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帶走了我的河流 - 全
作者:止戰之傷
一.這個雨季,我看到自己的恐懼像光一樣穿過廢墟中綻放的花朵。 六月,亞熱帶的梅雨,滴水的竹樓。雨水,有時呻吟著沉入庭院中央的由一排鵝卵石整齊包圍起來的池塘,一圈圈揉碎了霍香的倒影;有時衝擊著庭院霍香爆萌的葉片。在最脆弱的接口處,霍香小小尖叫著斷裂,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於是有了庭院裡蕩氣迴腸的香。秀兒,秀兒。穿過長長深黯色的玄關,是微亮的客廳。一杯一個梳著辮子的女孩抬起頭答應了一聲,她手裡拿著一本詭藍色的占卜書。女人把用細白瓷碗盛著的碧色的霍香茶放在由三個鵝卵石支起的玻璃台面上。薄薄的天光斜鋪在玻璃上,微微映著秀兒的臉。那一刻,她的臉那樣白。天蠍,死亡星座。當秀兒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書就以一種很優雅的姿勢緩緩落在白樺木地板上,驚起一地柔軟漱白的塵。女人站起來。她把纖涼的指尖放在秀兒空如一時悵然的手心裡。下雨了,天還是挺涼的。女人幽幽地說了一句,留給秀兒一個溫順的背影。她比誰都知道,秀兒是在十月出生的。可她比誰都不知道,秀兒是天蠍座的。天蠍,從出生就注定被詛咒的星座。包括男人,包括表妹妲玄,還有一個叫黎帆的男孩。 二.寂寞是一場沒有影子的電影。 六月,亞熱帶的梅雨,滴水的竹樓外,瘋長著的碧色的霍香。房間裡蕩漾著年輪般一灣灣的煙圈。秀兒木木地望著抽煙的男人,突然開口。爸爸。沉默。爸爸。秀兒抬起眼睛,提高了聲音。男人掐滅了煙。什麼事?我要去找妲玄,霍香又長了些。秀兒扭過頭看窗,因為那裡的窗欞上有她在晴天時掛上的白棉布質的雨天娃娃。可以嗎?秀兒說。你看著辦吧。男人的眼神冰與火交錯般銳利飄忽。靜靜地他點燃了另一支煙。秀兒站起來,伸出穿著白色長筒襪的腳,點在雨後石板的積水裡,蕩起一圈圈絕美的漪。細細碎碎的天光映在她的臉上,那一刻,她的臉那麼白。在她手裡捧著的羸瘦的霍香凌厲瘋狂地揮發著殘存的香。空氣突然間變得敏感,就連她微微揚起的裙角上,也會有透明的風駐足在呼吸。然後,黎帆漂亮的輪廓就從霍香碧色的葉片裡跳進秀兒的眼睛。這個有著王子一樣優雅的談吐和騎士一樣銳利的眼睛的黎帆,他的降臨猶如巴黎街頭一曲曖昧誘惑的爵士。他會在秀兒笑的時候篡緊天上飛翔的紙煙;他會在秀兒哭的時候拉起她的手對她說,秀兒,我帶你回家。然而他們狠狠地擦肩,一個平淡無比卻又驚心動魄的擦肩,霍香小小尖叫著在秀兒細瘦的臂彎裡斷裂,流淌出清涼的汁液。親愛的我的死去的霍香,你疼嗎? 三.誘惑,我們的距離以光年計算。 妲玄背對著秀兒沒有說話。秀兒看到她月白的裙和流曲的背,她的長髮上系滿了斑斕的絲帶,溫柔地散開一夜以黑髮為背景的七彩的星空,忽拉一下升上秀兒心頭的夜幕。我愛上他了。妲玄夢囈般說出她見到秀兒以後的第一句話。妲玄轉過臉面對著秀兒。她的臉紅潤得像秋天裡等獲收穫的蘋果的向陽面。在妲玄凝望的地方,有一個男孩子的影子跳躍著消失在汽車的嘶鳴裡。秀兒沒有看到。 四.親愛的我的雨季,你為什麼那麼長,你為什麼會那麼長。 秀兒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男人的目光在冰與火的交錯間銳利飄忽。過來。男人說。秀兒愣了一下。我叫你過來!秀兒怯怯地走進。男人的話猶如南極地面的龍捲風,不容抗拒。等她看到男人穿著膠鞋的腳,男人給了她一記滾燙的耳光。秀兒的耳邊頓時響起末日火山的轟鳴。男人是她的父親,男人的嚴厲是盛夏艱難的呼吸。人群,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魅影,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洪水般漫過了秀兒。雨帶著慘淡的呻吟著沉沉浸入濕濕的青石板,積水中蕩漾著透明的年輪。透過淺色的積水,秀兒看見自己的嘴唇紅得像荒蕪的籐格爾草原上絕望蔓延的火,凝重著遲緩的悲壯。黎帆的聲音像是霍香葉的芬芳由遠及近,他說,秀兒,我帶你回家。幽暗的天空只看見如針的雨在降落,似乎有種柔弱在流動。親愛的親愛的我的雨季,你為什麼那麼長,你為什麼會那麼長。
五.溫柔如劍,美麗如劍,多情如劍,等待如劍。 男人是個劍道師。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霧靄般的天光射進濕潤的武廳,男人緩緩拔出明晃晃的劍,然後他把它揮舞成一個華美飛翔的鳳凰。然後,他把劍遞給了秀兒。那是一把短小的劍,卻輕得像羽毛,削石如泥。秀兒接過從男人手裡的劍。明晃晃的劍一次次灼痛了她的眼睛。當劍刃貼進她發燙的臉,她看到,劍裡的她的臉那樣白。陪秀兒練劍的是一個和秀兒一般大的男孩子。他叫辛瑪,來自亞寒帶一個美麗的島嶼,在他的故鄉有綿延不絕的日光海岸,有落地無痕的雪片。他的笑容猶如亮起了一個白晝。這是個可愛的男孩子。這是個血統不純的男孩子。他的劍學得沒有秀兒好。秀兒喜歡把劍刃逼近他的喉嚨,帶著雪恥的傲慢。她喜歡看他失敗時絕望的眼神,她喜歡玩這種危險而曖昧的遊戲。
六.如果相遇只是時光的設下的一個局,就像是我對你沉沉睡去的愛。 辛瑪是個寬容而溫順的男孩子。他有著天空一樣溫和的脾氣。他容忍的秀兒所有的歇斯底里和無常的喜怒。他會很認真地看秀兒舞劍,他會從馬路中汽車的嘶鳴聲中跳出來,遞給秀兒一枚玫瑰色的冰淇淋。遠遠的街那頭,秀兒突然看到一個身姿挺拔的女孩子,她的頭上綴滿了斑斕的絲帶,溫柔地披成一夜燦爛的星。她似乎意味深長地望了他們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拐進下一個丁字口,猶如一群倉促飛離的蝴蝶,消失得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秀兒看著那個女孩的影子覺得有點像是妲玄。秀兒沒來及和她打招呼。秀兒微笑了一下,街上扎絲帶的女孩太多了,誰知道那是不是妲玄呢?辛瑪叫了秀兒一聲,他們該回家練劍了。秀兒沒有再想就回去了。陰雨綿延的小鎮總是在風中唱著憂傷的歌,從沉睡到甦醒,從甦醒到沉睡,再甦醒,再沉睡。等到秀兒再見到妲玄的時候,她正餃子皮餃子餡般和黎帆擁抱在一起。她的長髮上綴滿了斑斕的絲帶,在黎帆寬大的懷裡溫柔地披下一樹燦爛的星,它們深深刺痛了秀兒。她的長筒襪上佈滿了斑斕的彩,它們是戰場上飄揚著的五彩的旗,面無表情地昭告著她的挫敗。耳邊,妲玄的嘴唇煽動著詭異的挑釁,她一直一直在說,我愛上他了。秀兒的心頭有一個世界在倒塌。突然她轉身奔跑,她快得像一縷風。她需要立即離開他們,她需要一個人呆著。
七.親愛的,請你告訴我,那些忽明忽暗的過往與停留,要過多久,才能永垂不朽。 秀兒走過那家玩具店的時候,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那是一雙在風中飄搖的彩色長筒襪。她們像是高原雪山上飛揚著的五彩的旗,她們在喊她的名字。她們的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她們在喊,秀兒,秀兒。秀兒買下了這雙充滿蠱惑色彩的長筒襪。零點,在黎明與夜晚的交接儀式裡,秀兒緩緩地拆開彩襪冰涼的包裝。嘩啦啦,嘩啦啦似乎是一隻蛹化成飛蛾般疼痛的蛻變。秀兒微笑著,在她的眼前,似乎鋪了一張撒滿紅玫瑰的地毯,地毯的那頭是白色的彼岸,旭日東昇。可是,可是,當她脫掉腳上白色長筒襪的時候,她的難過足以盛滿整個撒哈拉。長筒襪上的彩宛如魔鬼海域的馬尾藻,溫柔纏繞著嵌進她的小腿。它們滲進她的血液,它們嵌進她的骨頭,它們融進了她的生命。她美麗得像暮色中遲鈍溫暖的電影海報。
八.我夢想著我的島嶼夢想著我的雪原,可是我始終找不到那匹載著我離開的馬。 長長的扶梯,撒滿了霧氣濛濛的暮色。秀秀邁出了那只穿著彩色長筒襪的腳。妲玄背對著秀兒不說話。她的頭上已經沒有了斑斕的絲帶,綿綿的長髮披成一朵雲,一朵和飄過竹樓屋頂的一樣的雲。我愛上他了。妲玄夢囈般說出她見到秀兒的第一句話。她轉過頭,那一刻,她的臉那樣白。我夢想著我的島嶼夢想著我的雪原,可是我始終找不到那匹載著我離開馬。妲玄的詩還在繼續。那不是黎帆,那是辛瑪。三個月了,我都沒有來月經,是黎帆的。妲玄淡淡地說。她的表情鎮靜地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男人說,心是情感的容器,大腦是理智的容器。秀兒相信她一刻沒有了情感也沒有了理智。長筒襪的彩像是魔鬼海域的馬尾藻,它們從她的小腳延伸,溫柔燃燒著吞噬了秀兒的心和大腦。她篡緊手中劍飛快地跑。她要當面給那個混蛋一記耳光。不,她要殺了他,她要殺了他。
九.是你帶走了我的河流。 在那個胡同的拐角,秀兒見到了黎帆。你怎麼在這裡。黎帆愣了一下。你怎麼可以那麼對妲玄,你不是人,你不是人。秀兒的聲音充滿著歇斯底里的瘋狂。那一刻,她像特洛伊戰場上的戰車向天空投擲的巨石一樣充滿著力量。她的劍刃擦過的瞬間嵌進了他的喉結,真真實實地嵌進去了。他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響,靠在牆邊和她手中的劍一起,就像他們擦肩時那只折斷的霍香,緩緩地倒下去了。他連掙扎的樣子都美麗得像是一個不真實的童話。秀兒彎下身。她不懂,她是希望他死的,可是為什麼等到他真的死的時候自己的難過卻龐大到不能承受呢?她站在全世界的中央,看著她的他清涼如碧的血凝聚成一澗潺潺的河流。黎帆的聲音還在轉,他一遍遍地說,秀兒,我來帶你回家。妲玄的影子還在舞,她的墨色的長髮上綴滿了斑斕的絲帶,和著耀眼的白色裙褳,一圈圈旋轉成一個又一個柔和眩暈的彩虹,殘酷地昭示著她的挫敗。時間就在突然間變得很慢很慢,宛如一曲淒亮酸楚的詠歎,悠揚著空切的哀涼。它們帶走了她的黎帆,它們帶走了她的河流。親愛的,你說,你還要我怎樣。
十.當我飛翔的時候,親愛的,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秀兒不敢回家,凌晨兩點,她敲開了辛瑪的門。她的彩襪已經被清涼的血染紅。他死了。秀兒木然地說了一聲,她看見她的恐懼像光一樣穿過廢墟中綻放的花朵,一點點侵蝕她最後殘存的力氣。辛瑪的驚駭像烈日下奔跑的馬。忽然他像一陣歇斯底里的旋風迅速奔往燈火迷茫的夜色,彷彿有一個世界在等著他去拯救。他想好了,他馬上就去辦簽證,他要帶她走,他要帶她遠遠地逃離這個陰雨漫漫的城市,他要帶她到那個深北方的島嶼,那裡每天都會下讓她微笑的悠揚的雪。秀兒被遺棄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殘破的娃娃。她突然很想很想那只她在晴天在窗戶裡掛上的雨天娃娃。她想等到天晴的時候把她拿下來,換上晴天娃娃。她無力地站起來,掙扎著向窗戶走去。窗外,是令人眩暈的摩天深淵和燈火燦爛。黎帆的聲音從深淵傳來,飄著霍香葉片蕩氣迴腸的香。他在說,秀兒,我來帶你回家。她的頭暈暈。她的心慌慌。他們是相愛的,所以他們注定要在一起飛翔。秀兒爬上窗,飛了下去。黎帆還在說,秀兒,我來帶回家。妲玄還在舞,她的墨色的長髮上綴滿了斑斕的絲帶,一圈圈旋轉成一個又一個柔和眩暈的彩虹。我已經在飛翔,親愛的,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
十一。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dear.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strangers to each other. 是你讓我離悲傷這麼近,是你讓我離幸福那麼遠。是你結束了我的雨季,是你帶走了我的河流。(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