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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teatimes

(四)
棋子落下的時候全然沒有氣勢,那只落子的手甚至還有些顫抖,不過局已經結束了,白勝,一目半。
落下了最後一顆子的時候整盤棋已是一目瞭然,勝者沒有一絲喜意,輸了的人也不見什麼失落,倒是那隻手仍然停在棋盤上,並不是在數子,下棋的兩人早已在心中有了定論,那只白皙的手指是停在那裡,如果你仔細聽還能聽到微小的敲擊之聲。

在燈火之側,趙公子毒抬起了頭,收回了手,攤在自己的面前,怔怔地看著,彷彿手上寫著什麼吸引他的東西,他又抬起頭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假扮成隨從的謀士的尹子章,兩隻手抖的愈發厲害起來,已經不只是手了,整個身子都有若在三九隆冬,抖得像篩子裡蹦跳的豆子。

「公子,這是何苦?」尹子章從黑暗裡伸出一隻黑瘦的手,牢牢地握住了秦毒的手,眼底翻出來的眼白定在了秦毒充滿怨恨的臉上,遂又壓低了聲音,「成大事者豈可為這一點小事煩擾?」話音裡多了一份嚴厲和不滿,臉上的皺紋擠到了一塊,全都冷冷的看著秦毒。
秦毒長吁一口氣,嘴角往右一撇,臉頰骨在他的耳朵裡「咯登」響了一聲,不知從哪裡借來的力氣,早已腐爛的身子突然多了一份大力,竟從尹子章的手心裡把手奪了回來,呼啦一下把桌子上的棋子棋盤全都掃落在地。
尹子章那白多黑少的眼睛眨都都沒眨一下,雖然他心裡此時有點感到吃驚,秦毒可以說是他看著長大的,這孩子縱情聲色,身子早被掏空了,可想而知現在他心裡的怒火究竟有多大,或許燒掉這座客棧也不定。

秦毒青著一張臉,眼珠子跟著地上滾動的棋子晃動,終還是停了下來,秦毒緩緩站起身來,左手撐在桌子上,右手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秦毒四歲得先生教導,五歲習琴,六歲學棋,七歲練書,八歲摹畫,十歲排兵演陣,兵書熟讀,倒背如流,毒兒不敢說學識無人在我之上,至少放眼天下也是數一數二的了,先生也說毒兒不是決非池中物,奈何趙王被佞臣左右,混淆視聽,毒兒如此定會遭奸人嫉妒,是故毒兒頻出青樓酒苑,十年聲色犬馬掏空了毒兒的身子,如今……趙王身子一天弱比一天,先生還要毒兒忍多久?」
話方說完,已是擲地有聲,眼中閃爍著星辰一樣明亮的精光,身上的氣勢也不同於剛才,雖是跟了秦毒十餘年的尹子章此時也在心裡打了個寒戰,幼虎終於長成了,嘴裡的利牙已經開始閃光了,只等下山一刻撲向獵物。
尹子章的手又收回了袖子裡,低著頭不言一聲,額上的皺紋混成了一團,訴說著主人心裡激烈的思潮。

秦毒輕哼一聲,又坐了回去,俯身撿起他最擅使的白子,在指間玩弄著,繼續說道,「楚人欺我太甚,只知趙有信長君,卻不把趙王放在眼裡,真不知先楚定王一生謹慎,生的兒子卻是這樣不中用,哼哼,總有一日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言罷緊緊地把棋子握在了手中。

「公子,」尹子章終於開口了,一開口便讓秦毒皺起了眉頭,「公子可還記得周武王立國之時封諸侯幾人?」
「王封諸侯七十二人。」
「那如今又剩下幾人?」
秦毒張了下嘴唇,七字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看著尹子章慢慢抬起的臉說不出話。
「想那周王立國之時何等輝煌,大封天下七十二諸侯,五百年不到,卻只剩下了七國,公子可知為何?」
「弱肉強食。」秦毒的嗓音已經平緩了起來,聲音也低了下來。
「不錯,弱肉強食,可是公子可曾想過何為強?何謂弱?固然利牙強爪是猛虎讓百獸恐懼的工具,可是猛虎卻從來不莽撞,把握時機,伺機而動方是強者之為,一時的痛快還是一世的痛快全在公子的手心裡了。」尹子章一口氣說完了話,放低架勢,竟然緩緩跪在了秦毒的腳下,「還望公子三思。」

秦毒急忙伸出手去,要攔住尹子章,可是那羸弱的身子根本攔不住尹子章的大力,歎了一口氣,收回了手,攤開手心,一側,棋子從手裡掉了下去,秦毒仰面看著屋頂,長歎一聲,「毒兒知道錯了,先生請起吧。」
尹子章滿意地點點頭,眼角瞥見那顆棋子在棋盤上打著轉,停下的時候竟是在天元,尹子章僵硬的老臉突然漾起了笑意,連皺紋裡都充滿了歡樂,尹子章十多年來一直提在嗓子眼的蒼老之心第一次落回了它應該在的地方,尹子章暗想,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我們今晚還住定這裡了。」一個清脆的女生打斷了尹子章的思緒,他一瞥眼看見秦毒的臉色竟有些不正常,一會紅一會綠,他想了想,好久沒看到秦毒這麼緊張了,嗯,說起來毒兒也不小了。
「瑤兒,我看還是算了吧,別為難店家了。」又一個男子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們還是換一家吧。」
尹子章一愣,感情這姑娘有人家了,又一想,自己還真是老糊塗了,說不定是兄妹呢,尹子章一捻短鬚,拿定了注意,這才站了起來,剛要拍秦毒的肩膀,卻見他好像放下什麼似的鬆了一口氣。

尹子章輕輕怕怕秦毒肩膀,「外面那姑娘你認識?」
秦毒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秦毒看著尹子章那笑容詭異的老臉覺得毛骨悚然,換做誰十多年不笑幾次,肌肉都快僵硬了,突然一笑都會讓人覺得難受,偏偏秦毒覺得尹子章現在的笑容活像一隻老狐狸。
尹子章瞇起眼來,當秦毒明白他想做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尹子章挪到門口,一推房門,捻著鬍鬚衝著樓下笑道,「店家,就讓這對小朋友住下吧,房錢算在我的帳上。」
秦毒一頭冷汗,姿勢固定在想要抓住尹子章的架勢上,他臉上的表情寫著悲憤欲絕。
尹子章此時也終於看清了樓下的那對小朋友是誰,冷靜如他也想狠狠的抽自己一個大嘴巴,衣袖裡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秦毒聽見尹子章小聲的嘟囔了一句,「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阿。」

「呀,老壞蛋,小壞蛋,原來是你們兩個老少混蛋把這裡包下了啊。」海瑤一扭頭看見了樓上兩個顫抖的身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秦毒在後面猛地一扯,尹子章一個踉蹌倒退回屋,還沒站穩就蹦起來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秦毒此時已經顧不得生氣,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的師傅像只耗子一樣從門縫裡鬼鬼祟祟的看著大廳。
尹子章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這個小煞星怎麼來這裡了,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阿。」
秦毒拍拍尹子章的肩膀以示安慰,扭過頭去不忍心看尹子章那短短時間裡瞬息萬變幾乎抽筋的臉部。

門外那男子大聲道了一句,「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多謝二位。」樓下的飛舞雪搖搖頭,無可奈何的看著海瑤嘟起小嘴的俏臉,也只能在心裡對那對老少說聲抱歉了。

秦毒搖搖頭,探手把床上的兵書拿了過來,擱在桌子上悶頭讀了起來,暫時把門外的人拋到腦後去了。

秦毒和飛舞雪,在命運長河中注定要相遇的兩個人就在這樣一個彼此尷尬的場景之下擦肩而過了,或許這是彼此都沒有料到的,直到三年之後二人在戰場相遇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有些事情竟是這樣的玄妙,如果不是海瑤,或許他們曾經會坐在一起對酒當歌直到天明。

三年之後的長平戰場,趙國軍中寫著大大一個毒字的帥旗之下,整個身子都陷在寬大的軟座之中的秦毒,目光像他老師一樣的蕭索,直到聽見對面軍中一聲喊「衝!」,他那無神的眼中才浮起了一絲朦朧,他追憶著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終於想起了那個聲音,那個擦肩而過的人,哆嗦著長歎了一聲,「那就是飛舞雪啊。」下意識的那只蒼白的手攏緊了裹在身上的棉被。
天空中一聲悲涼的鴉鳴,秦毒抬起了頭,看見那團黑色的影子,烏雲後面的烈日終於走出了陰影,秦毒狠狠的握緊了手,「就這一戰了!」低下頭一陣猛烈的咳嗽。
枯黃的地面留下了一灘黑色的血跡,秦毒捂著胸口,笑著站了起來,身上的棉被滑了下去,手一指前方,「聽我號令,前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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