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曲 - —一首持續了70多年的人性讚美詩
作者:文磊
一。虎口奪子
我母親一生中共生育了十四胎兒女。前面四五胎,無一倖免夭折的厄運。我婆婆既信神又信命。由是猜測母親命中帶煞。總是老大的不快。後來,聽說收養別人的兒女可以轉運。於是便收養了隔壁鄰居「永聚行」的章玉林作螟蛉子。據說,鄰居老闆娘吳氏,無生育能力。但為了蒙人耳目,用枕頭塞腹扮孕婦。後從一個李姓媳婦手中要來了一個私生子,當作己出。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由於是憑空導演出來的生育鬧劇,自然無乳汁餵養嬰兒。她便暗中差人遊說我婆婆:一則行善,二則轉運。就這樣我母親做起奶媽來了。殊不知,這一餵養引起了半個多世紀割不斷,理還亂的恩恩怨怨。
不久,「永聚行」由於米店經營不善而急劇衰落。老闆病故,老闆娘又染上鴉片煙癮,其處境可謂雪上加霜。尤為嚴重的是老闆娘吳氏決定與其姘夫乘船私奔去青島。她膝下收養的兒女自然就成了累贅,她決意甩掉這些拖油瓶。
一天,母親正在碾香末,突然一鄰居氣急敗壞地跑來相告:「張家嫂!張家嫂(我家鄉仍以女方父姓稱呼)!不好,不好!吳家佬把玉林倌(對小孩的暱稱)姐弟倆賣給外地人釣參去了。現在已經上了船!」
如水蛭一樣,海參喜吸童血。因此,舊社會沿海的漁民打撈海參,多用少年兒童作餌料。讓他們赤身露體,用繩索捆定,放入淺海中。大約個把時辰,再將其吊起,孩子身上便密扎扎吸滿了海參。人們據此謀利,而孩子則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過不了三五天准血盡而死。
「永聚行」的老闆娘吳氏,鄰居鄙稱吳家佬,因急需錢支付毒資;而殘忍地將玉林姐弟倆賣給外地的人販子。
母親聞訊後後,怒火中燒。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去河下碼頭。那邊廂,孩子們哭聲動地。玉林的姐姐業已上船,小玉林則在跳板上一步一回頭。母親飛奔向前,一把抱起他轉身就跑。岸邊的船員厲聲攔住去路。母親二話不說,褪下手上的金戒指朝他遞去……
二。亂世靈童
從此以後,章玉林便正式在我家生活,成為我家的一名重要成員。
玉林生性活潑好動。常年奔走呼號,嘯師聚眾。為此,我祖父特地為他編了首順口溜,老是笑吟吟朝他詠讀:「玉林倌,變打官(戲中的武生)。勞哇(差一點兒)變成了罐子內灌。」大意是:如今這個打打鬧鬧像個戲子的小玉林,當初差些喪身淺海。成了罐裝沙丁魚。(這指的是前面險些被賣的故事。)
和我們幾個親姊妹不同,他自小膽大過人。在傳聞日本兵將來干越時,我母親就把他和我的另兩個哥姐送去何家墩外婆家。可他不習慣鄉村生活,不幾天就偷偷溜回了縣城。回到他自己的家——永聚行。剛跨進門,就見幾個穿黃軍裝的鬼子用東洋刀擱在他瞎子公公的脖子上,□牙咧齒地又罵又吼。見他們要殺公公,小玉林撲通一聲跪在公公旁邊,苦苦哀求:「西山(我家鄉的百姓誤將日語」先生「當成對日本人的禮稱)先生,請不要殺我公公。他是個瞎子,怪可憐的。」不知是有感於他的孝心,還是別的原因。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果真收起了白森森的屠刀。其後,玉林倌時常跟在鬼子的隊列後面;邊模仿他們的動作,邊扮鬼臉。有時還斗膽伸手到他們衣袋裡掏糖果吃。鬼子為了逗樂,把瓜果紮在刺刀尖上,平端起步槍指向他作射擊狀。然後,強迫他用嘴去銜刀尖。但他全無懼色。這種過人的淘氣和膽識,一時成了干越鎮居民劫後的花邊新聞。
鬼子退兵後,玉林開始啟蒙。但他耐不住學習的艱辛,不幾年便休學就業。跟我祖父和父親學藝做香。
一九四九年、干越解放後在解放街人民政府當文書。斗地主、搞土改、十分積極。他待我們也如自己的手足一樣,毫不生份。記得大約在一九五二年,他已調入縣武裝部當文書。我們上學必須經過他辦公室窗下。每當聽到我們上學的歌聲,他總會朝我扔下一個紙包,那是香噴噴、熱乎乎的白面肉包。當時,對我們南方小孩來講,那可是比今日的「麥當勞」還稀罕的「洋葷」佳餚。章玉林對我家的最大貢獻:據他所說,是在當文書時,將一封對我家的誣告信偷偷付之一炬。如果沒有他的這一果斷的行動,在那個玉石俱焚的狂熱年代,我們家不知會有什麼災禍臨頭。或許,我們家的近代史都得重寫。因此,﹐如果說十八年前是母親拯救了他的生命的話;那麼,﹐十八年後上蒼在冥冥之中又安排了他的回報。要不是後來他妻子導演了一段不光采的插曲,這段人間親情,應該是一曲完美的人性讚美詩。
三。文革恩怨
五零年,玉林娶入了韓家的嫂子。這位嫂夫人頗有些「紅樓夢」中的鳳姐的辣勁。對我不能說不疼。但對我母親和幾個姐妹,卻老不相容。所以,從我懂事之日起,就記得她與我母親和姐姐時有口角,動輒火並。
祖父生前曾許願將作坊(後改為居室稱之為「新屋下」)或其一半送給他夫婦倆。但在我的記憶中,他們始終只住在東半邊。另一半出租。那個曾賣子女私奔的吳氏也已接回,同住在「新屋下」的東邊。她成天端著一把珵亮的白銅水煙筒,吸得「咕咕」作響。
這些年月,本應是相安無事、同舟共濟的好時光。但由於前述的半棟房屋的分歧,弄得韓嫂子和我家幾乎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由於祖父去世及其後的家運衰落,家中老小幾無生路。十幾年來,一直靠父親的微弱收入和變賣家產方得以度日。賣到最後,只有「新屋下」的西半邊屋了。父母的記憶中,祖父只曾答應給他們半邊屋。因算他一起,弟兄仨加上父母,兩棟房各佔一半方合乎情理。可他夫婦倆堅持祖父曾答應過給他們整棟房。所以,當父母談起打算變賣半邊房屋以繳我們的學費時,她們一怒之下搬出了「新屋下」。
不久,文革禍起。韓嫂子帶頭髮難,向當時的「工宣隊」揭發我家為所謂的「漏網地主」。
在那個人性泯滅,獸性大發;正氣下降,邪氣上升的年代;這類聳人聽聞的危言,最投「造反派」的胃口;最為投機者們所喜聞樂見。也是他們不可多得的「炒作題裁」。
工宣隊當即立案,重點調查。他們知道:我母親是難以對付的強人,而我父親則是遠近聞名的老實人。於是,決定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工宣隊勒令我父親不得出門,隨時侯審。可憐他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70年6月的某夜。在原土改時斗地主、分「勝利果實」的解放街街政府,現東風大隊大隊部的大院內,燈光通明。大隊部主任王QL情緒特別激動。她扯開嗓門大喊:「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今天我們要在這兒迎接我們大隊『清理階級隊伍』鬥爭的重大勝利。挖出了一個隱藏在我們貧下中農隊伍裡近二十年的漏網地主分子——李瑰鐘!」
如平地裡一聲炸雷,她的一席話把與會群眾驚得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那個平素在人前連大氣也不敢出的知名老實人會有如此劫難。會場上下一片死寂。這時,坐在人群中間的韓嫂子突然領頭振臂高呼:「打倒漏網地主李瑰鐘!」幾個不明真像的群眾也附和著呼喊起來。有幾個打手居然朝我父親衝來,似是要押他上台。這邊,惱透了我的母親。她呼地一聲站起來,一步跨到我父親前面。「且慢!地主帽子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亂扣的。『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你口口聲聲說李瑰鐘是漏網地主,請問有何證據?他有田?有地?僱有長工?有過剝削?」。一連串的駁問,讓王QL張口結舌,半天接不上茬。「誰說沒有?」這邊廂,韓嫂子吼著,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大會主席台。「我知道,他們在好幾個地方置有田畝。說到長工,我夫妻兩人在你們家就是『男打長工,女燒鍋(做保姆)』。章玉林在李家做學徒,受盡剝削壓迫。」等等。情真意切,聲淚俱下。母親見引發這場劫難的禍根原來是她,不由得怒從心頭起。索性豁出去,大聲罵道:「你別昧著良心講瞎話!血口噴人,小心遭天譴。我把章玉林從尺把長帶大,後來又幫他娶了你這個沒心肝的媳婦。天底下哪有這樣幫長工分家產、娶老婆的地主?又哪有這樣認剝削階級為父母的長工?我們做父母的是漏網地主,那你們豈不是漏網地主崽?」一席話講得人們哄堂大笑。工宣隊明白,僅憑韓的一番牽強附會的發言,不足以給我父母定罪。於是,就把工作的重點,放在收集擁有田地的證據上。他們根據韓提供的線索,派出許多個調查組;日夜加緊取證。
幸好,「吉人自有天相」。工宣隊中,有一人是我母親的遠方親戚。他素慕我家為人的真誠。善人蒙難,他早生惻隱之心。在一個風雨交加,伸手不見五掌的夜晚,他冒險登門。慌亂中,險些踏入屋邊的深溝而送命。他向我父母透露:工宣隊按韓提供的線索至有關鄉村調查「擁有田畝」的事實。村民們都矢口否認。工宣隊追問:「解放前,李家香店何以年年在歲末用車推回谷子?這不是田租能是什麼?」「是我們償還的香賬。」村民們同聲回答。調查者百般啟發,始終未能獲取所希冀的證據。因此,這位親戚鼓勵我父親在任何情況下要堅決頂住。就這樣,在工宣隊幾天幾夜的威逼下;我那老實的父親,咬緊牙關,鐵定了心腸;始終只說兩個字:「沒有!」。因為,他明白:「有」和「沒有」儘管只有一字之差,卻關係到子孫後代的政治終生。
最後,這個因不體面的經濟動機而引發的政治危機,終於以「善良人」對「善良人」的同情和庇佑而得以化解。但歷史卻已然無情的將那些「以怨報德」的小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當然,當我回首這段往事時,我還不忍心將那位曾對我呵護有加的嫂夫人的一時失足歸結為她的品行的劣根性。我更情願把這一歷史悲劇歸因於那個瘋狂的年代。但是,這段歷史的恩恩怨怨,畢竟給我們全家帶來過深重的心靈創傷。
四。螟蛉曲終
1990年,我這位嫂子突患痍腺癌。時年五十九歲。就在她行將走到生命的盡頭的彌留之際,她把自己的病因歸結為這段往事的「報應」。本來,至此為止,歷史尚可劃上一個不十分差的句號。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由此而引發內疚和懺悔而是對子女立戒:「從此要斷絕與香店的來往」。她死後,我三個在家的姊妹不計前隙,滿懷悲慼去奔喪弔唁。卻被她的子女距於門外。曰:這是亡母的遺囑。這一不明智的做法,給我們兩家的關係又重新投下了陰影。
章玉林晚年十分淒寂。退休後,鰥居在家。由兩個兒子輪流供伙。兒媳婦對他都十分懈怠。往往有上頓沒下頓。有時餓急了,瞞住兒女,走到我母親處:「媽,我餓死了。已經有兩頓飯沒吃了。」母親聞聲,噙著淚水,顫巍巍地踮著小腳,慌忙下廚。於是,在花果山頂,常常出現九十歲的老娘為七十歲的乾兒子備飯的情景。
九七年下半年某日,章玉林突患腦血拴。經住院搶救後,繼發腦萎縮。從此,健康狀況一天不如一天。原先長駐在嘴邊的笑容和幽默被病態的憂鬱和木訥所代替。到後來,連自己的兒女都不認得。但對我家的姊妹們卻個個辨得分明。「妹妹,我問你一件事」,有次,他碰到我姐姐,鄭重其事地問:「你記得嗎?我那兩個兒子是我從哪裡領養來的?」「哥哥,你怎麼忘了,他們都是你親生的,不是從哪裡領來的。」「真的嗎?……」他眼睛內射出狐疑的目光,喃喃自語著;緩緩地走開了……
2000年四月五日晚11時30分,這個飽經人世蒼涼的老人終於永遠闔上了眼睛。我母親聞訊後,不顧九十二歲的高齡,在眾人攙扶下,多次去他家撫屍慟哭。用她那呼天嗆地的哭音,為她們這段長達七十年的《螟蛉曲》劃上了休止符。就如春蠶一樣,把母愛之絲從他的生命初期一直延綿吐授到其終結。
玉林兄死後,我母親悲不能禁。常常獨自啼哭,以致心緒彷彿。2000年6月29日在屋前拾取一件被風刮落的毛巾時,不慎跌斷踝骨。由此發病。7月14日,也就是玉林兄逝世100天整,我母親也駕鶴西歸,了結了她充滿愛心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