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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空山人語

    王得勝謀殺親妻案官方公開的紀錄是,徐娟病發誤以為其丈夫王得勝在飯菜中下老鼠藥毒害,提出控告。經公安機關多方查證,證據不足,王得勝當庭釋放。徐娟於法庭上舊病復發身亡,故不再追究其法律責任。

    公安機關絕密檔案中則是另一種紀錄:X年X月X日,無業人員徐娟,女,30歲。以謀殺未遂起訴其丈夫王得勝,控告王得勝在飯菜中下老鼠藥,意圖謀殺。經仔細查證,徐娟確實有毒鼠強中毒的症狀,王家飯菜及飲食器具均無下毒痕跡。主要證物,五十克十袋裝老鼠藥封口完整無拆開痕跡,內中只有九包藥完好,第十包少了五克,原因不明。X日,王得勝關押於XX拘留所,X日,徐娟關於XX拘留所。X日法庭審理現場,徐娟突然毒發身亡。中毒原因是老鼠藥。毒藥與上次中毒時所服毒成分完全相同,嫌疑犯王得勝當時從拘留所直到法庭,不可能獲得毒藥,故可排除其作案嫌疑。徐娟同樣不可能有獲得毒藥機會,也沒有自殺動機,可排除自殺。兇手作案手段極其詭異,無法確定他用什麼辦法在數百人注視下遠距離下毒,而當時被害人徐娟未服食任何東西。屍檢報告證明,毒藥直接進入大腸,在大腸吸收引起毒發身亡。咽喉而下至胃部均未發現毒藥痕跡,此例實不可解。更奇怪的是事後發現證物十袋裝的老鼠藥竟有一袋空了。案發時間極其短促,兇手當在現場。現場人員姓名性別年齡住址工作單位,附錄於後。為防兇手再次投毒,製造社會恐慌,現場警官張力未進行強硬檢查,致使兇手逃脫。考慮到事出非常,故不追究責任。責成張力繼續秘密追查,抓住兇手,消除社會隱患,以將功贖罪。

    張力辦案多年,也著實破了不少大案。這次卻著實感到棘手。徐娟脾氣暴躁,得罪的人不少,但都是些生活上的小事,不至於會引發殺機。最有嫌疑的王得勝偏被證明最不可能作案。徐娟無權無錢,也談不上姿色,兇手殺他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呢?老鼠藥是從哪來的?證物老鼠藥怎麼會突然無由少了一袋。毒又是怎麼不通過咽喉胃部直達大腸的呢?張力百思不得其解,兇手連著兩次下毒,最後一次甚至甘冒大險在法庭下毒。說明兇手恨徐娟,至少是認識徐娟的。張力無奈的決定暗中慢慢從徐娟生活的圈子裡排查兇手。然而這項工作他沒做完,一個月後,又發生了類似的案件,但是性質要惡劣的多。

    王得勝所在工廠的附屬小學突發一起,學生集體中毒事件。當時一年級(2)班正在上第二節語文課,突然有十多名小學生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醫生趕到時已毒發身亡,經化驗證實是老鼠藥中毒。這些學生並未在學校集體進食,家庭都是工廠職工,因為生活艱難,孩子們都是在自己家裡吃的早餐,更不可能都有錢在外買零食。集體中毒得非常古怪。語文老師是個剛從師範院校畢業的大學生。長得矮胖,圓臉。當張力找到她時,她還驚魂未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我正在上課,那些學生突然就摀住肚子叫痛,不一會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死了。其它的學生都嚇哭了,…」張力猛然發問:「有沒有不哭的?」老師一楞,「我當時嚇昏了,沒注意到。」她不好意思說自己當時也嚇哭了,什麼也沒注意到。張力氣都不打一處來,他最煩這種在現場,卻一問三不知的人。

    張力無奈之下,借了學校一間辦公室,進行訊問調查。問完了教師和學校工作人員,沒發現什麼值得重視之處。接著是一年級(2)班學生,當他走進教室時,一眼掃見了小霞,他心裡突地一跳。彷彿想到些什麼,又模糊不清。那些小學生進到辦公室,一個個只知道哭,張力唯有苦笑,自掏腰包買了包大白兔奶糖,讓那些小孩子一邊吃糖一邊回答問題。他要弄清那些中毒的小孩子到校後都去了什麼地方,吃沒吃什麼可疑東西,毒發時學校都來過些什麼可疑人物,上課時有什麼人從教室邊上經過。

    輪到小霞,她慢吞吞走進來,卻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的吃著糖。張力只好讓她走了。後面是小霞的同桌,張力問:「當時小霞在做什麼?」問完了,他自己都嚇一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會問這個。小霞的同桌小孩答到:「你說那個『老鼠藥』啊?她沒幹什麼呀,正在把手放在抽屜做小動作,不知道在玩什麼?我讓她給我玩玩都不肯。」

    張力聽不得老鼠藥三個字,他問:「你為什麼叫她『老鼠藥』啊?」

    「很多同學都這樣叫她啊!你知道嗎?她媽媽就是吃老鼠藥死的。」張力一征,心說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在學校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吧。「她哭了嗎?」

    「沒啊!好像還在笑,死的那些都是平日大聲叫她老鼠藥,欺負她的人。她可高興了。」張力心裡猛地一緊。他多拿了幾粒糖給那小孩,叮囑他不要跟別人說。

    張力回到檔案室,抽出那份記錄,從頭到尾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提筆記下了小學生集體中毒案,最後在現場人員名字的最後一頁,慎重地填上「王小霞」,女,九歲,王得勝之女等字樣。填完他如釋重負。這次學生集體中毒案與法庭徐娟中毒案,何其相似,都是在眾目之下,公然投毒,卻找不到任何下毒的痕跡,張力把其它的後續排查都交給了副手,自己盯上了那個小霞。他完全沒有任何根據,自己都覺得很荒謬,他知道這種事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但是他覺得兩案唯一關聯處,似乎就是同時出現在兩個現場的小霞。

    張力再次來到學校門口,沿著小霞放學回家的路慢慢走著。

    秋意很濃了,街道兩旁的懸鈴木樹葉變成了深黃色,一葉葉隨秋風飄落,張力的家門口也有幾棵這樣的樹。懸鈴掛在樹上隨風搖擺,小時候老想,要是它們會響該多好啊。可是一到秋天,懸鈴就不可愛了,鈴上一絲絲針刺帶著茸毛到處飄飛,有時會飛入人眼,讓人非常難受。等等,那片枯黃的樹葉壓著的是什麼?一個小小的紙袋,露出的一角上印著一根黑黑的好像是尾巴的圖案。張力伏身撿拾起來,那赫然是一個五步倒的袋子。粗劣的印刷顯示這是一個地下老鼠藥工廠的產品。張力小心裝入塑料袋,說不定這就是兇手丟棄的證物。他心裡也認為這不太可能,兇手能設計出那麼高明的投毒案,怎麼會隨手把這麼重要的證物丟掉呢?但總抱著一線希望,再說反正最多是簽證科的人瞎忙活一下。

    張力繼續往前走,果然不負他的期待,他一路走,一路撿拾,十四包裝袋,有五步倒七個,毒鼠強四個,鼠愛吃三個。十四個!中毒而死的小學生也是十四個,張力的心猛地揪緊了。他抬起頭,前面是一條小巷。小巷兩旁雜亂地堆放著破料家什,黑灰色骯髒的牆上塗滿了了草的字跡,重疊的小廣告像一層層的補丁。空蕩蕩的街上遠遠站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正盯著他手上拿著的一疊老鼠藥包裝袋。

    張力看著那小女孩的眼睛,心裡竟生出恐懼。他對自己生起氣來,心說你也是辦案老手了,抓過不少窮凶極惡的罪犯,怎麼這麼沒用,今天竟會怕起個小女孩來了。他壓下心中的不安。把那疊小袋子放入上衣口袋,快步走到跟前,笑瞇瞇著對那小女孩道:「小霞!你好啊!你爸爸在家嗎?」

    「你是那個警察叔叔,你找我爸爸幹什麼?」小霞叉腰,警惕的盯著他。小女孩的神情讓張力覺得很可笑,她就像是個護稚的母雞。支楞著頸上的羽毛,鼓著翅膀,一面咯咯大叫。卻全忘了她要保護的是遠比她大的成年人。

    門呀地一聲開了,王得勝侷促的走出來:「找我啊?警察同志有事嗎?」

    「嗯!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張力含糊的應道,心裡急速轉著念頭,該找個什麼借口呢?

    王得勝讓開門,招呼張力,動作有點緊張。這不能代表什麼,普通老百姓見到警察登門都會有不好的聯想。古老的民間傳統是無事莫見官,見官脫層皮。張力見得多了,並沒有太大的注意。小霞也前後腳跟進來。

    「我今天來也沒什麼事,只是今天小霞班上突然有十幾個學生中毒死了,我到各家走訪一下。」再度打量了下這間愈顯敗落的小屋,張力隨口說道。

    王得勝緊張起來,「我聽小霞說了。」聲音有點發抖。回答真是簡潔啊!張力暗付。

    「你知道嗎?那些學生又是死於老鼠藥,和徐娟的死因一模一樣。」張力以漫不經心的態度拋出了一顆重型試探炸彈,王得勝的臉刷的就白了,他下意識地看了小霞一眼。張力所處角度不好,看不清那是什麼樣的眼神。但他看得見小霞的臉,那張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微不可辯的點了點頭。小霞接著飛快的瞄了張力一眼。那一眼讓張力心驚,那一眼充斥著刻骨的怨恨。他心裡一動,難道說我荒謬的猜測是真的?

    「那關我們什麼事,我老婆已經死了,是病死的!法院也判了,你別再來煩我們!」王得勝明顯有點沉不住氣,態度由恭順怯懦徒地粗暴起來,小霞的眼中流露出高興的讚賞。「求求你了,就讓我父女倆安生過日子吧!」後一句話,王得勝的本性表露無遺。小霞不屑地撇了撇可愛的小嘴。

    張力全沒看王得勝,心神全定在小霞身上,他伏下身對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那些死了的孩子多可憐啊!他們只不過叫了你幾句『老鼠藥』!」

    「他們該死!」小霞尖叫起來,揮舞著小手。那張天使般的臉因憤怒而變形,就像從地獄爬上來的小魔鬼。王得勝失態了,一巴掌打在小霞臉上。小霞驚得住了聲,她從未想過爸爸會打她。王得勝搶前一步,瘦弱的身子突然向張力撲來,張力被猛力推出門,差點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門光地一聲關上來。門內傳出低沉的咆哮聲,「你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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