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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來 作者:五月雨 待得片時,郁南生見無異樣,小心翼翼的拾起鐵盒,拍了拍盒上的塵土,卻看不出上面紋的是什麼東西。原來這時已近午時時分,太陽漸漸偏向天心,斜射進洞裡的光線越來越少,是以洞中逐漸變暗。他摸摸鼻子,低身抓起竹帚,一手握著鐵盒,走到思齊洞外,四面望了一望。見到沒有人在,便在洞口坐下身來,就著陽光打量起手中的匣子。只見那鐵盒約七寸長,三寸來厚,製作得極為精緻,匣子的一旁用兩個略帶青色光澤的鐵銷插住,顯見得內裡裝了什麼寶貴物事;盒上的銀色花紋原來是幾行文字。郁南生用袖子擦去紋路中殘留的塵埃,讀道:
夫亦空兮妻亦空黃泉路上不相逢 朋亦空兮友亦空各奔前程路不同 文字下面又刻著數行小篆,他看了半晌,只覺得那蚯蚓文字在眼前爬來爬去,卻還是認不得寫了什麼。正要伸手去拔開插銷,卻聽得大師兄蕭敬天遠遠的在那裡喚他:「小師弟!小師弟!吃午飯啦!打掃不完的,明天再掃罷!」郁南生一驚,才發現自己的影子在身下縮成了一個小團;日正當空,卻已是正午時分了。他鼓足中氣,大喊道:「哎∼∼來啦!」一喊出口,就發現自己根基不足,聲音遠遠不能和大師兄相比;只好將鐵盒擱在一旁,高舉竹帚左右搖晃。 「看見啦!看見啦!你快些過來罷!」山脊上的人影朝他揮了揮手,漸漸遠去;郁南生四下一望,將鐵盒藏到洞口右側一塊大石與山壁的夾縫裡,拖著竹帚向山脊上跑去。 剛剛走近膳房,郁南生就發覺今天的師兄們似乎特別興奮,午間磕牙的聲音在數丈都能聽聞。他走進膳房,好奇的問:「今天出了什麼事情嗎?」 三師兄楊開泰高舉著筷子轉頭看他,呵呵笑道:「小師弟,你還不知道啊?今天——」 啪嗒!筷子落地的聲響和楊開泰驚訝中又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同時響起:「小師弟?你怎麼弄成這樣?!」 「嘎?」 四周的目光頓時都投注到他身上,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憋不住開了口,哄笑聲頓時在膳房內此起彼伏的炸了開來。 「小師弟,現在流行用土塊來盤頭髮嗎?」 「你這樣好像一隻土雞喔∼」 「喂,你別那麼缺德,這可是現下最時鮮的扮相!」 「我記得是師父讓你去掃土,你把土都掃到自己身上了嗎?」 「你的臉譜畫得好好看啊∼∼哈哈哈!」 郁南生迷惑不解的低頭看了看衣服,啊了一聲,臉色漲得通紅,就要伸手去拍;蕭敬天及時攔住他,笑罵道:「大夥兒在這裡吃飯,你是要讓我們吃土嗎?去去去,外邊拍去!」 過得一炷香時分,好不容易打理乾淨自己的郁南生終於獲准走進膳房,邊祭五臟廟邊向師兄們打聽情況。 「小師弟,這你就不知道了,早上上山劈竹子的時候,師父說啊,下午晚些時候,東支的人要過來,所以下午大家就不用練了,收拾收拾、打整打整東西就好,做好款待客人的準備。」 他含著嘴裡的飯,含糊不清的問:「東支?」 「啊?不會吧?」正在給他講解的四師兄左光平傻眼了,轉頭去看江景天:「小六,師父剛收他進門的時候就讓你去給他講解本門的情況,都半個月了你還沒說?」 江景天無比委屈的看著他:「我說了啊,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怎麼……他不知道東支?!」 「我也不知道啊。小師弟,我不是跟你說過東支了嗎?」 郁南生嚥下口中的飯,偏著頭想了半天:「……沒有啊,六師兄。」 「好啊你小子,」左光平一個蹦兒就朝江景天的腦門彈去:「陽奉陰違,偷懶啊你!」 「啊啊啊∼別打我,我真的說過了啊!」江景天抱著頭東躲西藏:「殺人啦,強暴啦,大家不要見死不就啊!」 郁南生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強……強暴?! 「不奇怪,他們兩個就是這樣。」楊開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 還沒恢復過來的郁南生傻傻的扭頭看向三師兄,花了幾秒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啊。」 「不要管他們兩個。來,我和你說。我們覓月門在一百年前,太祖師爺那代的時候,發生了一場爭端,就分成了兩支。後來雖然弄清楚只不過誤會一場,卻誰也拉不下臉來道歉,也就沒有復合。久而久之,大家發現這樣也沒有什麼不便,反而能夠互相競爭比試,又能從對方的批評中找到自己的缺點,倒是一件無心中促成的好事。我們北寒山的呢,就是覓月門的西支;下午要來訪的東支,就是當初分裂產生的另外一支。」 「喔……原來是這樣啊。」郁南生點了點頭,又偏頭想了想:「我好像聽六師兄說過耶。」 正在追逐拍打的兩人像被人點了穴道般停了下來,齊齊扭頭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聽懂了。」 「下一句!」左光平說。 「我說『我說我聽懂了』。」 「上一句!」江景天說。 「上一句?」郁南生搔了搔腦門:「我說『我好像聽六師兄說過耶』。」 左光平和江景天立時向他撲了過來,只聽得劈裡啪啦聲響,竹碗筷子摔了一地,扭在一起的一團人影中有個聲音在尖叫:「啊∼∼∼∼∼∼殺人啦,強暴啦!六、六師兄,不要啊∼救命啊∼大家別見死不救啊∼∼」 在打打鬧鬧中用完了午餐,郁南生回到房間,小小的睡了一覺。再度醒來的時候,相鄰的幾張床卻都已經空了。他抬頭從窗裡看看天色,估摸著已近未時尾聲;或許是因為難得的有個下午不用練功,師兄們出門時沒有準時的挖他起來,而是丟著他和周公慢慢手談。 郁南生打了個綿長的呵欠,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爬了起來,才拉開門,便見江景天匆匆忙忙的往這邊跑來,當下招呼道:「六師兄早啊。」 江景天剎住腳步,拉著他的手邊喘氣邊說:「睡得這麼晚!快跟我到迎客廳去,師叔祖說客人就快到了,大家都在,就差你啦!」 郁南生「啊」一聲,甩開江景天的手就向山前衝去,氣得還沒緩過勁,雙腿發軟的江景天在後邊大叫:「你這個沒良心的——」 等他們兩個氣喘如牛的跑進前廳,果然人都已經到齊了。拉著江景天在五師兄下坐好之後,郁南生打量了一下廳中的情勢,不由得暗暗咋舌。這還是他上山之後,第一次見到整個覓月門西支的人齊聚一堂,偌大的一個迎客廳右側,按著輩分分作三階,齊齊滿滿的坐滿了近三十人,坐在主位上兩個鶴發銀髯的老者,正是他的師祖和師叔祖,西原上人與九謐先生;緊隨其下的,是大師伯、二師伯、三師伯、師父和五師叔,再下來就是他們這些最小一輩的門人。 過得片刻,只聽得山門外一個隔門師兄的聲音遙遙的傳了過來:「客人到∼」,整間屋子的人齊刷刷的站了起來。郁南生還在懵懵懂懂的不知所措,就被江景天暗暗擰了一把,揪起身來。 少頃,門外魚貫的走進一行人來,在大廳左側諸席陸續入座。為首一個面貌威武的老人對上位拱了拱手,嗓聲洪亮:「二師兄、四師弟,好久不見!」 西原上人忙站起來還禮,微笑道:「大師兄這次也沒有來嗎?」 九謐拍了拍西原上人的肩膀,故意裝出略略壓低的聲音道:「你知道大嫂的脾氣,大師兄前年能來,已經很難得了。」 那老人聞言哈哈大笑,道:「四師弟還是這麼頑皮。沒錯,大師兄的確是被大嫂滯住了,不克前來,托我轉告他想念兩位師弟想念得緊啊!」 西原上人臉上掛著微笑:「勞煩三師弟回去謝過大師兄了。倒是老四如今身為一門之長,還這般顛倒性子,讓你門下見笑了。」 老人晃了晃手,連道「不會、不會」,卻突然想了起來:「二師兄,為何只有我的門下會『見笑』?」 九謐抬抬眉毛,插口進來:「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這些徒子徒孫們,早就習慣我幾十年了。」 三個老人對視半晌,爆出一陣哄然大笑。 上座的交談正自熱鬧,下面的弟子們也沒有偷閒著,儘管一在左、一在右,間隔了三丈寬闊的大廳,但他們依然在比手劃腳,手語、默語一起用上,悄悄交談。 「栗子頭,一年不見,你的頭越來越光了。」 「別說我,你這板子張不也越發出落得像塊棺材板了?」 「左師兄,上次試藝之會上的『血海深仇』之後,小弟苦修一載,這次一定要報仇雪恨!」 「哎呀,這下可完蛋了,今年我什麼也沒練耶。。」 「方大哥,小。。師姑呢?這回怎麼沒有過來?」 「來了來了,進門的時候說受不了正襟危坐,一閃就不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