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返回目錄


第四十章 笑看翻雲覆雨手

作者:獨孤夢

    不知過了多久,海爾嘉悄悄爬了起來。慘白的月光透過小尖窗,照在她披散的黑髮上,在她的週身淡淡散發出珍珠般瑩潤的光芒。她起身走進與Z相對的另一邊,閃身躲進滿佈灰塵的大木箱間。

    她脫掉一層又一層厚重的棉布外衣,黑髮間不經意裸露的肩膀,皎潔得好像初升起於林間的月亮。她用力纏緊裹胸布,狠命地裹了一圈又一圈。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月光下的黑影,向前動了一動。

    再一動。

    黑影是緩慢前行的。當他將地上如霜的月光用身軀堵了個結實之後,她才霍然驚覺。

    是Z。

    「你去哪裡?」他問,語氣極為平靜,但在這風平浪靜的表面底下,是否隱藏著洶湧的驚濤駭浪?

    海爾嘉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她害怕那會洩露她此刻的心聲。「我,去一下廁所。」

    「我陪你去。」Z的口氣堅定得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回來。」她匆匆披上外衣,轉身欲走。沒想到Z卻一把捉住她的手臂,順勢把她牢牢抱在懷裡。

    「昨晚你才經歷那麼恐怖的事情……」他那冰涼的手指輕鬆繞過她光潔的脖子,對著她的耳朵低低語道,「不怕嗎?」

    海爾嘉頓時打了一個激靈,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他。「別這樣!」她激動得直髮喘,心中醞釀已久的話脫口而出,「反正你去哪裡都不告訴我,我的事也犯不著告訴你吧!」

    在那一剎那,海爾嘉分明看見,一絲悲色從Z的臉上一閃即沒,他黑眸裡沉痛的神色令她心碎。

    「我不許你走……」他喃喃著,試圖再次捉住她,但是她躲開了。幾乎是不假思索。她的身手的確敏捷太多了。

    「我已經從早到晚陪在你身邊了,你還要怎麼樣?難道,要我一點自由都沒有,一個其他朋友都沒有嗎?最起碼,今夜請不要管我,好嗎Z?」

    她充滿期待地望著他,然而,他嘴裡蹦出的話,竟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在約當河的時候,你也是從早到晚陪在我身邊,沒有任何自由,也沒有任何朋友……那時候的你,不也很快樂嗎?」

    「可是,那時候你雙腿都斷了啊!要是我不照顧你的話,你可能會死啊……」

    「那麼,是憐憫?!」王弟突然聲色俱厲地打斷了她的話,「你是出於對我,一個殘廢的憐憫,所以才留在我身邊的嘍?!」

    他的臉色越發陰沉可怕,那張俊美的臉孔霎時變得烏雲滿面,大有山雨欲來之勢。看到這海爾嘉一時間嚇得說不出一個字來。僵持了許久之後,理智終於戰勝了恐懼,為她解開了縛在雙腳的絆腳石。她轉身狂奔。

    但是,卻被王弟攔腰懸空抱起。

    他把她狠狠扔到床上,然後,身體重重壓在她的身體上。

    「這個,也是憐憫嗎?!」他狂怒地吼道。

    他的唇不由分說,重重壓在她花苞般嬌嫩的雙唇上。

    第一次是溫柔,是甜蜜,是情不自禁。

    第二次是掠奪,是攥取,是強行佔有。

    他流連,舔舐,噬咬著她柔軟的雙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用舌頭粗暴地撬開她緊咬的牙關,翻攪,咀嚼,吸吮她幼嫩的,從未被任何人品嚐過的舌頭。他感受到她在他的身下不斷掙扎扭動,她的雙手在他的手下拚命廝打——他深深地吻著她,享受著這從不曾有過的,快樂如斯的征服。他的手險險覆上她裹得平平的胸部。

    深吻。

    深到不能再深,深到無以復加。一直扎到她的嗓子眼,扎得她要咳嗽。

    她用力憋紅了臉,呼吸急促,卻怎麼也咳不出來。王弟發現了她的異狀,他終於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她。

    一串劇烈的咳嗽接連迸開來,王弟把她緊緊貼在胸前,感受懷裡的她身體有節奏的顫動。他心疼極了。

    「沒事吧?」他關切地問道。他扶起她的臉,卻發現藍綠色雙眸裡燃燒著熊熊怒火。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清亮的雙眼滿含屈辱的淚水,她揚起的巴掌承載了太多的憤怒,她嬌弱的身軀在劇烈顫抖——王弟不敢正面她的怒火,他甚至連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

    他做了一件,多麼愚不可及的蠢事!

    她終於離他而去。而這一次,他連捉住她衣袖的力氣,都失去了。

    當海爾嘉衝下閣樓,她用力摀住淚流滿面的臉。

    為什麼,為什麼,Z會變成這樣?!

    他總是溫文爾雅,冷靜,理智,以及自製的表率。也是因為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彬彬有禮的騎士,所以就算和他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海爾嘉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有邪心。她以一顆水晶玲瓏剔透之心對待他,因此她才那樣肯定地對他說:

    「我相信你。」

    但是,今晚的事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她完全不明白,他為何而怒,為何執著於「憐憫」二字,然後……竟撲了上來……

    也許,那才是他的真面目吧,以往統統都是隱忍之下的偽裝。海明不是說過,在她看不見的時候,Z就用很可怕的眼神盯著他嗎?

    竟是連,最後一個可信任的人都失去了。

    如今,孤身一人在這危機四伏的薔薇館裡,她還能相信誰呢?

    盡快找到帕斯瓦爾,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薔薇之城!

    她已來到海明的房間前,刻有「金木樨」三個字的門牌,即使在燭光微露的暗處,仍然熠熠生輝。走廊的兩邊都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她抹乾眼淚,努力使情緒鎮定下來,千萬不能讓海明看出自己剛剛流淚。她敲了敲門。

    而門,無聲地滑開了。

    「你來啦?」一抬頭,就看到海明興奮得發紅的笑臉。那笑容一掃海爾嘉心頭的陰霾。

    「就你一個人嗎?」他問道,「你哥哥呢?」

    海爾嘉拚命搖頭,「他不會來的,」她說,「他根本不知道我來這兒。」

    「哦,」海明看起來立馬長長鬆了一口氣,「現在我就把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你。」

    海明畢竟比海爾嘉早到了幾個星期,在這期間他一直不失時機向僕役打聽。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探得了一些端倪。

    領主曼雷大人突然徵召美少年是在三年前,無獨有偶,三年前薔薇之城恰恰還發生了一件大事。

    「失火?」海爾嘉反問,她依稀記得臨行前,薇羅妮卡曾經提過。

    「對頭!」海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據說那次失火焚燒了薔薇之城的一半以上建築,不少人被當場燒死,其中包括領主大人的獨生子,城堡的唯一繼承人,西門子少爺。」

    「自此之後,曼雷大人開始廣泛召集美少年於城中……你能猜到其中的奧妙嗎?」他神神秘秘地伸出手指,在她面前左右晃動。見她不住搖頭,他壓低了嗓子,生怕被人聽見,「我猜,沒準是想挑選繼承人!」

    「據說,西門子少爺是個極其標緻的美少年,是薔薇之城中最美貌的男孩。我想,曼雷大人應該是想從徵召的美少年中,挑選長得最像西門子少爺的人,過繼為自己的養子!」

    「不會吧?」海爾嘉驚奇極了,「難道曼雷大人沒有其他的孩子了嗎?非要從一些陌生人裡面挑?……」

    海明默不作聲地把她拉到窗前,指著遠處說,「看,那邊。」

    海爾嘉竭力張大雙眼,可那黑糊糊的一片樹叢遮蔽了她的視線。她老老實實回答,「看不見。」

    「沒辦法了。」海明咬牙跺一跺腳,飛快地拉著她往外跑。她也懶得問要去哪裡,或許,當身體忙碌於其他雜事,心情就會平復下來吧。

    好忘了,今晚有關Z的一切。

    他們現在正站在那片樹叢的中央。海明蒙住了她的眼睛,拉著她連轉了幾個圈。然後問她,「我們的薔薇館在哪裡?」

    海爾嘉猶豫不決地四下望去,她往左邊走了幾步,撥開樹叢——薔薇館就在眼前。她還沒來得及得意,海明撥開右邊的樹叢,那裡,也赫然挺立著一棟一模一樣的薔薇館,四壁上還爬滿了蒼綠的薔薇籐!如法炮製,身後,也有一座!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到底在哪裡?」

    「事實上,相同的薔薇館一共有……」海明豎起三個手指,「一二三,三個!呈『品』字排列,它們的名字分別是紅薔薇館、黃薔薇館和白薔薇館。」

    「我們住的,難道是白……」她反問。

    「你怎麼知道?」海明顯得萬分驚奇,「要知道,它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牆壁上的薔薇品種。現在是秋天所以看不出來,但是等到了春季,滿牆的紅薔薇、黃薔薇和白薔薇,隨風搖曳,那是多麼美麗的畫卷。」

    一時間,萬籟俱靜,彷彿就在這蕭瑟的深秋之季,也遠遠聞到了滿院的花香,令人心醉神迷。海爾嘉想,的確如此,那時候,洛倫茲醫生就是這樣稱呼的。

    他說過這樣一句話,「城主大人聽說白薔薇館出了一點小亂子,叫我過來看看。」

    「聽聞,白館住的是未經遴選或已遴選卻未分配任務的少年,分配任務後搬遷至黃館,至於紅館……似乎只有住進紅館的人,才有資格侍奉領主大人。」

    去紅館!

    可是,紅館的戒備最為森嚴,四周都有衛兵牢牢把守。不僅如此,為了防止有人攀越而入,紅館的所有窗戶都嵌有厚重的鐵條。想從外部侵入,對於既無裝備又無經驗的他們來說,無疑難於上青天。

    「所以,」海明點了點腳下的噴泉,「我們從這裡走。」

    他熟練地,按照一定先後撳動噴泉周圍四個天使雕像,海爾嘉不禁納悶,他怎麼知道就是這個順序呢?噴泉裡的水頓時瀉得一乾二淨,空洞的泉眼儼然是一個大洞。

    「好深……」海爾嘉站在洞口,那幽黑不見底的洞內映照不出任何東西,深得一如Z那雙恆靜如冰的黑眸。她不禁頭暈目眩。

    突然,一雙手從背後猛推了她一把。她大叫一聲,一頭栽了進去。饒是她機變靈活,及時用手攀住了洞口的方磚。「海明,救我!」她喊道。

    出乎她意料之外,海明那張白淨秀氣的俊臉,此刻緩緩迫近她的面前,那上面綻開的,是惡魔的甜美之花。他笑吟吟地,搬弄著她命懸一線的手指。

    「放手吧,死撐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反正都要掉下去了,乾脆死得痛快一點不更好嗎?難道,你還指望有人來救你嗎?」

    「你?為什麼要害我?我與你無怨無仇……」她不甘地叫道。

    海明緩緩地站起身來,他的手不斷地平推出去,再縮回,再推……反反覆覆重複這一個動作。「只需輕輕一推,」他回眸,給了海爾嘉一個毛骨悚然的微笑,「世界便清靜了。」

    「難道……那個歐姆也是你……」她簡直不敢相信。

    「對頭!他們兄弟倆真夠笨的,長得醜也就罷了,居然想利用什麼血魔的詛咒!」他摀住臉,哈哈狂笑起來,「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在暗地裡監視著他們!從商議,偷血,再到抹血,他們的一舉一動,我盡收眼底!更笨的是,歐姆還要一個人回去,一個人!真是天賜良機呀!等他專心致志『工作』的時候,我就輕輕走到他的身後,就這麼一推——撲通!哈哈哈哈哈哈!」

    海爾嘉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恐懼,另一半則充滿著遭到背叛的痛楚。為什麼身邊的每個人都是這樣,當她完完全全付出真心,真心實意地信任他的時候,就會在天使的外皮下,露出魔鬼的犄角和獠牙?她悲憫地望著頭頂上,那個長著一副天使臉孔,卻有著惡魔般狠毒心腸的漂亮少年。

    「你這麼做……你姐姐會高興嗎?」她低聲說。

    「姐姐?」海明哼了一聲,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你還真相信了我說的故事啊?那是假的!一開始說帕斯瓦爾是我的朋友,再加上為了姐姐而賣身……你一定很同情我吧?其實,都是假的!不正是靠那個故事,讓我成功地騙取你的信任了嗎?」

    「難道,你把帕斯瓦爾也……」海爾嘉不由憤怒了,「我絕不饒你!」

    「那小子倒不干我的事……反正薔薇之城裡失蹤的人多了去了,他到底怎麼樣了我才不關心。我最在意的人,反而是你!」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誰讓你長得比我漂亮!只要有你一日,領主大人就不會看上我!所以,」他抬起厚革皮靴,狠狠踩踏在海爾嘉的手上,「去死吧!」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