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 返回目錄 |
第四十三章 今天,你吃肉了沒有? 作者:獨孤夢 洛倫茲醫生!
他那清爽的笑容仿如青翠草原上拂過的一陣微風,頓時將海爾嘉滿腔怒發的惡意吹得無影無蹤。他的目光忽然投向她的手臂。 「你帶傷在身,最好不要隨便亂動彈。」 「這個嗎?」海爾嘉滿不在乎地揮動胳膊,「小小擦傷而已,不要緊的。」 「不能大意哦。」醫生從逆十字的披風裡面掏出一包藥粉,遞到她的手上,「和水外敷,記得每天要換兩次藥。就算是男孩子,也要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知道嗎?」 好溫柔,真的好溫柔。海爾嘉自落難以來,從未聽到過長輩如此暖人心肺的教誨。Z雖然內心體貼,但就算打死他,這些「肉麻」的話他嘴上也絕不會說。她好不容易收拾一番情緒,想起剛才的前因後果。 「論理,領主大人還未進行這一次的遴選,你和你哥哥應該還呆在白薔薇館才是,」醫生疑惑不解地問道,「怎麼會跑到豬圈那種地方去呢?而且,你們兩個又都昏倒……」 「豬圈?」海爾嘉如遭雷擊一般,驚呆了,「難道那些山豬……?」 「別看它們頭大身小,樣子又凶狠,」醫生笑瞇瞇地說,「肉質可是又脆又鮮,是這裡的名產呢!你們算是有口福,因為是薔薇館的貴賓才有機會染指。要知道,我們城的山豬肉一般只供給達官貴人,尋常人根本是品嚐不到的!」 海爾嘉突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但她早在地洞之時已將膽汁吐盡,此時光是乾嘔而已。她的腦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那想法可怕到令她嘔吐不止。 「你怎麼了?」醫生關切地問,「腸胃不舒服?」 「沒,沒什麼,」她努力攏出一副艱難的笑容,儘管臉上陰滲滲的有些怕人,「我們肚子餓了。請問有沒有麵包和蔬菜?」 胃裡填滿了溫熱的食物,海爾嘉頓感精神煥發,渾身充滿了力量與鬥志。她本來準備喚醒Z,但是後來改變了主意。 「好好喝的湯哦……」她做出「吱溜吱溜」的聲音,「趁著Z還沒醒,我一個人趕快先喝光∼∼∼」 「你敢!」 不出她所料,Z猛地圓睜雙目,一下子從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哼!當我不知道是吧?你已經喝飽了,還想搶我的份。沒門!」 看著他大口大口喝湯的樣子,她不禁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又何嘗沒發現Z始終在假裝睡覺? 「因為,你的眼睫毛一直在微微顫動。活該,誰讓你長這麼長的睫毛。」她湊近他的身邊,輕聲細語,「洛倫茲醫生剛進來的時候,你就已經醒了吧?」 「嗯,」嘴裡嘬湯不止,他含混地回答,「他吵死我了。」 吃飽喝足,兩個人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想著各自的心事。海爾嘉一直藉著與Z打鬧,擾亂自己紛繁的思緒,然而此刻,當她平靜下來,她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Z,有件事……我想問你……」 沉默了良久,他回答,「別說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吧。」 「可是!」她激動起來,「我明明就看見了!其實……從醒過來開始,我就一直想,一直想……我知道這很可怕,很噁心,可是,我沒辦法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徹底地搞清真相,」她莊嚴地向他宣佈,「薔薇之城,血魔,一切一切的真相,我都要弄清楚——然後,救出小羅和帕斯瓦爾,向薇羅妮卡和法拉第交待。」 「所以,就算是再殘忍再噁心的內幕,我也想知道。」 Z那雙黑眸沉默地凝視了她好久。 「你這個傻子!」他說,「自己不會動腦筋的嗎?內幕已經呼之欲出了!」 經過他的責罵式啟發,她茅塞頓開。 「我在想,會不會薔薇城失蹤的少年,他們之所以從此音信全無,都是像海明和那幾個屍體一樣,被山豬吃掉了?然後,那些山豬……」 「又成為我們的盤中餐。」Z冷靜到甚至有些殘忍的地步,他接口道,「好一個乾淨利落的循環。」 「怪不得……那些少年都失蹤得無影無蹤,連屍骨都無存。原來,竟是用這個方法毀屍滅跡的!」 「所謂血魔吞食少年……其實,真正的血魔,反而是參與了這場人肉大餐的我們啊!」 「嘔」的一聲,海爾嘉好不容易吃下的一點蔬菜麵包,這回全都原原本本吐了出來。Z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望著她。 「如此一來,你還要知道更多的真相嗎?或者,你還能堅持得住嗎?」 「沒、沒關係!」她艱難地抬起頭,「繼續吧。我抗得住。」 「可是眼下出現了一個問題。」Z繼續說著,他的表情仍然穩如磐石,看不出一點動搖的跡象。不,在他的眼裡,為了活下去,無論是直接吃屍體,還是通過山豬的循環間接吃,良心上根本就沒有值得譴責的地方吧。 「這個問題就在於,目的何在?」 「是為了掩藏屍體而利用山豬?還是反過來,壓根兒就是為了餵食山豬而殺人?」 海爾嘉猶猶豫豫地插嘴了。 「我覺得,應該是前者吧。」 「哦?」 「怎麼說,為了餵食山豬而專門召集美少年,然後殺掉做飼料——這樣做未免太殘忍了吧?餵豬而已,何必要殺人呢?」 「因為美味啊。」 據說在遙遠的東方大陸,就有人專門用初生的嬰兒,也就是「稚子」來餵豬,那種豬肉鮮美無比,是難得的珍品。 「剛剛你不是也聽見了?那個醫生說這裡的豬肉專門供應達官貴人——為了迎合上流社會的挑剔口味,」他深邃的黑眸異常地閃亮了一下,「領主大人做出一些革新也不是不可能的。」 「要是那些貴族知道豬肉的真相……」海爾嘉的喉間又是一陣反胃,「他們肯定會……」 「要是那些貴族知道豬肉的真相……」Z模仿著她的口氣,順勢接了下去,「他們肯定會爭相定購的。預約,搶購,爭先恐後。」 「因為,這是用罕見的美少年之血,澆灌出的珍饈佳餚。」 「但是……」他沉吟不止,「總覺得還有點不對勁……」 談不上具體的證據,但是在他的內心,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們自那天晚上被海明拉落地洞,經歷了恐懼、無助與絕望,又身陷豬圈,險些葬身於豬嘴之下。再後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又莫名其妙被人打昏。 醒來之後,卻已身處紅薔薇館,受到洛倫茲醫生的照顧。 「醫生真是個好人呢!又體貼,又和藹,如果沒有他把我們從豬圈揀回來,還不知道我們現在被人怎麼樣了!」 「是嗎?」他的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對他印象蠻好嘛。」 「認真想起來,你進城的時候,還有歐姆死掉,那個老頭管家非要抓我走的時候,」遲鈍的海爾嘉壓根兒沒發現Z臉色陰晴的變化,自顧自說了下去,「都是他幫忙的啊!難得遇到這樣的好人呢!」 她只管自己說得開心,冷不防他往後一倒,蒙頭大睡起來。她奇怪他怎麼心情突然不佳,他卻回答,「我累了。」短短一句話便將她打發出去。 既然與我有了患難之情,生死之約,就不要在我的面前誇獎別的男人!他不悅,海爾嘉竟然如此不懂人情世故——而他那超乎常人的嫉妒之火,此刻越發燃燒得猛烈。 本來想提醒她小心那個醫生的,但是算了——讓她多嘗嘗苦頭也好,只有這樣她才會明白,芸芸眾生中唯有他,才是她真正的守護者,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將她完全地置於掌心,完完全全地佔有——而他自信的另一根源在於,只有在最危難時刻出手,方能彰現他,騎士Z的重要性和無可替代性。這一次,他要她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的影子。 他的臉上浮現志滿意得的笑容,雙手持劍,渾身上下精氣、鬥志都滿滿的,已擺好迎戰的姿勢——他已恢復體力,足以保護她闖過任何艱難險阻。他向來自信,而這一回,他似乎是太自信了。 與白薔薇館的人聲喧鬧有所不同,紅薔薇館始終是靜悄悄的。每個房間外面也都掛上了門牌,但是,房門是雙重的。在與白館相同的木門外,還有一道鐵柵門,把裡外嚴嚴實實地隔開。整個走廊上聽不見一個人的腳步聲,彷彿永遠都沒有人走動似的。門也永遠是緊鎖的,兩道門就將房內的聲音完全隔絕了。 海爾嘉無聊地閒逛著。Z出於「睡覺」的理由把她給趕了出來,而她又不認識其他人。這時,她看到不遠的拐彎處漏出幾道陽光。 她悄悄地湊過去。這敞開著大門的房間似乎是個書房,極目所至全是落地的大書架,上面滿滿當當擺放著厚厚的大部頭。一個男人坐在窗前。他手裡捧著一本磚頭般大小的黑皮書,修長的雙腿卻放肆地架在桃心木的書桌上。陽光從他身後的長髮間撒進來,滿屋皆金。他微微抿起雙唇的表情,以及單片金絲眼鏡上那雙輕輕蹙起的眉頭,都充分說明他此刻正在努力思考的事實。 她不忍打擾他,正準備悄悄離去,反倒是看書的男人若無其事說了一聲: 「不進來坐坐嗎?赫茲少年?」 牛奶是香甜的,溫熱的,正如洛倫茲醫生的微笑一樣。海爾嘉大口大口喝了起來,溫暖得幾乎連胃都要灼燒起來。 「你們來薔薇館多久了?」醫生問道。 「差不多一個星期了吧。」 「真快啊……」他認真地扳了扳手指頭,「自從在城門口見面,都過了六天了。這段時間,你和你哥哥在這裡過得還好吧?」 不說這個還好,一提起這個話頭,海爾嘉的腦中迅速閃過幾個片斷:糞坑裡溺死的歐姆,摔死的海明,地洞裡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還有山豬獠牙下血淋淋被蠶食的屍體……這些畫面交疊起來,重新給予她強而有力的刺激。她又嘔了一聲。 「醫生,你聽說過血魔嗎?」 「啊?」醫生往牛奶裡放糖的動作仍是那麼優雅,「是城裡的謠傳吧?據說喜歡吞噬少年的妖魔。不過,」他笑了一下,「肯定是假的。」 「不!不是!」 她終於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一般統統吐出。薔薇城齊聚的少年,如何被殺,被丟進地洞,再由專人撈出,餵養山豬——這些山豬再被宰殺,做成美味佳餚——這所有的一切,還有他們,Z和她剛才推測的一切,她統統告訴了洛倫茲醫生。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醫生。」她說。 醫生沉默了片刻,他那金絲眼鏡背後閃動著異樣的光芒。他薄薄的雙唇一直緊緊抿著,海爾嘉猜不透他現在在想些什麼。 「我真的沒有想到,你們居然會機緣巧合,掉進地洞裡。」他緩緩地開了口,不知道為什麼,在此刻海爾嘉眼中,洛倫茲醫生的身影變得愈發高大起來,他那背上的血紅逆十字更是綻放出異樣燦爛眩目的光芒,「更令我詫異的是,你們竟因而撞上了『餵食』的時刻。」 他在說什麼?海爾嘉只看到他嘴皮子直動彈,但是耳朵卻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她只知道,必須聆聽他的教誨,必須服從他的命令。於是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果然,把你們帶來紅薔薇館是正確的。你們親眼目睹了絕大部分事實,並利用這些碎片拼湊出了背後的真相。」 「雖不中,亦不遠矣。」 「沒辦法了,」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本來按照我的想法,果實尚未成熟之前,是不該出手的。但是,為了封住你們的嘴,我不得不如此了。」 「雖然還有瑕疵。真遺憾。」他滿臉遺憾地拉起海爾嘉的手,放到唇邊摩娑著,「希望,下次能夠完美。」他牽著宛如傀儡的海爾嘉,走出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