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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電人生二 第七節 作者:白飯如霜 那天我看到的這段影像,只有五分鐘之長,卻讓我經歷了生平最大型的一場冷汗,逕直將我滿身滿頭,出到精濕。當然,也是因為通風口裡空間太過狹小,阿BEN又熱力四射,三管齊下,我當場就要脫水。
高跟鞋主持人在火災現場拍到的那段,確實在影像當中,不過只是小小的一段,看得出來是經過剪輯加進去的,那裡面是一群電器在藍藍帶領下成蛇狀行軍,跑到街邊去攔出租車的遠景,斷後的赫然是大大,它還揚著電源線招呼大家保持隊型,要說現在的洗衣機技術已經達到了這個自動化高度,隨便哪個人頭上架把刀他也不見得信。這還不是最震撼的,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另外那些片段,那是大大帶著我家幾乎所有人馬,跑去路上乘四周寥落,打暈一個車伕,攔截了一輛平板四輪車去花菲菲小學的過程。倒也不是特寫,影影綽綽,模模糊糊的,但是可以肯定的看出來,那群可以自由來去,打人上車的東西裡面,絕沒有任何一個屬於傳統意義上,具備這種主觀活動能力的品種,比如人,甚至猴子。那全部是電器,全部是電器啊! 亮堂堂電視台電視台的三位精英人士,聽彼此的稱呼,那個女人是主持人,從演播廳被人拉出去的那個是分管節目的副台長,而拉人的則是記者。就在我眼皮底下,他們的神氣跟剛抽了大麻一樣,六隻眼睛放出綠光,激動的對望彼此,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副台長還保持著一點清醒的質疑,問女主持:「你覺得這會不會是人家搞來惡作劇的?這開不得玩笑,太荒謬了。」女主持把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一樣,那對碩大的圓形耳環飛舞起來,直害我擔心會打到她的牙齒,打出一個缺缺來。她意志無比堅定的保證:「不可能!您想,人家惡作劇也罷了,我們自己人拍到的怎麼解釋?那就是電器,冰箱,電視,洗衣機,微波爐,什麼都有!全都自己在動。還有,火災現場的老師也說了,她們也看到很多電器跑來救人!人證物證啊,台長!」 人證物證! 這四個字的說服能力驚人,副台長陷入沉思,微微點頭:「這新聞,這新聞,有大搞頭啊。」 聽到說有大搞頭,女主持的眉毛幾乎要飛到天上去,興高采烈的請示:「那咱們就選在中午新聞第一時間播出?」副台長還在沉吟,旁邊那位男記者插話了:「台長,中午我們本來是要播花菲菲小學火災特輯的。這次後果很嚴重啊,小孩子重傷三十多個,失蹤十多個,你~~~」 副台長凜然將手一揮:「對了,你不說我還忘記要對大家交代了,上頭剛來了電話,這次的火災完全是意外事件,大家要低調處理,我去看看你們做的特輯。」 他們三人開門走了,留下我和阿BEN趴在天花板上咬碎銀牙。阿BEN陰森森的冷笑兩聲,說:「低調處理,低調處理,老關,你可知道有句話說,傳媒應是人類的良心。我看你們的良心,可長得不怎麼樣啊。」 我委靡的抱住自己腦袋一言不發。心亂如麻。擺在眼前的事,已經不是揭發火災現場真相那麼單一,同時還牽涉到了我們家電器的秘密。萬一真的世人認識到我家的電器是有生命的,以人類的好奇心和愚昧程度,我們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我家的電器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生命的呢?我其實不知道。自我有記憶以來,家庭的格局就是這樣的。幾樣在世界上出現比較早的電器,電視呀,冰箱呀什麼的,和我媽媽爸爸一樣看著我長大。有時候還要幫我去湊學費打群架什麼的。每過幾年,它們會自己去升級換代,其性質和我去讀個大專,然後生本科一樣,在技術上做不懈的努力,性情卻始終保持一致,堪稱電器版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我輕聲問阿BEN;「你們什麼時候活過來的?」 它沉默了一下,說:「老關,你流那麼多汗,腦子進水嗎。所有電器都是有生命的。只不過,我們知道人類絕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為安全計,只好認衰。」 說的是,我怎麼忘記了呢,一年到頭我可是要招待不少外來的電器訪客啊。都是從自家主人那裡離家出走的,一進我們家,就跟得了話癆一樣,一天到晚說個不停,臧否人物,品評世事,口水多過鐵觀音,不惹到藍藍拿掃把出來清場,決不願意去睡覺。有時候還會有個電話打進來找小小啊,吸塵器啊,約他們一起去哪裡走走,散散心。我猜對於這些平常一定要做矜持狀的電視冰箱們來說,我們家就跟馬爾代夫或者塞班島一樣,乃是這個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度假勝地。 把阿BEN抱過來放在懷裡,我準備撬開通風板爬下去。它忽然對我說:「老關,要是我們都不在你身邊,你怎麼辦啊?」 我手一抖,它嚇得哇哇叫:「我隨便煽個情好不好,麻煩你有點免疫力,把我一摔下去,你就等著給錢換硬盤吧。」 從這種高度摔下去,不要說電腦要壞,連我這老胳膊老腿,估計倖存的都不會多。我打量了一下下面的格局,還好,下面不遠處就有一個老大的文件櫃子,看起來很穩當,應該經得住我的一個小泰山跳。小心的先把阿BEN放好,我爬下去,使出吃奶力氣摳住通風口,發狠一撲,咚的一聲就整個人平摔到那個文件櫃上面,五臟六腑,一起驚叫幾聲,萬幸骨頭們還沒有什麼反應。忍著胃部被撞出來的強烈不適,我跳下地,再找了張桌子墊腳,把阿BEN拿了下來。它拿外置光驅頂了頂我的胸口,非常好笑的說:「老關,你改名叫關狗熊吧。」 需要不需要將我們的換帶計劃進行到底呢?還是我趕緊回家去通報所發現的新情況,組織大家轉移陣地呢?我顧不得身處敵境,隨時有可能被人抓一個甕中捉鱉的危險,站在檢片室就發起呆來。阿BEN在地面上轉了幾個圈,當機立斷的說:「老關,你馬上回去,我猜電視台一定還會派人去家裡進一步調查的,要有人去應付著,換帶的事情我去搞定。」 我指指門:「你的意思是你自己走過去?」 腦子裡閃出一幕常人無法想像的場景:一台手提電腦在前面撒開腳丫子亡命而逃,後面跟一群人喊打喊殺。誰說我缺少想像力,我只不過天天生活在魔幻之中,早就沒什麼餘地去想像罷了。阿BEN對我瞭如指掌,當即加以安慰:「安啦,你只要把我送到一個地方,電腦出現不會引起什麼騷動,就好了,其他的我去搞定。」 說起送電腦,我油然想起適才進門時所用的那個橋段,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如直接把阿BEN送去台長辦公室好了,所謂畫公仔就要畫出腸,不然怎麼能體現我們縱橫天下,一擲千金的江湖兒女本色?我頓時雙手一揚,慷慨激昂的說:「干了!」 阿BEN最看不得我這樣,遇到一點尋常小事,立刻就要七情上臉,而且還亂用成語。它覺得這完全是我生活過於枯燥而帶來的直接後果,想我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女人,一個不小心還守不住,又不旅遊又不探險,又不上網又不泡吧,和家裡電器打打麻將吧,連打豆漿機我都敢輸,沒事就貼一臉的標籤下樓去丟人。雖然酒量不壞,經常對酌的夥伴卻只有我家的熱水壺和熱水瓶,把白酒當安眠藥喝,當當幾杯下去,倒頭就睡。有時候阿三心情好,要來和我交流一下關於調酒啊品酒啊之類的小資情報,每每被我的功能性牛飲理論氣到顯像管內傷。跑去大大那裡建議全體電器拋棄我。 它於是白我一眼,催促著:「你動作快點啦,做點正事。」 既然要做正事,我就抖擻起精神,眼睛四下一掃,找到一個大小合適的盒子,大約本來是用來裝打印紙的,將阿BEN好好放進去,在盒子外包了層白紙,摸出一支黑色白板筆,在上面刷刷刷寫了幾個大字:「台長親收。」聽了我的情況傳達,阿BEN在盒子裡嘀咕:「這會不會被誤認為是炸彈郵包啊,送去就給丟出窗戶外面了。」我歪著頭看看這個四四方方的包裹:「應該不會啦,我就說我是四海計算機維修公司的,等他們拆包就行了。」它還是很不滿,喃喃數落:「這也忒不專業了吧。」 管不了那麼多,我鎮定了一下,快速走出房間。一個急轉身,剛剛站穩,就看見有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遠遠就吆喝我:「那個誰,你幹什麼?」我定睛一看,巧啊,就是剛才那個建議上花菲菲火災特輯的男記者啊,從天花板上看得不是很清楚,現在面對面瞻仰,這位仁兄倒是濃眉大眼,一表人才啊。如此人物還是不能成為人類良心的代表,叫我等如何不失望,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好像已經把自己歸入電器或者動物那個圈子裡去了,和它們在一起,我覺得要舒服很多。 壓抑住自己的感歎之心,我對他燦爛的微笑:「你好,有一個包裹給貴台台長,請問他的辦公室在哪裡?」 他臉上充滿不解:「包裹?郵政包裹都是送到大門的呀!」 我張口結舌的「啊」了一句,硬是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回答,阿BEN急了,用非常輕微的聲音說:「城內專遞,城內專遞。」 我趕忙咳嗽一聲,響亮的說:「這個是城內專遞,不經過郵政的。」 他看起來是要去做什麼事,大約也沒太多工夫理會我,於是向樓上一指,說:「再上兩樓,1806。要是沒人,你就放大門保安亭去。」 直奔1806,這時候是中午一點多,應該都出去吃飯了,我站在門口琢磨要不要撬鎖,阿BEN及時的問我:「你幹嗎?」我說想進去看看,它氣不打一處來:「我進去就好了,你省省,快回去啦。」我實在忍不住,敲敲它:「我不放心你啊。」阿BEN歎口氣,居然說:「乖啦,回去啦,我不會有事的。」 帶著對自己性別年齡的強烈質疑和為人處世的自覺反省,我堂而皇之走出了電視台大門,那位剛被我們晃點過的保安充滿疑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嘴角囁嚅了半天,沒敢把藏在內心深處的疑問宣之於口。我乾脆上他打招呼:「有沒有我的郵件啊。」他發了一分鐘的楞,吃吃的說:「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陳阿狗啊,剛調來電視台的。」他如釋重負:「 哦,新調來的呀,難怪不是很眼熟,見過,見過。」看來他剛才已經有點懷疑自己提早進入更年期了----失眠,多夢,健忘~~~~ 看他低頭猛亂翻該莫須有陳阿狗的郵件,我忍笑就要走開,一邊想自己為什麼不去混黑社會呢,實在是對天生我才的極大浪費啊。挪了兩步,不防保安先生驚喜的抬起頭來,慇勤遞出兩封信:「陳先生,真的有你的信。」 這盆水灌到我頭上,可真不是一般的冷啊。我和保安兩個面面相覷,可能是我的眼神太過迷惘,他惴惴不安的縮回手看看郵件封面,重複著:「陳阿狗先生是嗎?這是你的郵件啊。」 我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做逼上梁山,沒奈何,只好伸出手接過,果然上面龍飛鳳舞幾個大字:「陳阿狗收。」我說,怎麼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父母給自己兒子取這種名字啊。 帶著滿頭的鬱悶我走遠了幾步,看著自己手裡的信犯開了嘀咕。小學時候學的法律知識普及課告訴我,私自攔截和拆開公民信件是犯法的。最少也要個十五天拘留的,我對這個消遣可沒什麼興趣啊。一陣左右為難,我歎口氣把信揣進了口袋,再說再說吧,我先回家看看情況是正經。 走在路上,秋日下午的風暖暖暖暖,吹得人渾身酥軟。有時候上班上到一半,我會在這樣的天氣裡魂不守舍,丟下手頭的工作回家去。雖說這種突然襲擊通常都不大招人待見,家裡那些玩得不亦樂乎的電器會煩我礙手礙腳,不過基本上來說,想吃碗蛋炒飯啊,喝點茉莉茶啊這種小要求是可以得到滿足的。偶爾我也和他們聊聊天,瞭解一下電器界的最新八卦,說隔壁付家的新舊電視不和,昨晚決鬥報廢了一個顯示屏,今天起來付伯伯對那個戰敗所屬的品牌破口大罵,問候人家公司上到老闆下到維修工全體的祖宗十八代。還有樓下三娃和女朋友乘父母出門,在家好吃懶做,不講衛生,惹毛了他們家熱水器,揀兩人洗鴛鴦澡的時候突然把水溫加到給豬褪毛那一檔,小兩口的慘叫聲,連正在頂樓陽台散步的刻錄機都聽到了。聽完哈哈大笑之餘,我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好。有一個人說過,好的東西在這世界上不多,如果有幸得到,就要願意豁出性命去保護。在這一分鐘,我覺得這句話就是從我心底深處流瀉出來,滲透到了我的每一個毛孔之中,使一個像我那樣蔫蔫忽忽,婆婆媽媽的人,忽然之間,有一種勇士的自覺。 喘得跟我們家那台老抽煙機一樣我衝回家,開門看,還好,大家都在。迫不及待我問藍藍:「有沒有外人來過?」她穿戴整齊,正牽著歷歷,搖搖頭說:「沒有啊,怎麼了?我正要帶兒子去醫院看看有沒有受傷。」我再次鬆了口氣,把我們在電視台的見聞告訴她,滿屋子頓時風雲色變。大大大叫一聲:「給人拍到了我們搶車?」它在自己機蓋上所露出的那種表情,無比生動的解釋了一個成語的意思叫做:青天霹靂! 我以為它是為了自家目標暴露而感到懊惱,結果大大非常生氣的拍了幾下它的蓋子,鬱悶的說:「我出廠服役三十幾年,本來準備這個春節回原廠去做演講的,這下完了,沒資格了。」我追在它後面喊了一嗓子:「什麼演講題目啊。」它一頭衝到陽台上去生悶氣,遙遙傳來一句:「道德情操與家居生活的辨證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