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醉雨》 - 第一章
作者:應天
雪白的牆壁、天藍色的玻璃窗,郭家大宅外幾萬平方米的草鞋坪,綠油油的,翠得彷彿要滴下汁來。
「李麼麼,早安!」
郭雨欣優雅地輕搭著撫手,緩緩走下樓。她穿了一件潔白的長裙,白裡透紅的瓜子臉如絲般長髮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迷人。
李麼麼看著一手調教出來的雨欣,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道:「好、好!小姐早。」
「小姐,老爺說如果小姐沒事,不妨到院子裡走走。
徐無恨從大廳匆匆趕來,花白的頭髮間隱隱泛現汗珠。他道:「今天搬家,家裡很亂,小心傷著。」
郭家的財產太多,家用飛機根本裝不下,只有用游輪。行李大多都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收拾好了,只等搬運工人運上船。
郭雨欣微笑,道:「謝謝你!徐叔,辛苦了。」
徐無恨舒展開佈滿皺紋的眉頭,笑了,道:「小姐,你跟我客氣什麼?」他的主人從不擺架子,這也是他忠心耿耿到現在的原因。
郭雨欣踏上了大理石鋪成的小徑來到鞦韆下。
她很喜歡這裡,這裡的空氣特別清新,來到這裡轉了圈,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在鞦韆上坐下,輕輕搖動,任風吹動她的長髮。郭雨欣抬起頭,晨光從濃密的枝葉透過來,彷彿夜空中燦爛的星光。
這裡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凡在這棵樹下許下愛的誓言都可以成真。
想到這裡,郭雨欣輕輕地笑了。
小時候,她還跟郭越哥哥在這裡約定,將來要當他的新娘。更可笑的是,兩個還一起在樹下埋下了信物。
她是郭家的養女,被媽媽丟棄在公園裡,小哥哥郭越把她帶回了郭家。在這裡,她改姓了郭,守嚴爸爸對她如同親生,唔……雖然偶爾感到有些陰謀的味道,總讓她情不自禁地感到毛髮豎起、直起雞皮疙瘩。不過,好歹老爸養了她這麼多年,也沒有半夜將自己謀殺,應該沒問題吧!應該……
郭雨欣不住安慰自己,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郭守嚴「放大型」的賊笑,她打了個寒顫,雖然還是小心一點好。
「哈啾、哈啾!」
房間,郭守嚴擺正了身子,神情肅穆。對著祖宗牌位,他正欲說些什麼,卻突然間噴嚏連天,一時間只看見肥肉顫動。
他深吸了口氣,猛地抬起頭,氣急敗壞地吼道:「誰在說我的壞話?」
絕對不會比殺豬聲美妙的嚎叫聲傳出窗外,只見停在窗沿上唱歌的小鳥,禁不住魔音地摧殘,口吐白沫,一頭栽蔥。
真是罪過!
※※※※※※「老爸、老爸!雨欣!我回來了——」
郭越剛跨下豪華名車,立刻大聲叫喊了起來。略帶激動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郭越昂首闊步進入大廳。
為了趕到郭家大宅,他已被警察開了三張罰單,臉上卻依然是笑容可掬,可見他有多興奮。
郭家一陣騷動。「大少爺回來了!」
「他就是大少爺?」
「阿越——」
郭守嚴迎了出來,看著風塵僕僕的兒子,他心裡一酸。
文化大革命時,他由於受到紅衛兵的迫害,孤身一人逃往美國。
他的妻子是唐人街的一個華人女子,後來因為難產而離開人世,只留下了他唯一的兒子——郭越。
他沒有背景,一切都是靠白手起家。他成為如今能讓美國商界股變色的商界巨賈,不知受了不知多少苦,流了少淚。
他非常疼愛他的兒子。郭越出生時,家境已經好轉,優越的家庭環境也因此養成了郭越小少爺的嬌氣。
數年前,他終於下定決心把兒子郭越逐出家門,讓兒子自己去體會世間冷暖,逼他出去磨練。那時候,連家僕都責怪他狠心,郭越也不能原諒自己的父親。可是,誰能體會他的良苦用心?
將雛鷹推下懸崖,那是因為蒼鷹想讓孩子學會飛翔,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總算……兒子沒讓他失望。
一想到兒子如今的成就,郭守嚴不自覺地充滿了驕傲。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又比一浪高,這才是他的兒子!
沙啞的聲音從郭守嚴的喉嚨口逸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深情。
深情?好像有點怪喔。郭越微怔愕,正在困惑,已見郭守嚴的嘴唇縮成「豬唇」,激動地對準自己就要——啵!
郭越如同被雷擊中一般,毛骨悚然,從頭僵到腳。
媽媽喂呀!好在郭越平時運動神經過人,在慘遭蹂躪的同時,他猛地一個翻轉,完美的側身翻引來女傭的瘋狂地尖叫聲,成功地躲過了色豬來襲。
「阿越,你還在恨我嗎?」郭守嚴神情黯淡下來,痛苦極了。恨他這個做父親的,狠心三年來都不理自己的兒子。
「……」
郭越面色鐵青,連連深呼吸,驚魂未定。
他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痛心疾首道:「我、我怎麼能不恨你?差點就做了對不起未來老婆的事情!要不是我閃的快,初吻早就沒了。」太過份了!
「啊?哈哈……」
郭守嚴越來越沉重的心情,立刻明朗起來,笑罵道:「你小子,還是這樣油嘴滑舌。徐叔——」
徐叔急忙趕過來,恭敬道:「老爺,有什麼吩咐?」
郭守嚴爽朗地笑,道:「徐叔,你幫阿越準備些吃的吧!這孩子從小就是急性子。他剛回來,大概還沒吃東西。」
「大少爺?」徐叔望著陌生的男子,下意識愣了愣。
「徐叔,好久不見。」
郭越微笑著一欠身。
徐叔定定地看著他,這就是那個……小時候常拉著他要跟他玩貓鼠遊戲的少爺?原來自己看著長大的的孩子竟然這麼大了。
思及此處,徐叔的眼睛濕潤了,又急忙擦了擦。
「我、我立刻就是準備。」
郭越看著徐叔離去的背影,心中無限感慨。三年了,時間過了這麼久。徐叔的白髮也添了這麼多,不知雨欣現在怎麼樣,是不是長高了呢?
「老爸,雨欣呢!怎麼沒見到她的人?」
郭守嚴指指大門,轉過頭,道:「她剛才出去了。」
「出去了?」郭越莞爾一笑。肯定又是那裡!三年了,還是沒變。童年的天真還是留在她心裡,這樣好,本來就應該樣的。
※※※※※※
大槐樹,一個充滿童年記憶的地方。
晨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大槐樹還是三年前的那棵,歲月的流逝並沒有令它成長太多。
槐樹下美麗的少女清麗脫俗,姣靨如花,雪白的裙擺隨風而飄,如同墜落凡塵的仙子。
「我說是誰?這麼無聊幼稚,沒事竟然跑到這種小孩子玩的地方,原來是郭大小姐你啊!」
咦?郭雨欣被突如其來聲音嚇了一大跳,不過,她又馬上鎮定下來。郭家還沒有如此大膽粗野的人……有,有一個!難道他是……
「郭越哥哥?」
郭雨欣一抬頭,入目便是郭越俊秀的臉。
郭越倚著一棵樹,他有著極其好看的五官,斯文俊朗,氣質優雅。
他身材頎長,外表飄逸出眾,那雙深幽得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裡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跟從前比以來大不一樣,好像成熟許多。不過,以這種惡毒、粗野的語調來看……是他,錯不了,只有他會用這種招呼方式!
「否則你以為是誰?」郭越一臉不屑。
依照以往的經驗,雨欣這丫頭應該是甜甜地一聲「郭越哥哥」,然後「汪」一聲撲上來咬住他的手臂不放才對。
郭雨欣從鞦韆上下來,走到郭越面前,倒把郭越嚇了一大跳。還真咬,不用了吧?郭越不禁退後了幾步。
「歡迎哥哥回來!」
郭雨欣很有禮貌地行禮。她現在是一個淑女,不再是從前的郭雨欣了,忍,也是一種考驗!免得讓某人瞧扁了。
郭越幾乎被口水嗆死,道:「喂,雨欣,你怎麼了?」老天!他是不是耳朵了問題、眼睛也生了毛病吧?
他抓住郭雨欣的香肩,有些不適應,急道:「你怎麼變得有點不正常了?」平常也只是閒著無聊才會逗逗這丫頭,他可從沒想過要讓她變成白癡。
「住……住手。」
郭雨欣呼吸急促,差點窒息。
這個笨哥哥,再被他搖下去,她一定會死在他粗魯的魔爪之下。
郭越奮力搖晃著,急聲道:「你可千萬別出什麼事啊!以前就算是我不對,你一定要振作,知道嗎?」
忍,忍,她是淑女!一定要忍。
郭雨欣困難地深呼吸,可是,呼吸……好困難。她終於忍無可忍,「彭」一聲,一記下勾拳。
「我說住手啊!」
淑女歸淑女,拳法她可沒落下。郭雨欣揉了揉被捏痛的雙肩,沒想到這個笨蛋哥哥力氣這麼大。
郭越跌了個四腳朝天,終於被一拳打醒。
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狼狽地爬了起來,雪白的襯托已被樹枝刮破,不悅地衝著雨欣大吼:「暴力女,你想幹什麼?」
而他,只是她的郭越哥哥,只是……哥哥而已。
「哈!」
雨欣正是有氣正愁沒處發,頓不了那麼多,不禁提高了聲音。
她睜大美眸凝視著他,道:「你問我想幹什麼,還想問你呢?剛回來就抓著我的肩膀又是搖又是晃,你自己說這是什麼意思?」
「要不是你癡癡呆呆,我哪裡要這麼費心?」
「我哪有癡癡呆呆?」
郭雨欣咬牙切齒。好心歡迎他回來,還要遭受如此評價。哼,下次就是對小貓、小狗淑女,也沒有必要對這笨哥哥浪費禮節。
良久,她嘴勾起一笑動人的笑意,道:「其實,如果你想念我大可以直說,何必拐彎抹角的?」
「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做什麼?」郭越的嘴向來都硬,比死鴨子還硬。
「你明明就是有!」
「沒有。」
兩人怒目而視。
時光停留,一觸即發的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不同的年齡,一樣的夢想,一樣的青春,一樣的希望……
※※※※※※
「我反對!」
郭越神情肅穆,認真嚴肅。
郭雨欣笑靨如花,道:「呵呵,我贊成。」
「唔……嗯!」郭守嚴摸著下巴,十分為難。他凝視著一雙兒女,忖量著正義的天秤該偏向哪一邊。
郭越回過頭瞪了郭雨欣一眼,意思就是「你跟我有仇啊」,而被瞪者郭雨欣則笑得合不攏嘴。因為她知道老爸最終會站在自己這一邊!郭越哥哥非坐飛機不可。她就是想看他出糗的樣子,正如同他想看自己出糗一樣,大家都彼此彼此。
同樣深知這一點,郭越著急,道:「我堅決反對!」
讓他一個人坐飛機?開玩笑,飛機上除了喝飲料,就只能瞪著眼看白雲。船上多熱鬧,死也不坐飛機,死也不要!而且游輪那麼大,多一個人不多,為什麼不讓他乘?
郭雨欣綻出一朵如惡魔般的微笑,道:「我舉雙手贊成!」
哼哼,看你這回還不死?
她有些得意地睨著郭越,收到他一個氣急敗壞的白眼。剛才差點把自己勒死,他不是很得意嗎?不過是個小小懲罰,不足掛齒。
「唔……嗯!」
同樣的兩個語氣,郭守嚴摸著下巴,神情卻明顯鬆動了。
他的心裡呈現出一副美女與帥哥的戰爭圖。而自古美女與帥哥的戰爭,向來都是一面倒的,顯而易見,美女佔優勢,即使帥哥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郭越急道:「老爸,我堅決堅決反對……」
「啪」一記火辣辣的毛栗子毫不留情地敲在郭越頭頂上。郭守嚴重重,道:「反對無效!阿越,你坐飛機。」
雨欣說得都對,她可是他未來的兒媳婦呢,也不知道阿越從哪裡拐回來的。從小到大,這小子只有這件事情做得合他的心意。
郭守嚴揉著發痛的中指,只差沒呲牙裂齒。這小子的腦袋是用金剛鑽做的嗎?
什麼,坐飛機?
郭越連連深呼吸,餘光一瞄,旁邊的小惡魔衝著他扮鬼臉,差點沒把他氣得扯斷腸子。他又輸了!
郭越惱羞成怒,伸出手指著父親,瞪視著郭守嚴。他咬牙切齒,道:「從小到大,你每次都站在她那邊,你重女輕男!」
難怪他和雨欣吵架回回都輸,分明是這個裁判不公正。
郭守嚴輕「哼」一聲,無所謂道:「你現在才認識我嗎?你老爸我就是重女輕男,怎麼了,你有意見?」
他聳了聳肩,慢條斯理地說著,並勾起小指頭,開始挖耳朵。
真悠哉!
「你……」
瞪著他,郭越差點氣炸,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終於吐出一字來,道:「狠!」
※※※※※※
太陽終於沉落,海上更靜了。
由於小女孩小小的惡作劇,郭越終究沒能坐上游輪。郭越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正是因為如此才得以從鬼門關上死裡逃生。
沒有月,天地黑成一片,幾乎找不出蒼穹與海水的分野。海面上,兩艘巨大的游輪迎著海風破浪而來,越駛越近,終於相撞了。劇烈碰撞之中,火光沖天。鮮血染紅了海洋,商界梟雄郭守嚴的生命終於在歸鄉的路上劃上了終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