鬆的連身長衣。是修煉士、魔法系行業的首選。

    硬皮甲(Hardleather)——大致做出人形的骨架後,將鞣皮處理後的皮革貼上去,再塗上油,即可固定。因為材料具有柔軟的特性,所以能夠穿在衣服裡面。

    祭司(Priest)——是指得到神的許可,能夠行使神的能力的聖職者。(修煉士無法行使)

    羊皮卷(Sheepskinone)——用柔軟羊皮製成的書卷,古代人用來記載的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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