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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狼和兔子 作者：雨峰 待我醒來之時，已是被從一輛馬車中攙扶出來。抬頭一看，卻是揚州效外，清軍大營之中。想來便是多爾袞的大營了。
營內眾多士兵，刀槍林立，軍容嚴整。那叫阿山的將官領我進入營帳。迎面一個丰神俊逸的壯年男子，彪悍而幹練，舉手投足均透著威嚴。見我進來，起身說道：「香君公主！久仰久仰！本王便是多爾袞！」 我把他與心目中的「魔鬼」形象對照，卻感到有些對不上號。哼！無非是「人不可貌相」罷了！多爾袞見我沒理他而且神色不善，猛然間卻誤會了。說實在，我現在這副「尊容」確實不敢恭維：頭上髮釵散亂，身上衣衫不整，渾身沾滿稻草，而且雙手被綁，神情疲憊。任誰看了，也會以為我被人干了「那事兒」。唉，真不好意思！ 多爾袞勃然大怒：「阿山！我命你善待公主，你卻對她幹了些什麼？」阿山趕緊下跪，腦筋卻一時沒轉過彎來，「我……我……」說不出個所以然。多爾袞更覺他坐實了「罪行」，對我一拱手道：「香君公主，恕我御下不嚴！來人，把阿山拉出去砍了！」 這時，本來我好像應該任由他們衝突，但心中總有那麼一絲絲不忍，那阿山總算是幫我除去了馬士英吧！就在他即將被拉出去之際，我發話了：「且慢！多爾袞王爺，你有所誤會！我這副樣子，多半是我自己弄的。」於是我把我從落水後的經歷，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說，「就連我之所以被綁，也是因我尋死尋活地胡鬧造成的。」 多爾袞似乎神情關切：「唉！香君公主，你吃苦了！」又對阿山說：「你也辛苦了，這裡沒你事了，下去吧！」 多爾袞親自為我鬆綁，接著說：「香君公主，我對你的所作所為聽得頗多，許多事情都令人擊節讚歎！只是，剛才聽你說竟為了一百餘名村民的性命而自投羅網，我竊以為不值，未免有些婦人之仁了吧！」 剛才話已經說開，這回就不能不理人家。我回答道：「是呀，往往英雄與傻瓜只相隔一線。你一定覺得我這個舉動很傻，那你說我該怎樣？難道要我學曹操殺呂伯奢全家那樣，一進屋先殺人滅口，或者乾脆屠光全村，我固然逍遙自在了，可這樣的女孩，你欣賞嗎？」 「這……確實不行。唉！想不到我們男人可以殺人不眨眼，卻都希望女子心地善良，這真是矛盾啊！我平常總把反對婦人之仁掛在嘴邊上，就沒想到婦人一但不仁，會是什麼可怕樣子，那簡直會令人不寒而慄！好，你說得好！我收回剛才說過的話！至於你，既然來了，就算到我這裡做做客吧！」 「做客？」我略帶嘲諷地問道：「何時離開？有不准客人離開的主人嗎？」 「別發脾氣，時間不會很長。我已經派人給侯朝宗送信去了，我知道侯朝宗愛你極深，只要他獻了南京城，你就可以離去了！決不食言。」 「啊？」我有些心驚。南京本是要放棄，但由侯朝宗獻城，那不等於投降麼？這個「歷史情節」不能上演！於是我說：「其實你打過去就成了麼，你的軍隊還有誰能抵擋得了？」 多爾袞道：「話雖如此，卻不能這麼說。這次攻擊揚州，我方損失了四萬多人馬。孫子兵法曰：「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對於南京若能兵不血刃，有何不好？」 我知無法改變他主意，心想必須得提早離開這裡才行。正尋思間，又聽多爾袞喊道：「來人！……去揚州城裡找一個能伺候公主的婦人來，服伺香君公主梳洗一番！……啊，香君，我的營裡原本沒有女僕，所以請稍等一會兒。」 不知多爾袞是不是真的把我當了「客人」，他單獨撥了一頂營帳給我。不一會兒，女僕來到，卻是一名中年婦女，神情黯然。同時攜帶了一套女裝讓我換洗，卻是清朝服飾，但很漂亮。多爾袞不是說營內沒有女人麼，怎麼卻有清朝女裝？那女僕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說要我照做，不然她就會吃盡苦頭，並說我頭上的髮釵、手上的戒指都要摘下來，拿去檢驗一下。我心說，他們只留意了我的髮釵和戒指，其實我所有的奧妙都在那隻小化裝盒裡，那裡有幾支眉筆可是真正厲害的暗器，但願他們看不出什麼來。 我洗完後，穿上了那身清朝女裝，嘿！倒也另有一番品味。這年頭，不會因為我偶爾穿了一回「旗裝」，就引起軒然大波吧！ 我對女僕說：「我要化妝了，你去問問能不能把化妝盒與首飾還給我。」不一會兒，女僕把諸般物件又都拿了回來，我見化妝盒中的眉筆沒動，就放了心，這可是我最後的勝算呵！ 我下意識地精心化了妝。人說女為悅己者容，但我自己也不明白此刻為什麼要精心化妝，也許是一種「誓死如歸」的表現吧。 記得以前某個作家說過，人往往具有「人性」和「獸性」兩面。多爾袞彷彿就是這樣的人。 沒過一會兒，多爾袞就來叫我。他見了我重新打扮的樣子，眼睛一亮，讚歎道：「呵！想不到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竟能出盡風彩！」接著眼神一黯，回憶道：「那是我第一次出征凱旋之後，特地為大玉兒挑選的布料，精心制做的。原本我們約定等到我凱旋歸來之日立即結婚。誰知，當我拿到大玉兒跟前的時候，她已經嫁給了皇太極成了皇后！唉，十幾年來，這套衣服一直伴隨在我的身邊，寄托著我的相思！」 我說：「喲！不好意思，我這一穿，豈不是褻瀆了這身衣服？」 多爾袞意味深長地說：「不，你穿正好！過去的情結，該結束了！」接著又對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說：「你看，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不是挺和諧的麼？」 我被他看得心裡一陣發慌，說道：「如果你想讓我代替大玉兒，只怕很難啊！你我處於敵對陣營，何況你又殺了那麼多人……唉！你們既已佔領了揚州，為什麼還要屠殺無辜的揚州百姓？」 多爾袞沉吟半晌道：「那是政治！是祖宗規矩！以前我們草原部落間撕殺，勝者都是擄掠對方馬匹子女財貨，充實自己。我們祖先就是靠了這個，才能不斷壯大，最後形成國家。多少年來，我們對外一直就是樹立這樣一個形象，即：面對大清國的軍隊，只能乖乖投降！誰敢反抗，就是雞犬不留！」 多爾袞接著又說：「至於揚州，如果你們不反抗，自然不會死那麼多人！」哼，強盜邏輯，還貌似有理？！ 我說：「是嗎？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大人們講過一個狼和兔子的故事： 有一頭狼，遇見了一窩小兔子，第一天，狼去抓兔子大姐，那大姐憤怒之下，咬了狼爪一下，掉了幾根毛，狼說：『因為你反抗，所以我要吃你！』；第二天，狼又來到兔窩，兔二姐見狼就跑，狼奮力追去，抓住了它，說：『你為什麼要跑？害得我費了許多力氣，餓了，所以要吃你』；第三天，狼再來時，那免子三姐既不反抗，也不逃跑，十分溫順地來到狼身邊，狼說：『哎呀，小白免，你好可愛呀！可愛得我一旦不吃你就睡不著覺』！ 你說，兔子怎樣才能讓狼不吃它呢？」 多爾袞歎道：「這我說不過你。不過弱肉強食，本是天下至理！一個國家如果積弱日久，以致成了『兔子』，強敵入侵原本不須理由。就像你們明朝，貪官污吏橫行，百姓民不聊生；加上皇帝失於洞察，權臣內鬥不休，無論朝野，均是壞人飛揚跋扈，好人永難出頭。如此國家，若想狼不吃你，豈可得乎？」 我說：「既使這樣，也不能任由豺狼橫行！聽著，我那故事還沒完呢：後來還有一個兔子小妹，眼見難以善了，就向刺蝟大哥拜師學藝，也長了一身的刺，那狼前後左右怎麼咬都扎嘴，只好不吃啦！」 「哈哈哈哈哈哈！」多爾袞大笑，「這後面的故事尾巴一定是你杜撰的！兔子就是兔子，哪能變成刺蝟？——噢，莫非那帶刺兒的小白兔就是你？」 「少來！故事結尾雖然是我杜撰的，可物種進化你懂不懂？滄海都能變成桑田，兔子為何就不能變成刺蝟？一代不行兩代，兩代不行三代！只要世世代代都抱定一個信念，銳意改革，發奮圖強，兔子就一定能長出渾身的刺來！」 我停頓一下，接著說：「至於你們，也別以為自己是『狼』，就夜郎自大，弄不清猛虎還在後面。如果就一直像你這樣自鳴得意下去，我敢說，不出兩百年，你們就會被更厲害的對手打翻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 多爾袞似乎有所感觸，在屋裡踱步沉思了一會，剛想說什麼，有士兵來低聲叫他。 多爾袞對我說：「我有軍務要處理，失陪了！你如果覺悶，我讓人送個琵琶給你解悶。」我忽然想到，可以通過樂器傳聲出去，通知外面的情報員我的方位。於是我說道：「不，我要胡琴。」因為胡琴帶有一個共鳴箱，傳聲較遠。 這是一把很考究的紅木二胡。我試了試音，聲音渾厚。為了盡量傳得遠些，我走到帳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拉什麼呢？這年代的曲調偏於悠揚緩慢，我要與眾不同才能引起注意。我想起二十世紀的中國，那是一個翻天覆地的動盪世紀，有著許多激動人心的歌曲樂曲。我選了一首《喜送公糧》，那激昂歡快的曲調，萬馬奔騰的氣勢，隨著二胡渾厚的音響而散發出來，在原野中迴盪…… 我反覆奏了好幾遍，琴音停下之後，我竟發現不知何時四周圍滿了士兵。一個士兵說：「香君格格，你拉的曲調，就好像我們大草原上的敖包賽馬盛會！」嘿，倒還真有點兒「知音」。我順著他說：「是啊，覺得像嗎？」「像極了，想不到香君格格對草原這麼熟悉！」我說，「好啊，我再給你們唱首草原歌曲吧！」這是為了讓情報員能進一步確認我的身份。我蓄滿中氣，放聲唱道： 「我愛呼倫貝爾大草原，草原和北京緊相連 紅太陽光輝照亮牧區，我催馬兒飛向前 接過前輩套馬桿，額吉阿爸把我指點 駿馬行千里，雄鷹飛藍天 新牧民揚鞭高聲唱，我愛呼倫貝爾大草原」 士兵們說：「你這一唱，讓我們好想念家鄉啊！香君格格，你真的愛我們的大草原？」我意喻雙關地說：「大草原將是未來新中國的一部份，如何不愛？」「歐——」士兵一陣歡呼。 這時多爾袞走了過來：「香君啊，酒菜已備，該吃晚飯了！」 我跟了他去，路上他感歎地說道：「想不到你還有這個能耐，鼓動起了我士兵的思鄉情緒，這可是會動搖軍心的呵！」我戲謔道：「你的『狼群』這麼不堪一擊嗎？」 多爾袞不置可否，進入營帳坐定，說：「你可能不知道，你來我這裡，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告訴你一個驚人的消息：順治皇帝被人劫持了！」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