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再來 － 第一章
作者：陰影製造者
1「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他媽噁心的學校！」一個提著旅行袋的新生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喜歡這種坦白的人，他們的話總是那麼一針見血；可我又憎恨他們，因為在他們的邏輯裡我就成了一個裹著黑色塑料袋的垃圾，冷不防被扔進了碩大的垃圾桶，永不超生。
校門自然就是敞開的垃圾桶蓋，一開一合中吞噬著我們，四年後消化完畢了再把我們的骨頭一根根吐出來。看著新生們三三兩兩、大包小包的踏進校門，我突然感到脖子後跟一陣寒冷，原本躁動的情緒也隨著他們潛入濃密的林蔭道，漸漸變的模糊不清。幾個警犬一樣的門衛盯了我很久，他們不知道這苦命的孩子歪著頭想些什麼。他們只為自己每個月那400塊錢效忠，哪有空去同情這些即將喪失青春的人們。
我扶了扶旅行包的肩帶，從容的走過了那扇門。經過門衛身邊的時候他們的目光變的更加詫異，因為我用更大的聲音重複了一句~~「這是我見過的最他媽噁心的學校！」
2這所學校的整體規劃和建築特色在全武漢市千餘所高校中算得上是甲極殘廢，處處低人一等，幾棟猥褻的教學樓躲在梧桐樹的陰影中瑟瑟發抖，生怕被人看見它們滿身的銹斑；崎嶇不平的操場彷彿被做過核試驗，寸草不生；土黃色的跑道如果再鋪層煤渣就更像希望小學裡面的設備。就連路旁的垃圾箱都破損不堪，原本弧形的鐵殼上佈滿了被鈍器擊癟的傷口。我撫摸著受傷的心靈，安慰自己忘掉這醜陋的一幕幕，或許宿舍的條件會有所改觀吧。一個男生邊打手機邊向我走來，我清楚的聽見他說：「這裡那是人住的，床單再小點他媽的可以當衛生巾了。。。。。。」
黯然神傷中我差點撞死在某棵大樹上，然而我手中的開水瓶卻沒那麼好的運氣。它重重的磕在樹幹上，發出鞭炮一樣的巨響。看著水瓶的屍體，我突然覺得很悲傷，其實我和它並沒兩樣，外面是一句空殼，裡面是支離破碎。
3實在不想以來就污染環境，我便提著那個破水瓶一路來到4#宿舍樓。噢錯了，應該叫公寓才對。這社會就是不公平，別人的公寓都像別墅，學生的公寓卻像筒子樓。我的公寓獰笑著立在我面前，渾身插滿了生銹的鐵管。我突然萌發出一種很強烈的願望~~~如果本。拉登在我身邊多好！
很不幸我被分在諧音為「死要臉」的410，很幸運的是宿舍裡先到的幾個室友熱情的接待了我。那個沒有和我握手卻先遞來一根黃鶴樓的男生叫趙帆。他一口武漢話，留著樸樹一樣的長髮，幾縷青色的髮絲從額前垂下，生怕別人都看不出來~~~我是個壞種！
釘錘長的很魁梧，臉也比較配合的長的充滿陽剛。一把吉他斜斜的掛在他的床頭，多少給人一種農民藝術家的感覺。
「我叫黃磊，貴州人。」釘錘幫我把包卸下來，笑著介紹自己。
「那麼遠都跑來這上學，八成被招生辦騙來的吧。」我略帶驚訝。
「還有更遠的呢，」他指引我去關注宿舍裡的另兩位同志。「喏，那個叫凌小峰，產地廣西。那個叫黃寧的是福建的。」
我和他們相視一笑，心情好了起來。如果一個悲傷的人想快樂一點，最好去找一個更悲慘的人瞧瞧。我一下子就找到了三個，又豈會再難過。按國情來說，這些沿海地區的考生，每年都有一大批被中原的廣大垃圾學校用各種方法矇騙而來，渾渾噩噩的晃完四年之後再帶著一張比衛生紙還爛的文憑返回家鄉。相對於他們，我的處境並沒那麼糟。
「想什麼呢？」釘錘一語驚醒夢中人：「你總該來個出場介紹吧。」
迎著四雙親切的眼睛，我一字一頓的說：「我叫陳錚，來自。。。。。。」
「精武門！」他們異口同聲搶答，臉上飄蕩起孩子般的笑容。
親愛的朋友們，我不是陳真，也不認識霍元甲。我是個地道的武漢人，假一罰十。
4每個宿舍住六名學生，這是組織上安排的；我們宿舍卻只有五個人，這是上帝安排的。我們也常常對著那個貼著「林國芳」大名的空床發呆，然後拓展我們的想像力猜測這孩子沒來的原因。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才知道，那孩子其實比我們來得都早。當他老娘陪他逛完校園後，他突然死活拒絕在報名冊上簽名，理由可想而知。他媽不同意，他居然自己買了張火車票偷偷跑回了家。可憐天下父母心，他老娘在舉目無親的武漢找了三天才知道了自己的孩子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最後只得悻悻而去。
聽完這段傳奇故事，我們都感慨不已。他干了我們想幹而不敢幹的事。我們決定將他的床永遠空著，以紀念這位烈士的壯舉，向英雄致敬！
才過了幾天，我發現有人把不用的棉絮擱在那塊木板上；再過了幾天，那張空床上已經堆滿了五花八門的雜物。誰若要問當初那種向英雄學習的精神是怎麼消失的，我只能苦笑：和平演變吧。
5大學生活的車輪開始轉動起來，載著我們這群吱呀亂叫的蠢貨向著願望裡美好未來衝去，留下幾條不同的軌跡。
黃寧喜歡捧本英語書，在佈滿裂紋的公共陽台上大聲朗讀。這形象的確很正義，但每當有長髮的女生從樓下走過的時候，這孩子朗讀的語速就會慢慢下降，由此可見一心還真不能二用。凌小峰的愛好是邊聽CD邊看漫畫，可讓人稱奇的是他那雙手裡永遠捂著一個帶著餘溫的烤苕（紅薯）。以致我們都常常威脅說要把他賣給校門口那個烤苕的大爺，以後過上種苕挖苕烤苕賣苕吃苕的幸福生活。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紅著臉反駁我們：「那我就找大爺弄四個汽油桶，把你們裝起來烤！」
釘錘話不多，卻喜歡聊天。我和趙帆用了三天教他學會鬥地主之後，我們就常常在宿舍裡一邊打牌一邊亂侃。撲克一遍遍重洗，話題也跟著一點點跳躍。我們聊校園醜聞、畢業走向、家庭暴力、普京內褲的顏色，當話題不知不覺轉到女人身上時，釘錘就不怎麼說話了，任憑趙帆怎麼挑逗他也難有效果。最後煩了釘錘就把牌一扔，翁聲翁氣的罵：「滾他媽的女人，吃飯最實在。」釘錘沒談過戀愛，我和趙帆都明白。
6「好再來」是我們常去的小館子。那裡的菜做的不鮮美，也沒有風騷的老闆娘。把那裡開闢成根據地純粹是圖個清淨。我猜那個瘦瘦的老闆最樂意見到的人恐怕就是我們，畢竟他一家數口全靠我們每天這幾頓飯錢養活著呢。每次我們這樣想，心中都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再說大家都混在武漢，團結友愛是應該的。
就著兩瓶啤酒，趙帆開始亢奮起來。酒後的餘興節目大都是吹牛，他是牛皮吹的最旺的一個。
「老子不是來上學的，老子是來賺錢的。」他喊著，聲音隨著嘴邊裊繞的煙霧越升越高。「等到賺了錢，我抽的是中華，是玉溪，不是這種15塊錢的水貨。」
我看著他把煙頭狠狠踩熄，那神情彷彿剛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
「啥也別說了，一切都在酒裡，」釘錘舉杯：「干了。」
我們碰杯，酒一半進了嗓子，另一半晃晃悠悠的灑到盤子裡，把菜搞髒了。
「日，」趙帆拍著桌面：「老闆，換盤菜撒。」
老闆那個髒兮兮的小女兒老是扶著廚房的門欞看我們，她身上那件碎花棉襖好像從來沒換下來洗過。看著我們，她露出時而興奮時而恐懼的表情。我摸她的頭，從她那對發亮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發現我醜陋的就像另一個世界來的異形。
7酒喝多了，半夜感到喉嚨似火在燎燒。我爬起來喝了幾口開水，卻感到沒了醉意。索性我推門出去，想吹吹風。剛踏上陽台我看一個伏欄而立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正好伸到我的腳邊。我正在想這是誰在那裡裝純，那人轉過頭來。我看清是釘錘，罵他裝神弄鬼。他也說酒醒了太難受出來透透氣我說是啊是啊以後誰再喝那麼多就把誰從長江2橋上扔下去。
「有煙嗎？」這個很少抽煙的人今天有點反常。
「幹嘛？」我遞給他一根：「想為中國煙草業作貢獻了？」
「扯淡，吸煙有害健康。」
「那你還抽？」
「看你們每天抽的太凶，怕你們死了。於是決定幫你抽點。」
我不知道該扯點什麼，就盯著遠方發呆。
「陳錚你老婆呢？」從不談女人的釘錘和我談女人了。我更堅信了我的觀點---這小子喝多了。
「流了七八次產卻仍然換不回我的愛，然後在絕望中死了。」
「再開玩笑我扔你下樓。」
「真的想聽？」
他點頭，目光是嚴肅的。我突然懼怕起來，他們的愛情觀是神聖而愚蠢的。神聖在於他們的心中有座真愛的聖殿，愚蠢在於他們想去找那座其實根本不存在的建築。
我點了一隻煙，一邊說一邊整理回憶。黑暗中，我把那個喜歡穿背帶褲叫小白的女孩帶到我們面前。我依稀看見她一蹦一跳的走到我面前，踮起腳尖輕輕吻我的額頭，然後她在我耳邊溫柔的低訴：「陳錚，我離不開你！」
我講我們深夜11點一起去電影院撕漂亮的海報；我講我每天清晨5。50準時出現在她家樓下接她上學；我講我們在江灘邊偷偷游泳，她不敢下水只是幫我摟著衣服；我講我們單純的初戀，我講我們幼稚的爭吵，我講我們激情的纏綿。。。。。。我什麼都講了，卻隱瞞了一些事情。畢竟有些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去觸摸的。
「那你們為什麼分手呢？」釘錘打斷我的思路：「過的不是挺好的嗎？」
「不為什麼，我把她甩了！」我拒絕討論這個話題。
「放屁，」釘錘不知道哪來的壞情緒，他像犯了病似的對我咆哮：「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賤！」最後我輕輕說。
他很快意識到剛剛的失態，轉過臉不再看我，也不再追問什麼了。我就那麼陪他站著，看遠方零星閃爍的霓虹一顆顆墜入黑夜。我的腦袋開始痛起來，我用手按住太陽穴，卻感到身體不聽使喚的慢慢滑落。我在閉眼睛之前，看見一個陰影走過來。他扶住我的肩膀對我說：「陳錚，你是個畜生！」
8我夢見了小白，我美麗嬌小的前妻。她哭著跪在我面前懺悔：「親愛的，離開你是我的錯。現在我過的很糟，他對我很不好，他愛上了別人。」然後她悠悠飄過來試圖給我一個吻的時候，被我厭惡的推開。於是，那個背叛了我的女人就墜入了不見底的黑洞。臨死前還陰魂不散的喊著我的名字。按常理那聲音應該越來越小，可不想卻越來越大，最後達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我一下子驚醒，刺目的陽光下我看見那個昨晚偷偷罵我的人正在叫我起床。多虧這個夢的故事情節和結局都很完美，否則我非要和他討個公道。
「釘錘，你他媽想弄破我耳膜是吧？」我打了他一拳。他笑笑說：「今天早上要填軍訓登記表，再不去就晚了。」聽到這個消息我裝出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
5分鐘後，洗漱完畢的我和他一路狂奔，來到教學樓時那裡已經擠滿了等待領表的學生。
「靠，比圍攻中南海還壯觀。」釘錘不停的罵著，看來他也沒想好怎樣殺出條血路。
「我們在這撒一把鈔票，就不會有人堵路了。」我開著玩笑，看見趙帆那袖珍的身軀從人群中一點點挪出來。他看見我們，晃晃手中的3張空白表格，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們大喜，趕緊迎上去擁抱他。這可憐的孩子，被人像牙膏似的一點點擠出來。
「他媽的，不知道哪個婊子把我的扣子都拽掉了。」他把袖口伸過來，一臉的鬱悶。
我們笑夠了，開始歡天喜地的填表格。
交表又是麻煩事。趙帆堅決不肯重返沙場，釘錘和我只好用猜拳來決定誰當敢死隊員，結果他一錘子砸死了我。我把那兩根可憐的指頭收回來，渾身拉鏈拉緊，咬咬牙衝進人群。
1波N折，我終於擠到最前線。本來蠻有成就感的，可那個蓋章的胖子重女輕男，明明我佔據有利地形，他的胖手卻討好的伸向我身後的那個女孩。我決定用語言證明自己是存在的。
「大哥，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我盡量拿出大學生的素質說：「人家上廁所都知道排個隊呢。」
胖子難堪得不講話，身後那妞卻來了一句：「等等會死呀？」
我嚥了口唾沫，把手裡的表往桌上重重一拍。然後我轉過臉和那女孩鬚眉不讓巾幗的對視。
胖子怕惹麻煩，手忙腳亂的幫我們蓋完趕緊把4張表一齊塞過來。女孩抽出一張就走，她的馬尾甩了一個很漂亮的弧線，正好從我臉頰拂過。
這算變相的扇我一巴掌嗎？我邊往外擠邊想這個問題，反覆勸自己千萬別發火。
「麼意思撒？」一個男生在我耳邊大聲叫囂。我低頭看看，發現自己的靴子在他鉦亮的皮鞋上留了1/3個腳印。
「給老子擦乾淨。」看我不講話，他愈發狂起來了。忘了自己那把可憐的身子骨其實經不起一捶。
我對他笑笑，然後把腳跟移到他的腳踝上方，用力跺下去。人群中立刻傳出一聲尖利的慘叫。
釘錘幫我把他揪出人群。那孩子一句話也不說，只用一種被強暴的眼神盯著我。我討厭他那張佈滿青春痘的臉，於是用手臂卡住他的脖子。他的頭不自覺的低了下去，那張臉便被他長長的頭髮遮住了。
「錯了沒？」趙帆把煙噴到他臉上，看樣子好像要開始虐待俘虜。
靜了幾秒鐘，我聽見了一聲很低卻足以讓我滿意的道歉。於是我宣佈這場戲圓滿結束。
在群眾演員們還沒來得及圍攏過來的時候，3個主角早已逃之夭夭。有場記嗎？那就記下來吧---9月10日陳錚同學熱心幫助校友改掉出口成髒的臭毛病。
9忙中出錯。我傻傻的看著手中的報名表，一個扎馬尾的女孩對著我甜甜的笑。看來這個叫劉影的女孩把我的表格當成她的拿走了。想起她拂袖而去時那瀟灑的動作，我不禁莞爾。這新時代的女性不僅脾氣暴躁，智商還很低。
按著表上的聯繫方式，我撥通了她的手機。
「喂，誰啊？」一個實在不怎麼清脆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大姐，我們的報名表拿錯了，」我心平氣和的說：「給你5分鐘，到4#男宿門口來交換，否則我撕票~」
「咦。。。。。。噢，真的也。」她一反應過來，又開罵了：「你這人有病呀？連個表都拿錯？白長這麼大了。。。。。。」
我趕緊掛斷電話，且不說她頤指氣使的蠢樣。東西拿錯明明是她的責任，還敢反咬我一口。我什麼也不說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在陽台上等她。扔了兩個煙頭之後，我看見劉影背個書包一蹦一跳的進入我的視野。這年頭丟了表格還能保持囂張個性的人真的不多見。如果不是怕誤傷別人，我真想把煙頭彈到她的脖子裡。
「陳錚！」她扯著嗓門喊了一聲。我剛想下去，看見趙帆把頭伸出窗外應了一聲：「找你老公幹嗎？」
劉影嚇了一跳，很快又神氣起來：「關你什麼事？有種下來我拍死你。」
看架勢他們準備打口水仗了。我趕緊衝下樓，拉她到一個僻靜處，把表塞到她手上，很誠肯的擺脫她三件事----1快點把我的表格還給我；2快點走遠點；3千萬別跟別人說我認識她。
聽到這話她樂了。她把嘴巴撅的老高，陰陽怪氣的說：「搞了半天原來是你。想要我還表你哪有那麼簡單，怎麼說也得先道歉吧？」
我有些壓制不住憤怒：「找死是吧？你他媽拿錯了我的東西還這麼拽？信不信我抽你？」說完我習慣的做了個挽袖子的動作。她顯然被嚇著了，顯得有些慌亂。其實她用腳指頭都能想到，像我這麼注意形象的帥哥怎麼會動手打女生。
顯然她的覺悟沒那麼高，她真把我當流氓了，她的表情告訴了我。
「不好意思啊，」我向她道歉，用了很真誠的語氣。
她把我的表格從書包裡抽出來遞到我手上，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喂~~~」她走出了幾米遠的時候，我嘴裡突然冒出一句沒經大腦批准的話：「要不我請你喝點東西吧？當賠罪。」
10我百無聊賴的玩弄著手裡的吸管，看我面前的那個女孩一口口吃掉我微薄的生活費。
劉影用蘭花指拈起一根雞翅。我按住她的手說：「慢點吃，這可是一包紅河啊~」
她白了我一眼，放下雞翅去抓薯條。
「這又是一包白沙。」
最後她把那個大漢堡一口咬了下去，我心痛到了極點：「妹妹，知道你幹了什麼嗎？你糟蹋了一包精裝紅塔山啊。」
「不想請就直說。」她邊嚼邊用沾滿油脂的指頭在我面前比劃：「我最討厭你這樣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報應呀，」我搖著頭歎氣：「不過比起過馬路被麻木（一種交通工具）撞死的人來說，我還是比較幸運的。」
劉影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想起了小白。第一次見到她，也是這般燦爛的笑容。
「想什麼呢？」劉影打斷了我的思路。
「想這世界上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這話一出口，她滿嘴的可樂全噴到了我的胸前。她說沒轍，這東西難洗我說我知道就算雕牌也沒用。
「你這人蠻幽默的。」走出快餐店的大門，她一臉真誠的說：「希望以後我們做個朋友。」
「你這人蠻討厭的。」我發自肺腑的說：「希望今生老死不相往來。」
然後我們相互笑著揮揮手，各走各的路。
「那小妞長的不錯嘛。」一回到宿舍趙帆就對我壞笑：「你們躲哪兒快活去了？」
我說哪有，然後一臉委屈的看釘錘。釘錘放下手裡的書，語重心長的對我說了一句話：「做人要厚道！」
「兩個畜生！」我一頭倒在床上。天花板上乾淨的什麼都沒有，我看著看著，小白的笑臉慢慢從那片雪白中凸現，她的影子向我壓下來，頭又開始痛了。
11「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累不累，想想烈士董存瑞。」這句名言始終在我腦海裡盤旋不止。頂著如
火的驕陽，新生們整齊的站著軍姿，像一串串曬在操場上的干魚。教官像狼狗一樣在身邊蹭來蹭去，把這
個踢一腳，把那個戳一下。
「想想吧同學們，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狼狗對著我們咆哮了一聲。他手裡那根塑料皮帶被太陽烙上了一
個光暈，正好閃了我的眼睛。
「這麼煉下去我們遲早成他媽乾屍。」我偷偷說，順便捅了站在前面的釘錘一下。沒想到他的反應卻異常
劇烈，我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狼狗向他撲來。
「你一個人笑麼事，傻大個？」教官對著釘錘怒吼，光是目光就能把人撕成一條條的。
「教官，請講話文明一些。」釘錘的眉頭說著就皺了起來，那一般表示他準備死磕到底了。
我們可愛的教官被釘錘那種不卑不亢的神情激怒了。他張開狗嘴，露出兩顆金黃的獠牙。
「將文明？」他對著釘錘揮了揮拳頭：「跟你這種傻X學生講啥文明？」
幾十雙眼睛盯著釘錘的後背，我想那裡肯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說實話我很能瞭解這孩子現在的心情---所
謂現代化的軍人不過是批綠衣戴綠帽的流氓。
就在沒人敢呼吸的時候，我聽見趙帆捏著嗓子在後兩排叫我的名字。我剛扭頭，就聽見另一個人用幾十倍
的音量喊我的名字。把頭轉回來，我剛好和教官對視。他的目光告訴我我要犧牲了。
「出列！」
我一步步把腳挪過去，釘錘氣呼呼的矗在我身邊，黑著臉一聲不吭。
「打他一巴掌！」
聽見他這話我和釘錘一齊把頭揚起來，四隻眼睛瞪得渾圓。他媽的這招太損了，這不明擺著破壞我倆偉大
的友誼嗎？
「沒聽見嗎？」教官猙獰的笑了：「如果你不扇他，那你就代替他挨別人的耳光。」
我要用故意傷害罪控訴你！可我沒這麼說，因為人類的法律對於畜生是沒有效果的。釘錘看著我，那眼神
依然那麼冷。我對他眨眨眼，飛快的舉起左手，然後用更快的速度揚起右手狠狠的給了我的左手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後，我發現釘錘很默契的把臉甩像了一邊，還不忘哼哼了兩下。我們天衣無縫的表演征服了
所有現場觀眾，他們都驚呼起來，好像挨打的是他們一樣。
別擔心，同志們。這裡是專家坐診，隨治隨走保證沒痛苦。
「打的蠻響嘛，」教官看著我紅紅的左手笑，然後指著背後的跑道說：「你們兩個，一起跑10圈。」
我還賴著不走，釘錘卻像王軍霞一樣衝向了跑道。我立馬追了上去，暗罵馬家軍也沒這麼搞訓練的。
我和釘錘就這麼意氣風發的跑了起來。第一圈的時候，我們還有說有笑；第二圈的時候都不講話了；第三
圈的時候我們感到肺不是自己的了；第四圈的時候，我腿軟得想下跪；第五圈我們終於開始散步了。頭上
的汗流到臉頰再滴到腿上；襪子像兩塊濕泥，粘在腳上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我捂著胸腔生怕心臟蹦出來嚇
著別人。這時我看見有個穿軍裝的女孩在不遠的草地上喊我。
「陳錚加油，」她邊喊邊笑，鼻子眼睛擠在一起，我辨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劉影。
「跑不完是豬！」她鼓勵我。我懶得理她，繼續漫步。倒是釘錘還蠻客氣的向她揮揮手。劉影看我不理她
，乾脆跑到我身邊，企圖挑逗我。
「我說的話你聽見沒？」
「寧願當只快樂的豬也不當痛苦的人。」
「你要是能跑完我請你吃飯。」
「不感興趣，最近我練法輪功，不吃不喝一樣活。」
「你們要跑幾圈呀？」她還想嚼舌頭，我推了她一下說：「煩不煩哪你，小破孩兒死一邊玩去。」
然後我漸漸走遠，扭頭回去還看見她撅著嘴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瞪著我。
12我揉著腫得像茄子一樣的腳踝，很難回想自己是怎麼跑完那10圈的。釘錘睡得像豬一樣，開水都燙不醒
。趙帆推門進來，他給我買來了可樂和麵包，當是賠罪。
我惡狠狠的吃喝，扯著嗓子大聲罵他不懂那時無聲勝有聲的道理關鍵時候還像頭豬似的亂叫。他坐在窗台
上，不還口只是笑著抽煙。
「你配合點好不好？我在罵你也！」我用喝空的瓶子砸他。
「嘿~嘿，各部門注意了。」趙帆突然把頭整個伸出窗外。縮回來的時候他朝我眨眨眼睛：「你那個冤家又
來微服私訪了。」
我一反應過來，對趙帆使了個眼神就立刻把頭埋到被窩裡再也不敢伸出來。棉被的隔音效果實在太差，他
們的對話清晰的傳了進來。
劉問陳錚在嗎趙說不在劉說那你下來一趟趙說只要你不拍我我現在就下來。
等到整個世界清淨了，我轉出被窩。從窗口望下去，我看見他倆站在樓下把一包東西遞來遞去，好像在做
什麼交易似的。
正看著，劉影突然把頭抬了一下，嚇得我趕緊把頭縮回來。要是被這妹子發覺我躲著不見她，恐怕又有潑
婦在4#下面罵街了。
趙帆回來了才知道，劉影給我送藥來了。我撩開袋子，看見正骨水、紅花油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趙帆拿
出一瓶擰開聞了聞，說沒過期。我接過瓶子捏在手裡，感到裡面那些紅色的汁液有些暖手。
其實這小妞也不是我想的那樣沒心沒肺！我擦著她給的藥水，第一次這樣想。
13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拿著輔導員給我批的七天的病假條，盤算著怎麼打發這難得的黃金周。
釘錘的建議是去操場看他們訓練給他們加油，我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了。有那力氣我還不如去漢正街批
幾箱礦泉水來賣呢！趙帆極其贊同我的觀點，他勸我去找份星期工，端端盤子發發傳單什麼的，一來磨
練自己，二來賺點外快。我說現在勞動力市場混亂各式騙子橫行，別錢沒賺到反誤了卿卿性命。黃寧覺
得以我的條件，利用7天時間在圖書館釣個MM應該不成問題。他的話的確對我作了一個很公允的評價，但
在我的觀念裡，凡逛圖書館的妹妹一般帶著瓶底厚的眼睛片子，我怕這樣的同志連接吻都找不到器官。
「這樣吧，你每天幫我去校門口買一個苕回來吧，」凌小峰把頭從漫畫後面伸出來，懶洋洋的說：「辛
苦費5毛，怎麼樣？」
我把枕頭狠狠砸過去，算是回答。
晚上睡覺的時候，劉影給我一條短信，問我擦沒擦她給的藥水。我說擦了多謝。她說不用謝但擦了她的
藥就要給錢一瓶紅花油管我要50RMB。我沒空和這瘋丫頭鬼扯，隨便恩了兩句。她說明天想要我陪她上街
買東西，我拒絕了。她又說不去的話就要找人砍死我，我又拒絕了。最後她沒轍了，說就算作她給我送
藥關心我的一種回報。我想了想，答應了。
欠什麼也別欠人情，這話真的很經典。
14第二天早上8點，我和劉影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牌旁見面。她穿的像祖國的花朵，我穿的像社會的毒瘤。
「怎麼你們今天沒訓練呢？」我問她：「軍訓曠操弄不好可是要丟學分的，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放心吧，我也請假了。」她狡黠的笑著，順手把她的手提袋轉移到我的肩膀上。
「你活蹦亂跳的請什麼假呀？你們教官是頭豬！」
「你才豬呢，我們教官可好了。我和他說肚子痛，他趕緊給我批了一天假。」
「看來你們教官的女性生理衛生學的不錯。」
她打了我一拳。我偏過頭，看見537喘著黑煙，像輛拖拉機一樣開了過來。
上車後劉影搶著付錢。我一把拽住她，把手伸到褲袋裡摸出四個遊戲機幣，很紳士的扔進投幣箱，然後
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動作流暢完美、一氣呵成。
劉影瞪著眼睛看看我，擠到我旁邊說：「看得出來，你還是個慣犯。」
我攤攤手告訴她，這年頭要想學好法律先得學會鑽空子。
我和劉影有說有笑的聊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身邊的乘客同志們都拿羨慕的眼神看著我們。可坦白的說對於她我真的沒有非分之想。可劉影就沒我那麼純淨了。她嘴裡和你聊著東西南北，一隻手看著看著就爬上了你的胳膊。我怕被她套牢，趕緊把手抽出來，撩開袖子假裝看時間。可偏偏我的手錶沒戴在這隻手上，於是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個瞪著大眼睛看自己手腕的蠢貨。
我被定格在那裡，一臉的尷尬。
「不想挽就直說嘛，」劉影吃吃的笑：「拐彎抹角的不像個男人。」
聽見這樣的評價我差點瘋了。
姑娘，我知道你主動你潑辣你衝動你勇敢，可這裡畢竟是公眾場合，還是忍耐一點吧~~我們都不再講話，公汽慢吞吞的載著我們過長江。
劉影的側臉映在玻璃上，嘴角似乎還掛著笑意。我不知道是她那專注的神情與小白太過相似，還是我就
是個拿的起放不下的懦夫。我的目光隨著窗外的橋欄不停後退，一直退到一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
我尖叫著追逐著喜歡的那個女孩。她在我前面不斷的奔跑，像只墜入我生命的精靈。
大風把我們的歡笑帶到遠方，一去不返。
這段牽扯難堪的戀情伴隨著我直到現在。我想我永遠也找不到一個過站，讓我把對她的思念安安穩穩的卸下來。我只能等這些回憶在歲月裡慢慢枯黃、凋萎。等到那一天，一切都變成了壓箱底的舊照片，沒人會再去想起。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劉影竟然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我不去叫醒她，因為在我最脆弱的時候至少還有個人靠在我身邊給我熱量。
應該做個了斷了，我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