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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床 - 成名記第一章、第二章

作者:黃雲鵬



    引子一賭石不知道從何年何月起,中泰邊地的盈江有了一個奇怪的市場,買賣的是石頭,一些外表看著很平常的石頭。

    石頭成為商品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些石頭很值錢,少則幾萬幾十萬,多則上百萬上千萬,無怪乎來此交易的都是有錢人——來自全國各地的有錢人。

    這裡賣的石頭小則幾十斤幾百斤,大則幾噸十幾噸,看上去跟山上那些平常的石頭沒什麼不同,何以有那麼高的價格?原因是這些石頭中可能有「顏色」。可能有不等於真有,買的人心裡沒底,賣的人也不打包票,所以,到這裡來買石頭的不說「買石」而說「賭石」,就像買彩票一樣是在賭自己的運氣。

    「顏色」就是玉,低色玉、高色玉或者翡翠,高色玉最值錢,一塊拳頭大的高色玉換數百輛極品奔馳還綽綽有餘。「賭石」能夠成為一種行業也就不奇怪了。

    有錢人大都是精明人,「賭石」的得失他們看的很清楚,輸了不過是損失自己資產的一小部分,贏了就可以瞬間暴富,何樂而不為!

    石城有一富商叫高小磊,以經營玉器起家,「賭石」的興趣比一般的有錢人更濃。高小磊喜歡「賭石」是有理由的,第一他認為自己經營玉器多年,「賭石」比別人內行,第二他感覺自己運氣好,由一名倒賣玉器的小商販發展成現在有數家店舖一家玉器加工廠的大商人可說是步步順利,還沒有失敗的記錄。

    高小磊「賭石」的運氣確實很好,第一次他用30萬元買了塊90公斤的石頭,運回家一「扒皮」就見了「顏色」,他沒有開剖,而是以九十萬元的價格賣給了北京的一位收藏家。後來聽說那位收藏家剖開後只得到一小塊很普通的翡翠,失望得病了一場。第二次高小磊賭的是一塊900公斤的大石頭,花費80萬,運回家還未「扒皮」就被一位福建商人看中,以180萬買走。據說這位福建商人也得到了一塊翡翠,是十幾公斤成色不錯的一塊翡翠,後來以200萬元賣出。

    半年以後,高小磊攜帶巨款第三次南下盈江,他感覺自己「賭石」的運氣正盛,要認認真真地大賭一把,創造一項「賭石」行業裡的奇跡。在盈江苦等了一月才通過中介見到了一塊好「貨」,是一塊重約9噸的長圓型巨石,賣主要價3000萬。高小磊躊躇了兩天,還價900萬。半月後他才見到了緬甸貨主並以900萬元買下了這塊巨石。「探色」的結果不甚明朗,可高小磊認為值,也許還大大地佔了便宜,並非他有什麼特異功能,可以透視到裡面的「顏色」,他相中的是這塊石頭的重量——9噸的那個9讓他感覺吉利。9是陽數之極數也是民間公認的吉數,高小磊逢9則吉遇9則順,他的店舖就叫九玖玉器店,他的廠子就叫九玖玉器廠,原因很簡單,他出生於1969年9月初9,他認為這個9對於別人或許作用不大,對他可是大吉大利。另外,他看中了這塊石頭的形狀,這塊長圓型巨石中間微凹兩頭翹起,極像一塊巨大的元寶,他認為自己買的就是一個元寶,一個世界上最大的元寶,其形狀就標誌著這塊石頭的不凡。

    高小磊的「大元寶」一運回石城就引起了巨大的轟動,高家立時門廳若市讓他迎接不暇。往日他喜歡這種氣氛,這是買賣興隆的標誌,現在他卻有點不耐煩,來的人雖多卻沒有幾個知音,大多是來看熱鬧,他們的表情既驚奇又懷疑,高小磊看得出,他們驚奇的是買一塊石頭竟然花掉900萬元,懷疑的是這塊石頭裡是否真的有寶。高小磊的表弟杜逢時就不僅是懷疑了,那表情簡直就是輕蔑,撇著嘴「嘖嘖」了半天,蹦出了句差點讓高小磊氣破肚皮的話:「奇跡!真是了奇跡!900萬呢!夠開一家星級飯店了,卻換了塊一錢不值的大石頭……」

    高小磊一向看不上他這個表弟,他這個表弟也一向不買他的帳。高小磊曾說杜逢時:不是不逢時而是不識時務不通世故。杜逢時也曾在酒桌上當著眾人的面回敬高小磊:你高小磊又有什麼了不得?斗大的字認不了幾筐,不過是仗著運氣好賺了幾個臭錢!高小磊知道,杜逢時當著他的面能這樣說,背地裡的話肯定更難聽,他的「大元寶」裡面如果沒有「顏色」,損失了900萬事小,臉卻丟不起。

    在普通人的眼裡「大元寶」確實很普通,不過是個土黃色外皮的大石塊,跟原野上常見的石塊沒什麼不同。不過,信服高小磊眼光的人還是有的,他們陸續來探高小磊的口風,問什麼價格才肯轉讓。高小磊先是擺手,接著是搖頭,最後是扯著嗓門宣告:「不賣不賣!哪怕有人出價3000萬5000萬我也不賣!我要親自帶人為它『扒皮』親手創造一個奇跡!」

    高小磊越不想賣越吊有心人的胃口,三個月後,兩個有誠意的買主同時趕來了,一個是廣東的富商叫王一鳴,另一位是上海的大收藏家叫何爾,他們是因為知道高小磊不肯出手才來的,高小磊在國內玉器界頗有名氣,他不肯輕易轉讓的東西一定不凡。

    王一鳴跟何爾見到高小磊的時候,他已經帶著十幾名工人開始為「大元寶」「扒皮」了,「大元寶」太大,十幾個工人用油石打磨了三五天才去掉了它土黃色的外皮。高小磊不急,他對王一鳴、何爾說:「這樣打磨半年就可以讓裡面的寶物現形。」

    王一鳴、何爾圍著磨去外皮的「大元寶」轉了幾圈,沒發現一絲一縷的「顏色」,何爾淡淡地說:「不如用鋸剖開,裡面的寶物未必如你想像的那麼好。」

    高小磊非常自信:「錯不了,裡面一定是無價之寶。幹這行不但要靠經驗,更要靠靈感和直覺。」

    何爾撫摩著「大元寶」說:「顆粒粗大,水頭不夠,種份差,有玉的可能性並不大——1500萬轉讓如何?」

    高小磊微笑著搖搖頭。

    王一鳴向來佩服高小磊的眼光,這次卻有點懷疑,他問:「你說裡面有無價之寶?這無價之寶會是什麼?」

    何爾學識淵博,他說:「此石出自緬甸,裡面十之八九是塊翡翠。目前全世界已經探明的寶石級翡翠原料僅產於緬甸的密支那地區,那裡有條當地人叫『烏龍河』的大江,清代還屬於中國的版圖。清代採集的主要是『烏龍河』河底的翡翠石料,當時人們腰繫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系到船上,潛到河底摸帶有『皮子』的石料,所謂的『皮子』就是玉璞。摸石者將帶玉璞的石料抱到船上再運到岸上與買主交易,買石料者隨意給價,運到中國再切開石料,如果石內有綠色紫色可以加工製作的便叫『石內有玉』,可一夜暴富,若石內無玉,買石者往往陪光本錢。所謂『賭石』其實是古已有之,並非是現在的新鮮玩意。聽說現在『烏龍河』河水已被抽乾,河床上有大型機械採掘,人工可采幾千年的石料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采盡了;河周圍的山上也開始進行大規模的開採了,得到的石料叫山料,行家又稱之為『新坑種』。這塊石料就是所謂的『新坑種』,裡面如果有寶的話,不是翡翠又會是什麼?翡翠的原料稀少,而且一天比一天少,翡翠的收藏也就一天比一天熱,價格越來越高。這塊石料巨大,裡面有翡翠的話就不會很小,稱之為無價之寶也不為過。」

    王一鳴越聽越動心,轉向高小磊:「3000萬轉讓如何?」

    高小磊笑的像個彌勒佛:「3000萬?我一下子就賺了2000多萬!」

    王一鳴:「普通人幾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

    何爾:「有人一聽到這個數字就會暈倒。」

    王一鳴:「高老闆不會,人家見過大世面。」

    高小磊:「一下子賺2000萬,我這輩子也是第一次。」

    王一鳴:「成交?我只能出這個數。」

    高小磊:「不賣!多少都不能賣!我要用它創造一個奇跡,一個人們很難忘記的奇跡。這是一次機會啊,雖說我還沒老,這樣的機會以後再難遇到,我不能放棄。」

    兩位買主很失望,可他們理解高小磊的心情,便留在了石城,等著看高小磊創造那個奇跡。

    十幾天後,終於見到了「大元寶」裡面的「顏色」,那是一種微黑的硬度不甚高的石質,有人說是低色玉,也有人說是大理石。不管是什麼,高小磊所說的奇跡好像是見不到了。

    裡面可能有翡翠的預言落了空,何爾感覺很沒面子,匆忙回了上海。

    王一鳴走的也很快,走時還不停地抹著額頭的汗,慶幸自己的運氣好,沒跟高小磊做成那筆買賣。

    高小磊的親朋故舊都在搖頭,抱怨高小磊糊塗,900萬啊!幹點啥不好……

    杜逢時高興得連著請了三天客,而且盡其所能進最好的餐館喝最好的酒點最好的菜,酒桌上氣氛之熱烈恐怕在石城也是史無前例。人們的心思就是這麼怪,看到比自己強的人倒霉比自己交了好運還高興,似乎別人好運的終結就是自己好運的開始。

    高小磊面無表情,繼續帶著那十幾個工人打磨。店裡的事情有親友照看,玉器廠也因為打磨這塊「大元寶」而停了工,他把自己和那十幾個工人封閉在玉器廠裡,不再見客也謝絕別人入內參觀。他老婆說他精神上出了毛病,眼裡除了那塊破石頭再沒有別的東西。

    高家門庭冷落,失去了往日的熱鬧景象,連玉器店的生意也冷清了許多。

    不久,有了傳言:高小磊心疼他的900萬,每日坐在那個「大元寶」跟前以淚洗面。

    不久,又有傳言:高小磊悔恨沒跟何爾或王一鳴交易,失去了一舉賺大錢的機會,已用大錘把他的「大元寶」搗成了碎塊。

    不久,又有傳言:高小磊瘋了,每天躺在碎石堆裡打滾喊叫,弄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已不成人型……

    傳言太多,似乎高小磊已經完了,失了財還丟盡了臉面,恐怕身體和精神都崩潰了。確實是人有旦夕禍福!

    可是後來又有了傳言:高小磊的淚水和鮮血感動了石神,沾有他淚水和鮮血的碎石突然凝結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張渾然天成溫潤如玉妙不可言的石床……

    緊接著便有人看見一小隊建築工人開進了高家大院,瓦匠頭是高小磊的一個遠房親戚叫李東山,他開車往高家拉建築材料的時候跟一位熟人解釋說,高小磊要他在玉器廠旁邊建一所漂亮的小屋,存放那張神奇的石床。

    傳言難道是真的!石床究竟怎樣神奇?

    二天然石床高家玉器店的生意立時又紅火起來。來買玉器是借口,探聽石床的虛實才是目的,店裡聽不到討價還價的聲音,大家說的是石床,想到的是高小磊曾經說過的「無價之寶」。店裡的營業員們卻對這事諱莫如深,不論誰問起石床的事一律回以「不知道」,那表情就像她們都不知道大家一再提到的高小磊就是這家玉器店的老闆。可是玉器店裡仍然人滿為患,只要是有關那張石床的事,道聽途說也罷,胡亂臆測也罷,有人肯說大家就肯聽,比舊中國聚到茶館裡聽評書的人們還津津有味,忘記了環境的擁擠。

    杜逢時也擠進了玉器店,他撇著嘴嚷道:「一張石床罷了,算得了什麼寶!山上大石頭有的是,哪塊不能鑿成石床?所謂石床神奇不過是高小磊耍弄的一個把戲,想籍此保住自己的面子。我看他倒不如把那個大石頭鑿成一具石棺,這樣,材料的利用率更充分,百年之後躺到裡面也會覺得自己那900萬花得不冤。」

    玉器店裡一片笑聲,而且笑得格外開心。

    杜逢時也在笑,看樣笑得比別人更開心,他最希望自己的話是真的,高小磊得到的已經夠多了,不應該總比他強。

    杜逢時笑著走出了玉器店,臉上的笑立刻變成了苦笑,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不是真的,他瞭解高小磊,這位比他大九歲的表兄雖然文化不高卻聰穎過人,很少做沒把握的事,更不會玩弄騙不了人的小把戲。

    那張神奇的石床如果真的存在,他看著高小磊垮掉的希望就落了空,高小磊還將獲得了更多的財富和更大的聲譽,這讓杜逢時無法忍受。他真想闖到高小磊的玉器店裡看個明白,可是他知道高小磊的習慣,高小磊加工玉器的時候從不見客,至親好友都不見,何況他這個不受歡迎的人。

    杜逢時停住了腳步,望著不遠處的高家大院想:進高家驗證那張石床是否神奇並非不可能,現在玉器廠停工,更夫的巡查一定不如平時認真,月黑風高的時候弄架小梯子翻牆進去很難被發現。只是杜逢時自認是個正人君子,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是不肯做的。

    正望著想著,他的身邊停住了一輛大卡車,一個剃著光頭的人衝他喊叫了一聲:「發什麼呆呢!」接著探出半個身子來。一見這人杜逢時笑了,這回是真正開心的笑。開車的人是了李東山,是現在最有可能把他帶進高家大院的人。

    當天晚間8點多鐘,杜逢時打扮成一個建築工人的模樣乘坐李東山拉建築材料的卡車混進了高家大院。卡車在玉器廠門前停住了,在車燈照耀下,杜逢時看見玉器廠左邊已經立起了一個十幾平米的小屋的框架。李東山說:「再有五六天這間小屋就能完工,高小磊的那張寶貝石床就可以在裡面安家了。」

    杜逢時從卡車裡鑽出來,一邊幫李東山卸著卡車上的鋁合金門窗一邊注意著玉器廠裡的動靜。玉器廠的大門是關著的,但裡面有光亮,還能隱約聽到說話聲。杜逢時讓李東山先回去,明天早上再過來用卡車把他帶出去。

    李東山開著卡車走了,杜逢時急忙隱身到玉器廠旁邊的暗影裡,他知道高家大院裡時常有更夫巡邏,因為玉器廠裡的東西都很值錢,大意不得。

    玉器廠不過是一幢佔地600多平米的大房子,裡面的結構和設施杜逢時非常清楚。六年前杜逢時高中畢業,想在表哥這兒找點事做,高小磊就讓杜逢時在這個玉器廠裡跟一位姓荀的玉雕師學玉雕,高小磊說在他這裡玉雕師的工資是最高的。杜逢時學了三個月,越學越沒興趣,越學越感覺自己不是搞玉雕的材料,便找高小磊要求改行,高小磊便介紹他到石城郊外的一座礦上去學採礦。兩個月後杜逢時又說石城附近的礦藏越來越少學採礦沒有前途,要求跟著高小磊學銷售。高小磊便讓他從店裡的營業員做起,杜逢時認為這是對他的侮辱,一氣之下離開了高家開始自己創業,兩個人的關係從此變得緊張起來。杜逢時認為高小磊這位表哥有了點錢就忘了親情,狂妄自大不把自己的兄弟當人,所以他希望自己的財富和名聲盡快地趕上或超過高小磊以證明自己不比高小磊差。可是奮鬥了五六年仍一事無成,杜逢時認為這是自己的運氣沒有高小磊好,在等待和盼望自己的好運的同時他開始盼望高小磊的破產或失敗,只要高小磊垮掉了,就證明這位表哥並不比自己強多少。高小磊的「大元寶」沒有打磨出理想的「顏色」,這讓杜逢時著實高興了一陣子,聽到高小磊瘋癲的傳言他就像打垮了自己的死仇大敵一樣興奮。可現在聽說高小磊不僅沒有瘋癲還得到了無價之寶——一張天然生成的神奇石床,這讓他無法容忍,他必須探察個明白,如果石床的傳言是真的他就得想法毀去那東西,決不能讓高小磊獲得更大的成功。

    可能是時間還早,也可能是因為高小磊他們還沒離開玉器廠,杜逢時躲在暗處等待了一陣,一直沒發現更夫走出值班室,他大著膽子向玉器廠的大門摸去。還沒有靠近大門就聽見裡面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大概是高小磊他們歇了工正要開門出來,杜逢時急忙又退回到陰影裡。大門開了,陸續走出了七八名工人,說笑著向玉器廠左方的那幢二層樓走去,杜逢時知道那幢二層樓是高小磊一家的住宅,房子很寬敞,估計這些工人現在也住在那裡。沒有見到高小磊,玉器廠的大門也沒有關,杜逢時一咬牙,貓下腰幾步就竄到大門邊。廠裡面有人在說話,聽聲音就知道是高小磊和荀師傅,說話的內容聽不清,說明他們距大門有一段距離。杜逢時探頭向裡面望去,一進大門就是堆放原材料的地方,現在弄得特別凌亂,距大門二三十米緊靠玉雕車間的地方亮著燈,高小磊和荀師傅正站在那裡討論著什麼。杜逢時急忙閃身進了大門,躲在一輛運料車的後面,這回可以聽清楚高小磊和荀師傅的說話了。

    高小磊:「明後天我該出去見見人了,會幾個客人順便辟一下謠,證明我沒瘋,還活得好好的。你和曹師傅做下收尾工作,要完全保持原樣,把上面的石屑洗刷乾淨就得。讓其他人打掃一下房間,這些緊貼石床咱們敲打下來的碎塊不要扔,以證明這張石床出於天然,並非是咱們雕鑿打磨出來的。」

    荀師傅:「你放心辦你的事去。其實,不保留這些碎石也能證明石床出自天然,算上你咱們才12個人,只用了4個多月的時間,得多大本事才能為『大元寶』扒了皮又將裡面的玉石雕鑿成這樣精美的石床?除非是神仙!再說,這床頭床尾上的怪獸太奇妙,咱們從沒見過,更不必說雕刻了。」

    高小磊伸手在石床上撫摩著:「這石質也太奇怪,硬度還不如普通的翡翠,算不得寶石,但特別柔韌,入手的感覺都不像是石質的。」

    荀師傅:「也許是咱們孤陋寡聞,明後天你可以打電話請教一下專家。」

    高小磊和荀師傅離開石床向大門走去,高小磊邊走邊說:「試試吧,如果他們也鑒定不了,這石床真就成了一個神物……」

    走到大門口,荀師傅按動了牆上的一個開關,燈熄了,玉器廠裡立時漆黑一團。杜逢時接著便聽到「光當」、「卡嚓」一陣響,玉器廠的大門鎖死了。

    在高小磊和荀師傅交談的時候,杜逢時一直在打量那張石床,他隱身的地方離石床還有十幾米遠,看不真切,他的印象是:石床通體黑色,在燈光下泛著淡紫色的柔和的光。注視的時間稍長,杜逢時覺得石床表面閃耀的並非是淡紫色的光,而是一片淡紫色的慢慢升騰的氣體,他嚇了一跳,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紫氣最尊貴,石床能泛紫氣,當然是無價之寶!

    高小磊和荀師傅的腳步聲遠去之後,杜逢時慢慢地向那張石床摸去,亮燈的時候,他已經熟悉了周圍的環境,所以很快就摸到了石床邊。憑借窗子透進來的微弱光亮,可以看到石床的輪廓,床長兩米左右,寬不足一米,正適合一個人睡臥在上面。床的兩頭比床面高出二三十公分,像是後貼上去的兩塊不規則的「擋板」,這兩塊「擋板」形狀怪異,摸上去凹凸不平,大概就是荀師傅說的「怪獸」圖案。區別床頭床尾的是一塊從床的一頭凸起的石枕,伸手摸去,發現石枕的中間微凹,高度正與一般人枕的枕頭相似,太奇妙了,很難想像這是天然形成的東西。

    杜逢時摸了一手碎石屑,石屑有大有小,說明這張石床剛被高小磊他們扒去外面包裹的石頭還沒來得及清理,也證明這張石床並非人工雕鑿打磨出來的。杜逢時穿的是李東山為他找來的土黃色粗布工作服,現在他把上衣脫下來揉成一團當作抹布在石床上從頭到尾地揉搓清掃起來。

    也不知揉搓了多久,石床上再也摸不到石屑了。杜逢時將那件工作服扔到一邊,一屁股坐到石床上,他感覺這床面如人工刨削出來的一般平整,真是不可思議。突然,杜逢時遇到鬼魅一般低叫著跳了起來,他發現屁股下面有些溫熱,難道形成這石床的是一塊巨大的暖玉?他伸出雙手按在床面上,過了一會,雙手下面便熱了起來,溫度不甚高,但讓人感覺舒適。他又嚇了一跳,比發現它表面隱現紫氣時還要驚恐,不說別的,這麼大一塊暖玉就得值多少錢?杜逢時無法想像,他覺得把它說成無價之寶是對它的褻瀆,這是一件神物啊!怎麼可以用錢來衡量!

    杜逢時蹬掉鞋子躺到石床上,反正今晚是出不去了,在這個溫暖的石床上睡一覺也不壞,明天荀師傅他們來了再想應付的辦法,不就是摸進玉器廠裡在石床上睡了一覺嗎,既沒偷又沒搶,高小磊也不能拿自己的表弟怎麼樣。

    既然是石床,躺在上面就應該有硬硬的不舒適的感覺,杜逢時並沒有感覺不舒適,這時他才相信了高小磊說的「都不像是石質的」這句話。

    杜逢時困了,他懷疑這石床上的溫度具有催眠的作用,但他不想睡,還有好多事情要思考,比如怎樣弄走或毀掉這張神奇的床……此床是個神物,對它不敬是不是會受到報應……杜逢時有些怕,可又不甘心,他想起了自己跟高小磊鬧翻後的經歷。五六年中,杜逢時當過外線電工、水暖工、家用電器推銷員,也與人合夥搞過建築裝潢、經營過小食品和服裝。哪一行他幹得都不長久,幹哪一行也沒取得他理想的「成就」。他想一舉成名,以最快的速度在財富和名聲上超過他的表哥高小磊,實際情況是,混到現在他也沒什麼積蓄,比一個赤貧強不了多少。杜逢時閉著眼睛噓了口長氣,他認為是自己的運氣不好。啥時候才能有好運呢……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希望自己能在夢中遇到好運,取得事業上的成功,讓他的表哥高小磊俯首稱臣……

    第一部 成名記一威州乞丐面前站著兩位老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杜逢時看不出這兩位老人是什麼人,日本人?朝鮮人?還是哪個少數民族?

    兩位老人都很髒,衣服破爛不堪,而且補丁落補丁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臉上和手上都很黑,也不知道多少日子沒洗了;花白的頭髮都很長,隨隨便便地在頭頂上紮成一個髮髻,大概他們這個「種族」就「流行」這種髮型……

    老女人黑糊糊的手在自己黑糊糊的脖子上揉搓了一把,將搓下來的泥團扔到地下,沖老頭叫道:「老哥!這小東西眉眼不善,肯聽咱們的話嗎?」

    「不聽也得聽!」老頭的聲音嘶啞,腔調怪怪地,但還能聽出說的是什麼:「他得為咱們養老,咱們是他的恩人。」

    「什麼!」杜逢時一挺身子坐了起來:「你們說的是中國話?」

    「你是關外人吧?穿著打扮怪模怪樣的,莫非是個女直?」老頭話說得很慢,大約怕杜逢時聽不明白。

    杜逢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什麼女直!你們還沒老到男女不分的程度吧!」他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那裡的鬍子已經幾天沒刮了,又密又硬,有點扎手:「看見了沒有?我不是個女的是個男的!」

    「知道知道!」老女人呷呷地笑起來:「怪不得跟我們一樣也淪落成了乞丐,原來是個傻小子。老哥!他怎麼連女直都不知道?」

    老頭擺出很有學問的樣子,一字一頓地教導著杜逢時:「女直又叫女真!」見杜逢時仍然懵懂,便轉向老女人說:「老妹!這小子不像是裝傻,會不會是個元人?」

    「你才是個猿人!」杜逢時怒不可遏,大叫起來。

    「這小子太傻,連自己是什麼人都弄不清楚,無怪身上一個銅板也沒有,可能所有的錢都被別人給騙去了。」老頭失望地搖了搖頭,走到一個破舊的長條木凳邊坐下了。

    杜逢時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只穿著一條短褲,他原地轉了個圈子,發現他立足的這所房子十分破爛,簡直不像個人家。沒有找到自己的衣服,杜逢時想坐下去,身邊又沒有凳子,剛才躺著的也不是床,不過是在地面上鋪的一片稻草。沒有辦法,杜逢時抱著膀子又坐回到稻草上,叫道:「我的衣服呢!是不是你們拿去了?」

    「呵呵呵呵。」老頭笑著彎腰從他身邊的稻草堆裡拽出杜逢時的褲子丟了過來:「也知道這副樣子不雅,不太傻嗎!」

    杜逢時登上褲子,抓著褲腰叫道:「腰帶呢?還有襯衫?」

    老女人看著老頭:「老哥!啥叫襯衫?」

    老頭拍拍自己身上破舊的短褂:「可能是說這東西。」

    老女人轉向杜逢時:「你已經在我們這睡了一天一夜了,我們收留了你你就該報答,現在就該出去為我們討吃的。」

    「我要我的腰帶和襯衫!」杜逢時沒聽明白老女人說的意思。

    老女人將一個黑褐色的碗型物件拋到杜逢時腳下,發出啪的一聲,卻沒破碎。老女人吼道:「快去!你應該是讀過幾天書的人,討飯還不會嗎?」

    杜逢時這回聽明白了,氣得渾身發抖:「讓我討飯?讓我去給你們討飯……什麼邏輯?好像讀過書的人就應該去討飯……」他想一腳地上那個碗型的物件踢飛,可他看到了老頭注視他的凶狠目光,沒有敢。

    老頭慢慢地向杜逢時走過來:「要到大戶家去討,城裡的有錢人都同情落魄的讀書人。我和老妹好幾天沒吃到肉了,討到了立刻送過來。威州城是我的天下,你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我。」老頭拾起地上的碗型物件遞向杜逢時:「拿著!」

    杜逢時不接:「現在都是討錢,哪有討飯的?我的襯衫口袋裡就有錢,想吃肉就把錢拿來,我去買。」

    老頭轉向老女人:「他說他有錢!是你拿去了?」

    老女人分辨道:「沒有!衣袋裡只有幾張畫著小人的硬紙片,我看著好玩就收起來了。也許可以跟大戶人家的孩子換兩個燒餅吃。」

    杜逢時嚷起來:「那就是我的錢!五六百元呢!買1000個燒餅也花不完!」

    老頭瞪著老女人:「拿來!」

    老女人在衣服裡摳摸了半天,然後攥在手裡說:「我要留下一張,這上面的小人很好看。」

    老頭一把奪了過去,問杜逢時:「五六百元?五六百元是多少?頂幾個銅板?」

    杜逢時覺得老頭太蠢,叫道:「這錢和銅板有什麼關係!這錢論元論角論分,五六百元就是五六千角,也就是五六萬分,能買好多東西呢!」

    老頭急忙把手裡的錢塞到衣襟裡,另一隻手裡的碗型物件又遞向了杜逢時:「我們收留了你就等於救了你的命,這點錢是報答不了的,你還得去為我們討飯。」

    杜逢時氣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這老頭簡直不可理喻!

    老頭抓住杜逢時的右手腕一拉,杜逢時不由自主地跟著老頭向外走去。老頭的黑手如同一把鐵鉗,抓的他手腕生疼,不跟著走怎麼行。

    到了門外,老頭鬆開杜逢時的手腕,那個碗型物件也不知什麼時候塞到了杜逢時的手裡。老頭變戲法一般從衣服裡摸出一雙草鞋和一塊破布扔給杜逢時:「看在錢的份上,這些東西先借給你,你這刺蝟一樣的腦袋要包好,免得官府把你當東洋海盜捉了。威州城並不遠,出了前面那片樹林便是。記著!一天最少送三次飯回來,否則便吃你身上的肉!」

    杜逢時愣愣地看著老頭,突然明白了點什麼,他記得自己是睡在石床上的,怎麼會到了這裡,遇到了這兩個不可理喻的老傢伙?大概是在做夢,可又不像,沒穿鞋的兩隻腳正被地面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右手腕也疼,抬起來看看,被老頭抓過的地方已經出現了一圈紅印,這老傢伙好大的手勁!

    他剛走出來的房子原來是座破廟。杜逢時對廟宇這類建築知道一點,石城郊外的東山上就有幾所百年前的寺廟,現在已經被當作文物保護起來了。他面前這所小廟太老太破了,磚瓦的縫隙中都生長了雜草,殘破的牆壁被人用茅草和泥土隨便堵塞起來,勉強可以遮擋風雨。杜逢時不知道這是一座什麼廟,既然已成為兩個老乞丐的「家」,肯定是人們廢棄不用的東西。

    老頭又回廟裡去了,杜逢時無可奈何地登上了那雙破草鞋,這總比打赤腳強些。他記起來了,睡到石床上之前自己是脫掉了鞋子的。這夢做的也太奇妙,怎麼連自己沒穿鞋子的事也弄得這麼清楚明白?

    杜逢時又薅了把茅草搓成繩子當腰帶繫好褲子,這樣就不必用一隻手總提著褲子了。老頭丟給他的破布本應是白色的,已經髒的像塊灰布了,想棄之不顧,又怕老頭說的是實話,便用破布兜著那個碗型物件向前走去。

    碗型物件很輕,估計是個木碗。木碗!這不是古時才有的東西嗎!杜逢時大吃一驚,如果不是在做夢就糟了,準是那張石床把他送到古代,做了古人了!杜逢時出了一身冷汗,兩條腿已經軟得邁不動步了。可又一想,時空錯亂只是小說和影視劇裡才有的東西,怎麼可能應到他的身上?還有,如果是石床把他送到這裡來的,那麼石床哪去了?破廟裡是藏不住那麼大一張石床的,重約兩三噸的石床也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弄走的,還是做夢的可能性大。

    想到自己是在做夢,杜逢時心神穩定了許多,他的結論是:石床是神物,睡在上面做的夢也就跟普通的夢不同,感覺跟真事一樣,可還是一個夢。杜逢時丟掉木碗,隨手把那塊破布繫在了頭上,系這種「頭巾」他會,在很多影視劇裡見過,不難學。前面就是威州城了,他必須去見更多的「夢中人」,努力做好自己的夢。

    抬起左手想看看時間,才發現他心愛的「精工」表「失蹤」了。「可惡的老東西!看我怎麼修理你們!」杜逢時恨得咬牙切齒,他改變了不再見兩個老傢伙的想法,要找機會來跟他們算帳。他們搶了他的錢,「沒收」了他的腰帶和襯衫,還「偷」了他心愛的手錶。杜逢時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不討回「公道」怎能甘心。

    威州城真是一座城,城牆很高大,外有護城河,城門很寬,門前有吊橋,大概一到晚上便收起吊橋關閉城門斷絕了交通。杜逢時走在出入城的人流中,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座影視城,正在充當一名群眾演員,是名很寒酸的赤膊上陣的群眾演員,這感覺讓他不舒服,不符合他渴望成名的心態,要當就當明星,從群眾演員混到明星得幾百年!沒多久,那種群眾演員的感覺也消失了,他發現自己與身邊走動的人們格格不入,不僅著裝不同,他們攜帶的物品也陌生,動作神情也與杜逢時熟悉的時代大不相同。杜逢時明白了,怪不得有些影視劇看著不像,看著不舒服,是那些演員不熟悉古人的緣故,穿著古裝卻用現代人的動作表情來演古戲怎麼像得了!他想,我要是當了導演,一准把那些演員弄到這兒來「培訓」幾天。

    威州城並不大,街道也狹窄,屋舍大都是青磚青瓦,看上去就是座灰色的小城。來往的行人也跟這座小城差不多,穿的衣服不是土黃就是銀灰,要麼就是淺褐、藏青,一色灰暗的調子。

    現在,杜逢時顧不得瞭解這個小城,更沒心思欣賞這個小城,他渴了也餓了,渴得心裡發慌,餓得肚子咕咕叫。

    他是聽到了喝水聲才知道自己渴了,是聞到了香味才發現自己餓了。喝水聲和香味來自同一個地方,離他不遠的一個燒餅攤子,他以最快的速度奔了過去,接著便傻傻地站在了一邊,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也是最最要命的事——身上沒有錢!

    燒餅是現烙現賣,幾十步外就能聞到香味;開水好像是為買燒餅的人準備的,每個啃燒餅的人都端著一碗開水。賣燒餅的是個中年漢子,遞出去的是扁圓的燒餅,收回去的是扁圓的銅錢。杜逢時看明白了,就算襯衫裡的錢沒被搶走,他還是沒有錢,因為他的錢不圓。

    太陽很毒,曬紅他的雙肩,曬疼了他的脊背,曬得他嗓子直冒煙。他不知道已經在燒餅攤邊站了多久,只知道攤前啃燒餅的已經換了好幾個人。給中年漢子打下手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她負責添火、燒水、給客人舀水,小姑娘五官很端正,只是鼻翼兩邊生了許多雀斑,就像花瓣上沾染了灰塵,讓人感覺不鮮艷。她注意杜逢時好一會了,忍不住說道:「這位大哥,來兩個燒餅吧!」

    杜逢時用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說:「當然當然,是想來兩個燒餅……但我現在最難忍受的是渴,想……想碗水喝。」雖然到了飢渴難耐的地步,那個「討」字仍然說不出口。

    小姑娘打量著杜逢時:「你不是個干粗活的人,更不像個乞丐,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是啊是啊!就是遇到了麻煩,強盜搶走了我的衣物和錢,害得我一無所有,淪落風塵了。」

    幾個吃燒餅的全停止了動作,目光同時集中到杜逢時身上,滿臉的驚詫。杜逢時立刻明白了,淪落風塵是古人說女子下海從事不正當的職業,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怎麼可能淪落風塵,忙更正道:「錯了錯了!我現在是淪落街頭了。」

    吃燒餅的幾個人仍在盯著杜逢時,臉上的驚詫消失了,接著都咧開了嘴,一個將嘴裡的燒餅渣子吐了一衣襟,另一位把喝到嘴裡沒顧的往下嚥的水噴出了好遠。燒餅攤前響起了一片笑聲。

    小姑娘也在笑,邊笑邊抓過一個碗來,要給杜逢時舀水喝。中年漢子卻很原則,叫道:「不行!只有吃燒餅的人才有水喝。」

    把水噴出老遠的人摸出兩枚銅錢扔到燒餅攤上:「這位小哥的燒餅錢我付了,誰沒有落魄的時候!」

    杜逢時的眼淚都快流下來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了感激是什麼意思,忙衝著那人鞠了一躬:「謝謝!謝謝……」

    二弈林高手威州城裡的集市很小,杜逢時圍著集市轉了一圈也沒發現適合他做的生意,從現代社會學到的經營方法在這裡毫無用途,何況他現在沒有本錢,一個銅錢都沒有。他不死心,繼續尋找可做的事,起碼要賺出晚飯錢來,他不想再到燒餅攤邊站著,等別人再為他摸出兩個銅錢。

    集市邊的樹蔭下圍了幾伙人。擠進去看看,是有人在下棋,下的是象棋,走的都是中炮對屏風馬的老套子。杜逢時對像棋的興趣不大,下棋又掙不出他的晚飯來!

    再往樹蔭深處走去,他又看到了圍棋,這東西是他小學和初中時用過工夫的,他很想知道他「夢中」的棋手們是個什麼水平。對弈的是位灰衣老者和一個銀衫少年,旁邊已有兩個人在圍觀。杜逢時站到兩個圍觀者的對面,看盤上的形勢,見老者執黑已經佔了三個角地,仍不依不饒地去掏第四個角,銀衫少年在這個角上已經花了兩手,星位大飛出去又有個拆二。杜逢時看得大搖其頭,嘟囔了一句:「不妥不妥!此招應該下在中腹,以免白棋成勢,如果白棋讓黑在角地委屈成活,中腹的宇宙流就太可怕了!」銀衫少年卻不肯棄角取勢,在角地跟黑寸土必爭,結果黑棋棄掉角上試應手的幾個殘子逃向中腹,白棋實地不足,又無法殲滅中腹黑棋,形勢很差。當白棋當頭鎮住中腹黑子的時候,杜逢時又開始搖頭:「不妥不妥!中腹黑棋很難殲滅,不如利用攻逼圍起左方邊地,尚可與黑抗衡。」

    銀衫少年抬頭掃了杜逢時一眼,沒吱聲。結果,黑棋很簡單地在中腹成活,銀衫少年在盤上已找不到爭勝負的地方,只好中盤認負。

    灰衣老者抬頭看著杜逢時:「剛才兄台說得頭頭是道,想是此道高手,弈一局如何?」

    被老者點了名了,杜逢時無法退讓,只好坐到銀衫少年讓出的石凳上,暗自後悔剛才多嘴,那兩位旁觀者就不像他這樣,站在邊上一言不發,極有紳士風度。

    灰衣老者收了殘子,又在盤上布下四顆勢子,杜逢時才想起要跟他對弈的是他的「夢中人」,不禁豪氣大壯,學了五六年現代圍棋的自己還不如一個古人嗎?得讓這幫沒知識的傢伙瞧瞧,什麼叫現代圍棋的手段!

    杜逢時執白先行。小飛掛角,老者一間低夾,杜逢時點入三三,老者只好從低夾的方向擋下,杜逢時貼長,老者不懂這種現代走法,隨手在二路扳粘,杜逢時便三路挺頭,接著四路扳出。老者一間低夾的子距厚勢太近,明顯吃虧。其後老者緊守「厚勢勿圍地」的棋訣,從上方掛角,杜逢時小飛應,然後尖頂守住大片角地,找機會便在中腹行棋不讓黑棋成勢。等他把自己左上的角地用靠壓定式定型又壓縮了對方的邊地之後,他認為自己起碼領先對方二十目,贏定了。

    老者不認輸,拚命跟杜逢時搶官子,又用老鼠偷油的巧手連回了幾個殘子。杜逢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輸給了「夢中人」還了得!顏面何存!定睛數了一遍,盤面細微,好在先手在握,搶了兩個先手二目的官子之後才定了神,感覺還不至於輸。這時候老者推了棋盤:「不必下了,你贏了,贏了三路。」

    「不是三目,盤面大概好五六目。」杜逢時認真地說。

    「是三路,我數得很明白,錯不了。」老者也很認真。

    杜逢時聽明白了,老者說的是「路」不是「目」,古人計算勝負是方法他不懂,剛才數的也不細,管它多少,贏了就行。他努力收斂起臉上的笑意,站起來沖老者一抱拳:「不好意思!僥倖僥倖!」

    「小兄弟很多招法不合棋理,俗手又多,卻能贏棋,真是不可思議!有無興趣再弈一局?」老者有點不甘心。

    杜逢時苦笑著說:「我現在身無分文,晚餐尚無著落,不敢奉陪了。」

    銀衫少年一直在旁邊觀戰,這時向杜逢時一拱手:「兄台著法精妙令人佩服,在威州還沒人勝得了凌老,你是第一個。只管對弈,晚餐包在小弟身上。」

    圍觀的已經增加到六七人,最早觀棋的那兩位也沒走,一起敬佩地向杜逢時抱拳說:「兄台弈林高手,何愁一頓晚餐!今日大開眼界,才知道棋竟然可以這麼下!」

    杜逢時只好又坐了下去,他估計銀衫少年只有十七八歲,長得白淨秀氣像個女孩,衣著整潔華貴,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子弟,說出的話不會不算數。晚餐有了著落,心事也就放下了一半,他要把自己學過的「高著」都展示出來,不能讓自己的崇拜者失望。

    這一盤杜逢時執黑,避開老者一味求戰的鋒芒,先穩穩地撈取實地,再治理中腹孤棋,這是他學棋時最拿手的招法。老者確實不適應他這套戰法,中盤攻擊不利,被杜逢時的大龍輕易成活,老者盤面大差,只好投子認負。

    杜逢時站起來又向老者道了聲「僥倖」,才發現周圍已經被圍的水洩不通了,都是來「瞻仰」他這位光膀子的「弈林高手」的。杜逢時大為得意,臉上笑開了花,揮著手轉了個圈子:「謝謝大家捧場!謝謝!謝謝……」這表情動作像極了登台現藝的明星。

    銀衫少年複姓上官,名英,他請杜逢時到又一村「小酌」,點的菜多是杜逢時沒吃過的,叫不出名堂,他只知道一盤菜的原料是山西的小牛肉,但加工製作的方法卻跟現代大不相同。杜逢時吃得滿嘴流油,邊吃邊傳授他的「棋經」:「學好圍棋並不難,找高手演練是必要的,更要經常打譜子,高手太多,像中國的聶衛平、馬曉春、常浩,日本的小林光一、武宮正樹、籐澤秀行、阪田榮男,韓國的李昌鎬、曹熏鉉,多研究他們的對局,學習他們的著法,棋力提高的一定快。對了,還有吳清源,這是最偉大的棋手,我上中學的時候打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譜子。」

    上官英聽得滿頭露水,試探著問:「你說的這些高手比王積薪如何?」

    杜逢時咕嚕一聲喝乾了一杯酒說:「比不得!王積薪好像是漢代的吧?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沒法比。」

    「這些高手的譜子小弟從沒見過,可否相借?」

    「從沒見過?是了是了,他們在你這個時代都沒出生呢,如何見得到!」

    「杜兄怎麼見到的?」

    杜逢時咕嚕一聲又乾了一杯酒:「我當然能見到……你太小,說了你也不明白。書也不能借給你,我回去就來不了了。」

    「若是缺少盤纏,小弟可以資助。」

    杜逢時煩躁地一揮手:「不是路費的事……小兄弟為人實在,有時間教你幾招還可以,別的方面就無能為力了。」

    上官英高興的不得了,立刻站起來向杜逢時行禮:「小弟現在就拜杜兄為師。」

    杜逢時也樂壞了,收了這麼個有錢的弟子,至少明天的三頓飯不用愁了。

    杜逢時總算還沒忘記自己是誰,還記得要去找兩個老乞丐討還「公道」。他讓上官英再為他叫了一斤煮熟的小牛肉,用油紙包好,告別了上官英出城向小廟走去。此時天已經黑了,路上很難見到行人,他慶幸自己走得及時,再晚一會准出不了城,那時就連破廟裡那些可以睡覺的稻草也找不到了。

    破廟裡點著一盞油燈,兩個老乞丐分坐在油燈兩邊,本就灰暗的臉色更顯得陰森,活像兩個要吞食杜逢時身上肉的魔鬼。杜逢時真有點怕,但他明白,這時候就得裝扮老虎,不然就討不回「公道」。定了下心神,他掂著手裡的油紙包說:「這是上等的小牛肉,又一村店裡的名菜。沒吃過吧!」

    「送過來!」老頭慢條斯理叫了一聲,儼然是一位坐在堂上的大老爺。

    老女人的聲音卻高了十六度:「臭小子!天都黑了你才送來第一頓飯,想餓死我和老哥!?」

    杜逢時走到他的稻草鋪上坐了下來:「這東西大概不合你們的口味,我也吃膩,可是走了這麼遠的夜路我又餓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