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虹之彼端 返回目錄


第三十七章 無花的薔薇

作者:獨孤夢

    薔薇館,光從外觀上看來,只是一棟極為平凡的建築。只不過,與一般房屋有所不同,它的四面牆壁上,滿滿地爬滿了碧綠色的薔薇籐。由於眼下是蕭瑟的深秋,花早已凋零,無法欣賞到薔薇盛開的美景,但是,對於這滿目的蒼綠麗色,海爾嘉還是不禁發出了一聲驚呼。

    安培站在薔薇館的大門前,雙手交叉於腹部上,趾高氣揚之意溢於言表。「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兩個安身之處。」

    他們的時機來得不巧。上一批的遴選剛過,薔薇館的少年們,卻還沒來得及搬挪到分配的住處去,因此館中上上下下,全都住滿了人。只剩下閣樓上的房間,原先用於堆積雜物,現在經過僕人的佈置,勉強可以住人。

    「可是,真的很破舊呢……」房間大是很大,但是高度很矮,Z差不多要彎腰才不會撞頭。采光也很差,四個小尖窗中,只有兩個負擔起招攬陽光的全部任務。雖然僕人先行打掃了一番,床單枕巾也是新換上的,可是,那股特有的潮悶氣味以及盡情飛舞在陽光下的灰塵,還是向海爾嘉透露了該房間久未使用的信息。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只有一張床。

    除了一張潔白得與週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雙人床之外,其餘的傢具都是些雜七雜八的皮箱,木盒,木箱,鐵盒,它們被凌亂地堆在角落,佈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看樣子,這個房間在不久以前,還是一個倉庫。

    「沒有其他的房間了嗎?或、或者,」海爾嘉結結巴巴地對照料他們的男僕說,「多餘的床也可以?」

    「很抱歉,」那個男僕年紀貌似只有十四五歲,待人接物卻是一副很老道的樣子,「這是最後一張床了,還是從醫師大人的祈禱堂裡弄來的。」

    「真是不像話!」站在門外的安培,惡狠狠的說,「醫師大人為了你們,連祈禱專用的神床都捐獻了出來,你們居然還不滿意!親兄弟,睡在一起怎麼了?不要身在福裡不知福!區區兩個賤貨……」

    「就這樣吧,」Z環住海爾嘉的脖子,低語道,「先將就著。省得這老頭又嘮叨個沒完。」

    安培罵罵咧咧了一陣,實在沒有人搭理他,便帶著下人離開了。那個男僕卻還留在他們的門口。他釘上了一個黃銅門牌。

    「蝶舞?」海爾嘉好奇地湊過去,「什麼意思啊?」

    「這是薔薇館的老規矩了,」男僕笑瞇瞇地回答,「每個房間都是以花來命名,而且,入住者必定與這些花有關聯。」

    「比方說,」他指了指樓下,「六樓正對著你們房間的,叫做一捧雪。所以,那裡面住的少年,都是白頭髮白皮膚的。」

    「不會吧?」海爾嘉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怎麼會有白頭髮的少年呢?」

    「當然有!」男僕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薔薇館,什麼樣的人沒有!再比如,金木樨房,裡面是金髮少年。」

    「是按照髮色來分的嗎?」Z冷不丁插上一句,「那麼,我們的房間,為什麼偏偏叫做蝶舞呢?我從沒有聽說過這種花,況且,這個花名裡面,也沒有顏色。」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男僕為難地擾擾頭,「這個門牌是上頭吩咐下來的,具體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

    「蝶舞,蝶舞……」男僕走了之後,Z猶自喃喃自語道,「按理說,應該是一種黑色的花,因為我和海爾嘉的頭髮都是黑色的。但是,索性叫黑牡丹或者黑玫瑰,黑鬱金香不都很貼切嗎?好生蹊蹺……」

    他的思緒紛紛擾擾,一時之間竟平靜不下來。當他欲向海爾嘉徵求意見時,卻發現假名赫茲的少女,滿臉緋紅,侷促不安地遠遠坐在一邊。

    「你怎麼了?」他起身,正欲把手擱在她的額頭上,海爾嘉受驚似的立刻跳起,躲閃著他。

    「我……我沒事。」她說。

    她的眼珠滴溜溜直轉,卻始終逃避著一個固定的方向。順著那個方向瞅過去,精明如王弟,頓時發現了癥結所在。

    「你是怕……晚上睡覺嗎?」他微微一笑。

    海爾嘉的頭深深低了下去,露出一截粉白光潤的脖頸。王弟俊雅的臉上,頓時浮現起淡淡的邪氣。他走過去,抵住她身後的牆壁,兩眼不離地直視她的雙眼:

    「你是怕我,對你有所圖謀嗎?」

    他濃濃的男子氣息排山倒海般迎面撲來,幾乎令她窒息。他把她的雙手都按在牆上,她的身體竟連一絲一毫的掙扎都做不到。她感受到他前所未有強大的壓迫感,他的智慧,他的力量,令她深深的著迷。她越是撤退,他越要追擊。她越是羞澀,他越要大膽。她防守,他進攻。對付他這樣的男子,千萬不能逃避。

    唯有勇往直前。

    「不,」她毫不避諱地回望過去,回望著他那雙深黑色幽遠的眼眸,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我相信你。」

    「真是敗給她了。」夜晚,當王弟一個人躺在大木箱草草搭建的床鋪上時,他的內心,被失落感所填充著。若是海爾嘉當時羞紅了臉,或是嚷著「不要不要……」,他沒準真的抑止不住本能的慾望,罔顧大局和事先的計劃,真的親吻下去,然後,發生任何事都順理成章……

    但是,她居然那樣!

    用那麼清澈的眼神,直視著他,說「我相信你」!

    啊,頓時什麼氣氛都跑光光了!

    可是,也托她的福……要不然,提坦的王弟殿下,就會淪落為只聽從身體直覺和本能,而不考慮後果的庸碌之輩了。真的,好險。

    可是,想要她的慾望,居然一天比一天強烈了……

    他翻身起來,來到海爾嘉的床前。她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覆在雪白的臉上,羽毛被下的胸脯有規律地起伏著,一隻小腳卻不甘地伸出了被外。

    她睡得很安穩。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一副很安心的樣子。

    他不由想起約當河邊的點點滴滴,那時候也是這樣,她依偎在他的身邊沉沉睡去,而他則徹夜不眠,只為不知疲倦地欣賞她的睡臉。

    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卻始終覺得不夠。

    他和她一起已經很久了,卻始終覺得,旅行才剛剛開始。

    往後的日子,還很漫長,很漫長。

    他伸手過去,輕輕握住她的小腳。這個動作,彷彿赫夫曼也做過,但是他們二人的含義卻完全不同。

    他把她的腳,重新塞回被子裡面去。

    然後,為她把被子重新理好。

    「晚安。」他說。

    「首先,從金色和紅色的房間開始找吧。」海爾嘉面前攤開的是薔薇館的平面圖,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代表房間的格子。

    第一步是與帕斯瓦爾接頭,然後和他一起尋找小羅。按照薔薇館的慣例,金紅頭髮的帕斯瓦爾,一定被安置在金色或者紅色的房間裡。可是,無論海爾嘉怎麼盤問那個男僕,他只會連連搖頭。

    「我只不過負責六樓西面和你們而已,沒見過你們所說的人。」他回答。

    薔薇館的結構比較老舊,雖然只在一樓大廳處設置了出口,但是東西兩面均有樓梯供出入,兩邊均設立了廁所和盥洗室,中間,正位於大廳上方的位置,則是寬大的陽台,可供大家休息聊天之用。若算上海爾嘉居住的閣樓,薔薇館共有七層之多,每一層有兩個男僕服侍。除開一樓是餐廳外,其餘樓層都是臥房。雖然人手很少,但居住與此的少年,大半都是貧苦出身,粗活重活樣樣來得,個人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所以僕人反而落得比以前輕鬆。

    因此,海爾嘉也不能指望從他嘴裡得到多少有用的情報。萬事都得靠自己。

    首先從六樓開始。

    她和Z兵分兩路,一個在西面,一個在東面。

    烏羽,一捧雪,墨玉,金栗蘭……海爾嘉的指尖一個接一個滑過擁有綺麗名稱的門牌,在「金栗蘭」的門前稍微停頓了一下。那是兩個裹在潔白床單裡的身影,栗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海爾嘉不便打擾,為他們輕輕關上了門。

    下一個是金木樨,她記得,男僕曾經提過這個名字。她試著轉動手柄,指端異樣的感覺告訴她,門並沒有鎖。她緩緩地,慢慢地,正準備推開——

    「你在幹什麼?!」身後一個聲音炸雷般響起,堪堪炸在海爾嘉的心坎上,她的手一哆嗦。

    那是一個異常白淨秀麗的少年,年紀和海爾嘉相仿,一頭金髮亮麗得如同秋日午後的陽光。他的眼睛是碧綠色的,本來如湖水般純淨的眼眸,此刻卻翻湧著疑慮和憤怒的浪濤。

    「對不起,」海爾嘉訕訕地站在一旁,慌慌張張地解釋道,「我走錯房間了。」

    「賊!」他一把揪住海爾嘉的衣領,大吼著,「說!是不是你把帕斯瓦爾害死了?」

    「什麼?!」海爾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急切地撲過去,「你說什麼?帕斯瓦爾他,死了?」

    「少在我面前裝蒜!」少年鼻孔裡冷哼一聲,「你鬼鬼祟祟在我房間前面轉悠,這件事你脫不了干係!」

    怎麼會?海爾嘉無力地軟倒一旁,自己和Z一路兼程而來,只不過比帕斯瓦爾晚到一天而已,沒想到帕斯瓦爾居然等不及……這可怎麼向薇羅妮卡交待啊!她的臉深深埋進雙手裡,滿頭的黑髮披散下來,憂愁擊倒了她,她感到無比的悲痛。但是,內心裡,有一個聲音提醒她:

    現在還不是哀悼的時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兇手!

    於是她迅速抬起頭,「他的遺體在哪裡?我想見他最後一面。」憤怒與決心,取代了她原先的悲哀與自責。我要為你報仇,帕斯瓦爾!她握緊拳頭,幾乎捏出血來。

    出乎意料的,少年的臉上,浮現出躊躇不安的神色。「他在哪兒,難道你不知道嗎?」他吞吞吐吐地說。

    海爾嘉怒視著他,目光從懷疑逐漸變為肯定,「聽你的口氣,莫非你壓根兒就沒見過帕斯瓦爾的『屍體』?」

    「那你怎麼知道他死了?!」她不禁疑心大起。

    「我也是猜的!!!」少年一直努力維持的凶相,終於熬不過崩塌了,他帶著哭腔喊道,「他都失蹤那麼久了,城裡都翻遍了,怎麼找都……」

    「怎麼找都找不到……所以我才疑心你把他害死了!」

    「這麼說,帕斯瓦爾失蹤了……」Z聽完海爾嘉的匯報,若有所思道。

    「嗯,海明說,昨天早飯帕斯瓦爾還和他一起吃的,後來就沒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海明?就是那個要和你打架的小孩?」Z的神色似乎一變。

    「嗯,」海爾嘉露出了快樂的笑意,「本來還以為他是個很凶的小孩,沒想到他和帕斯瓦爾那麼要好,長得也粉可愛的,特別是哭哭啼啼的時候……」

    Z不理她,自顧畫了一張時間表,前晚,帕斯瓦爾住進「金木樨」房,與海明同住。順帶一提,每個房間都只有一張雙人床,所以最多只安排兩個人住。昨天早上,帕斯瓦爾出現在一樓餐廳;此後,帕斯瓦爾失蹤;昨晚,海爾嘉和Z住進閣樓房間「蝶舞」。

    「這是目前事件發生的時間表,」Z遞過去,「你看看有什麼遺漏?」

    「好像就是這樣了,」海爾嘉點點頭,「要不,我們再去『金木樨』看看?」

    話音未落,響起了一個輕輕的敲門聲。海爾嘉打開門一看,居然是海明,不安地站在門外。

    「對不起……」他一進門就連連道歉,「我把你當成賊了,情急之下就凶得不得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沒什麼啦,不要放在心上,」海爾嘉大方地直擺手,笑瞇瞇道,「我們都是為了帕斯瓦爾嘛!看得出來,你也很關心他,對不對?」

    「是的,」他老老實實地承認,「我雖然認識帕斯瓦爾不久,但是他很照顧我,也很義氣。他失蹤之後,我都急死了!」

    「管家……安培大人,怎麼處理這件事的?」Z不失時機地插上一句。

    「我哥哥,Z,」海爾嘉連忙向海明介紹,「海明,我跟你說過的。」

    海明愣愣地盯著Z,他的手痙攣似的哆嗦個不停。但是,他很好地把手藏在雙腿中間,因此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他似乎是被Z的黑眸深深吸引過去了,半晌,他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用力嚥了兩口唾沫,終於艱難地開口了。他的碧眼夢遊般游離在雲天外。

    「安培大人說,這不要緊。」他說。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