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相離 返回目錄


引·千魂集焰

作者:五月雨



    月朗風清,萬籟俱靜。

    整座城市都沉睡在夏日的深夜中,消解白天蒸人的暑氣,即使是甄試在即的學子,也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在夢鄉裡享受難得的清涼。

    一片寂寂的夜色中,燈火通明的胡家大院顯得分外顯眼。早該在某個姨太太房中溫存的胡員外,此刻正站於屋簷之下,指揮著成群的奴僕在佔地百坪的後院裡穿梭來去,將素幔、香燭佈置在指定的地方,四柱雕紋的宮燈,燃著明亮的光芒立在院子四方。然而卻又不像是一場治喪法事,院子裡既沒有誦經的和尚,也沒有行儀的道士,只有一個乾枯瘦小的老人在院子中央走動,一手拄著一把淺黃色的盤龍枴杖,另一手抓著藍色的粉末在地上鋪灑。

    過得片刻,四周的布幔香燭都已擺好點燃,六個小小的爐鼎,也由專人送到了一旁。老人所灑下的紋路漸漸完成,那是互相交合的一大一小兩個三角,在月色下閃動著妖異的藍芒。站在一邊的胡員外揮了揮手,待奴僕們魚貫而下,開言問道:「石先生,如何了?」

    老人淡淡的嗯了一聲,將手中剩下的粉末都灑落在三角中央,抬起頭來:「把鼎送上來吧。」

    胡員外小心翼翼的將鼎逐個捧起,擺到交合三角的六個頂上,抬頭看了看天空,笑道:「今天天氣倒好,星子這麼清晰,定是吉兆。」

    老人從角落提起一個小桶,正在懷裡摸索什麼東西,聞言眼裡閃過一縷寒芒,呵呵笑道:「那是。三夫人命不該絕,我順天意行這續命之術,老天自然鼎力相助。」

    胡員外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打了個短躬,笑道:「有勞先生了,事成之後,胡某必以百兩黃金為謝。」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支符筆,蘸在桶中,略有不耐的說:「還請員外寬心以待。」

    碰了個釘子的胡員外摸了摸鼻子,乾笑著退到一旁:「那就托付給先生,胡某就下去了。」

    老人彎腰在地上畫下一筆,抬起頭來看著胡員外,乾癟的臉上露出微笑:「天色已晚,員外早些休息吧。餘下的部分,老朽一個人便可以了。」

    新月將上中天,老人的準備儀式也即將完成。飽蘸上桶中剩餘不多的鮮紅汁液,在交合三角的外圍畫下了最後一筆,黯淡的月光之下,素白的布幔、慘藍色的三角紋路、紋路周圍密密麻麻的血紅符文,交織成一幅分外詭異的畫面。

    老人直起腰身,滿意的看著自己的作品,握著枴杖的手因為激動而輕輕晃顫。

    「翔兒,你的大仇,今天終於就要報了……」

    吁出一口長氣,老人仰頭看向天空,喃喃自語,接著一把拋開盤龍杖,盤膝坐到兩個交合三角的中心,左手單掌直立,緩緩合上眼睛。

    六個爐鼎猛地一顫,自行點燃,散出裊裊青煙,周圍的布幔無風自動,喇喇作響。一層層黑霧彷彿從地下滲出,籠罩在符陣九尺方圓之內,越變越濃,陣陣血腥之氣瀰漫在後院之中。在被霧障籠住的陣心,隱隱可以聽見老人瘖啞的聲音傳出:「戾魄召炎,血魂集燁,末世紅蓮,臨於此界……」

    一縷淡淡的藍色自陣心穿出,飛快的順著地上的咒文流動。整個符圖開始發出淺淺的光芒,隨著那道淡藍的流轉愈發明亮,直穿過了幾成實體的霧障,透達隔幔之外。

    就在此時,後院的院牆上陡然出現了一個身著白衫的身影,暴喝道:「何方妖人,在此設這等邪陣惡法害人?」

    四周的宮燈一閃,在瞬間齊齊熄滅,院子剎時陷入一片黑暗,那人冷哼一聲,反手自背後抽出明如秋水的長劍,雙足在院牆上一蹬,手中長劍劃出一道長虹,連人帶劍閃電般擊向黑霧中心。

    彷彿是感應到濃厚的殺氣,四面的黑霧邃然收縮,結集作一面五寸長寬的障蔽,阻在劍尖前方。眼見長劍就要刺上那塊堅如精鋼的障壁,白衣人猛地吸氣,在瞬間神氣貫通,斷然喝道:「開!」

    那聲斷喝聲聞百里,如十萬天鼓齊鳴,障壁立時四分五裂,散作一團團漸淡的霧氣,消失在空氣之中。說時遲,那時快,劍上寒芒已在剎那間穿霧而過,直指向老人眉心。

    老人猝然睜眼,雙目大張,緊緊盯住劍尖,口中的咒文陡然加急,如珠玉般直迸而出。白衣人只覺得手腕一震,劍尖竟似在瞬時遇上了莫大阻力,停住在老人眉心外三寸之處,分毫不能前進。一擊失手,去勢既竭,他雙足落回地面,一句話也不多問,旋身踏步處凌空而起,化做一道曲折延伸、閃動變化的光華,璀璨、輝煌、美麗,高高在上,輕雲飄忽。霎那間這道光華就已轉在老人身後,抵向老人的頸脈。

    同一時間,老人的雙手急遽地在空中劃出幾道紋路,雙唇掀動,然而並沒有任何聲音從他的嘴裡逸出:低沉渾厚的嗓音在空中,在地下,在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彷彿有一千個人在同時吟誦:「……幽明以降,黃山之顛!」

    地面上的符圖一瞬間散出了無比耀眼的光華,照亮了整個後院。

    白衣人臉色劇變,身形一抖,這一擊就失去了準頭,整個人自老人身邊掠過,隨即返過身來,盯著老人一字一字道:「這是沙朗空禁法,千魂集焰!」

    老人抬起乾枯的手拭去滿頭冷汗,嘿嘿一笑:「不錯,可惜你晚了一步。如今血誓已立,除非你能即刻斬殺老朽,已無法阻斷此咒。」

    白衣人頓了一下,冷冷道:「沙朗空禁法生效期間的雷澤密甲,也並非無法可破。」

    「不錯,天下至少還有七種方法可在咒法終效前破去老朽護身密甲,而且以你混然劍法的修為,以你天機宮門下左使抑或右使的地位,你也必定知曉天機宮專破護身咒法的招數。」老人瞇了瞇眼,陰笑道:「只是你也知道這麼做的代價,你我今日無仇,往日無怨,值得嗎?」

    白衣人沉默片刻,哼道:「黃山之顛,是什麼人居住的地方?」

    「沒有人居住,」老人狀似惋惜的搖了搖頭:「只是今天那些『名門正派』正齊聚在那裡,商討下個月『討伐魔教』的大計。」

    白衣人臉色又是一變:「你是魔教中人?」

    老人哈哈乾笑,並不回答,卻道:「這位小兄弟,現在天色已晚,你快下決定罷,要殺老朽或是不殺?如果你願意饒老朽一命不死,老朽在謝過你之後,可就要進屋睡覺了。」

    白衣人咬了咬牙,臉色自青轉紅,又從紅轉白,從白變青,如此變化數番,終於頓了頓腳,拋下一句「莫再讓我見你行此邪道妖法!」,縱身而去。

    老人看著他在月下遠去的背影,靜默半晌,陡然狂笑出聲,仰天大喝:「翔兒,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正派名門,事不幹己,高高掛起啊!」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