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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出人意表的兇手

作者:獨孤夢

    根據洛倫茲醫生的驗屍報告,死者歐姆,死因是窒息溺水死亡,死前曾有過激烈的掙扎,他的手指甲有抓扒硬物後剝落的痕跡,因此一直保持著生前的姿態直至屍僵。

    「真可怕,」海爾嘉低聲對自己說,「兇手居然把他活活溺死在茅坑!」

    「可是,如果是溺死就奇怪了……」Z一手托在下巴上,「死者有外傷嗎?」

    洛倫茲搖了搖頭,「皮膚呈現雞皮狀,且泛紅,沒有任何創傷,毫無疑問這是溺水。」

    「那麼,那些可疑的血,就不是死者所流的了?」

    「啊?這個……」洛倫茲第一次露出了苦惱的表情,「說實話那個確實有點奇怪……」

    「有人棄屍後,將血液抹在茅缸的木板上,然後,等其他人經過的時候,踩出一列血腳印,伺機嫁禍——可是這種伎倆未免質量太差了吧?別的不說,起碼要在死者身上留出一點創口,好證明這是他流的血啊。」

    「你說什麼?」海爾嘉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無比,連聲音都在發抖,「你說,那個茅缸是棄屍地點?我昨天晚上,蹲的茅缸裡面,其實早就有屍體???」

    她後怕得似乎站都站不穩了,洛倫茲滿懷同情地望著她,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扶一把。

    Z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是的,按照時間順序,很遺憾,事實就是這樣。」他話音未落,海爾嘉一個踉蹌險些要跌倒,幸好洛倫茲扶住了她的一條胳膊。

    「他累了,你這個做哥哥的,先扶他回去休息吧。」醫生溫柔地說道。

    Z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牢費心。」說著,把海爾嘉扶走了。

    她陷入了無邊的夢魘。她無數次夢見,自己蹲在茅房裡的那一刻,那時候,歐姆或許還有救,或許他伸出手臂,就在等候他的救援——而兇手,則站在門外,和門內的她比拚臂力,門板發出嘎拉嘎拉難聽之極的聲音,門上的灰塵倏倏直往下落。而這一次,木板屈服於蠻力,被強行拽開了。血魔,一個猙獰的怪物,一個棲息於此專門吸食少年血肉的妖魔,就這樣出現在她的面前。

    無數次,她尖叫著驚醒。

    冷汗濕透了她的衣襟,額頭,脖頸,臉頰,全都掛滿了汗珠。她被自己過於豐富的想像折磨地身心疲憊,在這一刻她多麼希望,一雙堅定有力的大手可以擁她入懷,在她的絲絲秀髮間緩緩滑落,撫慰她脆弱不堪的心靈。然而,她失望了。

    無數次,她醒來,而Z,總不在她身邊。

    他去哪兒了呢?

    他仍站在案發現場,那個茅房裡面。

    顧不得手上的污穢,他已將整個茅房,八個茅缸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篦子篦頭般細緻梳理了不下十遍。然而,竟連一絲線索都沒有發現。

    棄屍所在是進門第二個茅缸,橫跨其上的木板被人潑上了血。由於整個茅房只靠一盞微弱的壁燭照明,光線昏暗,因此不易察覺。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兇手為何在殺人之後,還要冒著被人識破的危險,大費周章地做這種詭異的事呢?

    洛倫茲醫生也一直站在他的身旁。他突然蹲下,用食指摳了一點木板上的血跡。他鏡片後的眼睛似乎為之一亮。

    「發現什麼了?」敏銳如Z自然不會放過他這個細節。

    「沒什麼,」洛倫茲將指頭湊近自己的面前,「我只是在想……也許,這並不是人血,色澤、粘稠度都有所不同……」

    「來自動物嗎?」

    「嗯,大概沒錯,」洛倫茲點頭說道,「在這薔薇館附近的動物,最有可能就是豢養的山豬了。」

    「山豬?」

    「對呀,」醫生笑瞇瞇地說,「就是我們每天吃的豬肉大餐。」

    「那是詛咒!」門外突然迸出一個驚惶的聲音。年輕的男僕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同死人一般。他哆哆嗦嗦重複了一遍,「血魔的詛咒!」

    踏過血池之人,將身受血之詛咒,成為血魔的狩獵目標,永遠逃不開,躲不掉,至死方休!那是薔薇館坊間的傳言,據說每一個留下血腳印的少年,最終都逃脫不了血魔吞噬的命運,最起碼,一直服侍在這裡的男僕是這樣深信不疑的。

    「原來如此,迷信到無可救藥的兇手……」Z的嘴角上揚成一個漂亮的弧度,這個表情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反過來說,一旦出現,那就代表著,他勝券在握,信心十足。他一把拉住洛倫茲,「走,去豬圈看看!」

    差不多他們剛走,管家安培大人,帶著一批衛兵衝上了閣樓。他們是來捉拿殺人嫌犯,黑髮少年赫茲,也就是海爾嘉的。

    「開門!開門!」門板被捶得震天響,安培見她遲遲不開,性急之下令人索性一腳踹開。海爾嘉剛在床上坐起身,一時間只來得及慌張地摀住被子。

    「把他帶走!」安培喝道,兩個衛兵隨即上前,老鷹捉小雞一般將她懸空提起。「我犯了什麼罪?」她大聲疾呼著,「憑什麼抓我?」她四下張望,巴望著能見到那雙穩重冷澈的黑眸。然而,她只看到了一雙雙凶狠而漠然的眼睛,在那裡,連一絲一毫最微弱的憐憫都感受不到。

    安培哼了一聲,根本就懶得搭理她。海爾嘉被強行拖到門外,任憑她如何掙扎都擺脫不掉衛兵的手掌,這時,隨著一聲清脆的「等一下!」,一個少年突然鑽了出來。

    海明。

    他搶上前牢牢拉住安培的衣襟,「大人請等一下!赫茲他不是兇手!我可以作證!」

    「因為昨天晚上,他在金木樨,和我在一起!」

    在海明的據理力爭下,安培管家總算悻悻地放過了海爾嘉。海爾嘉驚魂未定之餘,一個勁兒向金髮的少年道謝。

    「沒什麼啦,我想你絕對不會是兇手的,」海明吐了一下舌頭,這個調皮的動作一改他以前嚴肅老成的形象,頓時拉近了他和海爾嘉之間的距離。

    「說起來,歐姆也算是我的朋友了,沒想到他死得這麼慘。」他幽幽歎了一口氣,「他的雙胞胎哥哥伏特,現在還不知道傷心成什麼樣子了呢。」

    「伏特?也是住在金栗蘭房間的嗎?」

    「嗯,兄弟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都是栗色頭髮,臉蛋也很清秀。」

    海爾嘉記起來了,她那時曾經誤闖金栗蘭,看到的兩個睡熟的少年,應該就是伏特和歐姆了吧?當時親親熱熱躺在一個被窩裡的兄弟倆,如今一個卻已魂飛魄散,沉淪在薔薇館陰暗的廁所裡。深沉的同情,不由湧上了海爾嘉的心頭,她和海明一起,去探望剩下的那個哥哥,伏特。

    「可是,」海明突然停下腳步,「你不叫上那個可怕的哥哥嗎?」

    「可怕的哥哥?你說我哥哥嗎?」

    「對呀,」海明的腦袋重重點了幾下,「平時看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還好,但是,只要我一靠近你們,他就用嚇死人的眼光,死死盯著我,好可怕!」

    「那兇惡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一樣!」

    「啊?」海爾嘉簡直難以置信,那個在她面前又溫柔又體貼的Z,在外人面前居然會有如此凶狠的一面,凶狠到了可怕這一級別?她只得含含糊糊地打了個哈哈,「呃……」

    說著話,他們已經來到金栗蘭的門口。海明扣門喊道,「伏特,伏特!我是海明,快開門!」

    沒有回音,然而他們分明聽見,裡面傳來踢動板凳的匡啷聲。他們倆對視了一眼,頓時意識到情況不妙。在無數次踢門失敗之後,海爾嘉建議兩個人同時用身體撞。

    「一二三!」伴隨著木門巨大的撞裂聲,兩個人同時跌進了房間裡,海爾嘉一個就地打滾站起來,卻發現房間的中央站著一個少年。

    「伏特,你沒事就好了!」來不及爬起,海明躺在地上欣慰地喊道。

    海爾嘉這才正眼打量這個少年,果然,他的頭髮是栗中略摻一些金黃,眉清目秀的一個孩子。雖然比起海明,秀麗感略差了一點,但仍不失為一個難得的俊美少年。不知怎地,海爾嘉突然聯想起了Z,不知道少年時代的他,是否也是這樣充滿了透明感的秀美呢?

    「你為什麼不開門?」海明焦慮地問道,「我還以為你在裡面出了什麼意外。」

    「我很好。」伏特冷冷地答了一句,明顯是要拒他於千里之外,「二位請回。」

    「這怎麼可以呢?」海明不依不饒,他抓住伏特的胳膊,「你一個人悶在房裡多危險啊……」

    「放手!」伏特猛地甩開他的手,憎惡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蛇咬了一樣,「不用你多管閒事!」

    海明一時間被他嚇傻了,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呆呆地保持不動。海爾嘉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無意間瞟了伏特一眼,突然尖叫起來:

    「血!海明你看,他流血了!」

    伏特聞言,連忙慌忙往下查看自己的衣袖。海明立刻警覺,他飛快撲過去,再次抓住了他:

    「伏特,這到底怎麼回事?」

    在安培的嚴厲拷問下,伏特終於抗不過壓力,一股腦兒全都說了出來。

    沒錯,從殺豬房偷血,然後入夜悄悄抹在茅房木板上的人,正是他和歐姆兩兄弟。他們聽信血魔詛咒這個傳說,妄想通過血魔之手,除掉薔薇館內其他的少年。自知姿色並非最美的兩個少年,為了脫穎而出而想出了這個怪異荒唐的辦法。

    在金栗蘭房,搜出了一桶已經凝成血塊的豬血。而剛才海爾嘉他們所聽見的聲音,其實就是伏特慌慌張張藏血桶時,不慎碰倒了椅子所發出的。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弟弟他居然會掉進茅坑裡淹死……弟弟說血木板太過張揚,我們回房後,弟弟說他還要去處理一下,結果就出事了……」

    所謂的處理,就是將帶血的木板翻面,這樣,即使是白天,一般人也不會發覺,腳下的木板背面全是血。安培聽後,立刻命人檢查,一切誠如伏特所言,除了案發現場的第二塊木板血面朝上之外,其他的木板都是朝下的。

    「弟弟走了好久都沒回來,於是我就去找……結果,就看到弟弟淹死在茅缸裡……要是我早點發覺,說不定弟弟還有救!可我……卻連呼喊的勇氣都沒有……」

    伏特的眼裡充滿了淚珠,那是悔恨的淚水嗎?為了在這薔薇館裡爭寵,為了博取領主大人的歡心,他們倆利用傳說的詛咒害人,卻萬萬沒想到最後害的人,恰恰是他們自己。

    「根本就沒有兇手……這裡只有一對走錯路的兄弟……」

    當Z回到「蝶舞」的時候,夜已經挺深了。海爾嘉早已在床上躺下。他本想對她訴說今天的收穫,但是他剛剛蹲在她的床前,她就迫不及待地翻了一個身,留給他一個漆黑的背影。

    她壓根兒就沒睡著。

    她對Z的失蹤耿耿於懷,在她最脆弱,最危難,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居然不在她身邊,而且,連聲招呼,連張字條,都沒有留下。

    而且,是整整一天。

    她不禁想起海明對她所說的話,在她的面前Z是個謙謙君子,很少發怒,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卻用凶狠的目光,怒視著她身邊的朋友。她不知道丹和他的部下是不是也受到Z這樣的「禮遇」,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

    如果Z一直這樣對待他人,那麼她,海爾嘉,一輩子也休想交到新朋友。

    Z呆呆地凝望了她一陣,一種失落油然而生。他拖著疲憊的步伐,沒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海爾嘉頓時鬆了一口氣,她的腦子很亂,她不知道以後怎麼辦。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暫時和Z保持一點距離。她決定赴海明之約。

    「晚上請一個人悄悄來我的房間,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是關於血魔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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