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起時 - 全
作者:柳絮漫漫
當愛情不再的時候,什麼都可以成為分手的理由。
我以為度過了7年之癢,以後的日子會慢慢的平靜,但是,我們還是在結婚8年後分了手。
習慣了有她的日子,即使是爭吵,似乎也是一種生活的氣息,而當我在寂靜的房間裡,只聽見自己的歎息的時候,我想,我應該出去透透氣,不然,終有一天,我會憋死在自己設計的寂寞裡。
銀廠溝的天氣很好,涼爽的風,和煦的陽光,一路有隨行的小溪,水很涼,順著綿延的山路,不一會就到了小龍潭,一掛瀑布順流而下,那水直直地落下來,驚天的聲音響徹整個山谷。遠遠看,濛濛的水霧隨風而去,滋潤著山巖和樹木。走近來,那水霧瀰散在四周,猶如在細雨濛濛中,涼涼的感覺,非常舒服。那瀰漫的水霧,隨風四散開來,一下就浸濕了單薄的衣服,風吹過,真有些涼。
看看時間尚早,我沿著右邊山道,向蒼峽閣而去,山上的風景很美,層巒疊嶂,綠樹蔥嶸,白雲漂浮在山間,猶如美麗的飄帶,行走在其間,一路驚歎不已。
出來走走,心情的確舒暢多了,我陶醉在山裡的美麗自然景色裡,並沒有留意這是個很冷清的路。山上的氣候很涼,我並沒有帶太多的衣物,偶爾碰見山裡的大叔,穿著毛衣,而我一身短袖短褲,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看著我笑,我也看著他們樂,分明是兩個季節的裝束!
山是美麗的,但是,轉來轉去,總是看不到盡頭,而山道饒山而行,綿延不斷,漸漸有些乏了,看看山道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想,也許我是走錯了路,可是,看看導遊圖,分明有這麼一條道,我在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的時侯,後面匆匆走來一個背著背包的女孩。
看見她的出現,我有些高興,而她看見我,顯然也很高興,老遠她就打著手勢要我等著她,一路跑著到了我跟前,見到我,她很驚喜,她甚至有些激動,喘著氣問我:「大哥,你去蒼峽閣嗎?」
「是啊」
「哎,我們同路吧,一個人多悶。」這路上就我們兩個人,我同意與否都只有結伴而行。
山間的氣候,變化莫測,本來就陰陰的天,雲層越來越厚,開始還明亮的天,慢慢地變得暗了下來,天上的烏雲慢慢地向下壓過來似的,看來,馬上有場暴雨就要下來了,而空曠的山裡,沒有任何躲避的地方,我們暗暗的有些心急,要是真是不能在大雨前趕到蒼峽閣,淋個落湯雞是不成問題的了。
轉過這個山道,突然,在那綠山山坳間,出現了一個小木屋,還有裊裊炊煙!我們驚喜萬分,所有的疲勞都已經沒有了,那簡直就像是神仙的居所,那女孩高興得叫了起來,幾乎一路奔到木屋前。這間木屋,是全木搭建的,並不精緻,甚至有些過於簡陋,但是很舒適,在這青山綠樹間,頗有些田園風情。
「快進來,馬上就要下雨了。」小木屋裡面有位中年婦女,完全是山裡人的裝束,熱情的把我們迎了進去,進來沒一會,那瓢潑大雨就下來了,密密的雨絲,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
我們慶幸著,簡直覺得這木屋的主人就像神仙,解我們的難,那木屋主人告訴我們,她並不住在這裡,這裡種了些糧食蔬菜,所以,有時候要來住住,裡面放些簡單的家什。這裡可以走到景區,因為太遠,所以走這條路的人很少,只有些喜歡徒步旅行的人會來這裡。山上還有間閣樓,原來是放雜物的,現在,她給過往的客人準備著,有時候總有留宿的客人。她給我們指了指,我們才發現,山坳裡,有片開墾的土地,種著玉米,一塊塊整齊的菜畦上,一排排竹架,上面纏著籐,豆莢就那麼自然的懸掛著。密密的玉米地裡,有間閣樓。
向大嫂打聽路線,她說,如果不下雨的話,我們在天黑前可以趕到蒼峽閣,但現在路滑,而且前面沒有躲雨的地方,還不如在這裡將就住下,明天再走。
這裡有些原始而古樸的風味,我也正想留下,看那女孩,好像對小木屋的任何東西都有興趣,這弄弄,那瞧瞧。
大嫂開始為我們做飯,那是農村的土灶,還有風箱,彷彿這裡的一切都回到童年,她說以前沒見過風箱,非要去拉風箱,柴禾飄出來的煙霧立刻就熏得她淚留滿面。
夏季的雨,說來就來,說停也就停了,我和大嫂去菜地裡摘菜,山裡的玉米還沒有熟,而豆角正新鮮著,山上的季節要晚一些,城裡早就有玉米賣了,而豆角早就過季,現在又可以嘗到清香的豆角,真令人高興。
剛下過雨的地,很潮濕,菜地的土鬆軟的很,很容易就陷在泥水裡,大嫂穿著雨靴進了菜地,叮囑我在道路邊等她,不要下去。
晚上,大嫂做了臘肉炒豆角,還有香腸,農家風味的飯菜很香,我們吃得好舒服。
飯後,大嫂帶我們去了山坳的閣樓。下面是吊腳,四個柱子,沒有牆,茅草做的屋頂,閣樓下面堆放些雜物,還拴著頭牛,我們順樓梯爬上去,上面有兩間屋,每間放了四張床,我們選了一間準備住了下來。大嫂留個蠟燭和火柴就下去了,叮囑我們晚上最好不要下來。
山裡的黃昏,很短。一會天就黑了,我們點著蠟燭,那閣樓的牆是竹編製的,然後抹上泥,有些地方的泥已經掉了,所以,風可以吹過那籬笆牆,在這山裡,並沒有夏季的炎熱,風吹來是一種冷的感覺。蠟燭火苗飄搖著,一會明一會暗,我們分別坐在對面的床上,頭靠在床頭,把被子裹在身上,那被子潮濕而板結,厚厚的,卻並不暖和,只是可以包裹我們穿著單薄的身子,以免凍壞。
我們在飄搖的燭光裡聊天,看不清對面的表情。對面的女孩很年輕,她告訴我她叫「桑桑」,我想應該是這個字。她讀大一,暑假裡,一個人獨自來旅遊,她是個快樂的女孩,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睦子裡透著無憂無慮。
「你,看起來很憂鬱,有什麼心事嗎?」她問到。
「哦,是嗎?」對於一個快樂的單純的女孩,我想,我的故事老套也很無聊,而且,在這風高夜黑的山裡,告訴一個小女孩,我離婚了,那算什麼,我並不想讓人誤解我想博得別人的同情。
「你離婚了?還是處在離婚的邊緣?說來聽聽,」,突然一陣憂傷掠過,我在思忖該怎麼回答,她就自顧自的說,「哎,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唄。過去了就過去了,也許明天更美好。」語氣裡居然有些滿不在乎。
「你懂什麼,你還小呢,等你經歷過了,你就知道啥滋味了。」
「哎,那你講些令人愉快的故事吧,」大概真有些冷,她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只露出圓圓的臉。
這樣清冷的夜晚,沒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睡覺也太早了些,於是,我給她講我小時候的故事。
「小時候在農村,家門前的那片荷塘,現在這個季節應該是滿塘荷花了,很美麗的,我們總是脫光了衣服,跳進塘裡游泳,陽光炙熱,曬得一個個皮膚紅紅的,很疼,過段時間還掉皮。游泳很愉快,但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回去會挨打的,因為曾經塘裡淹死過小孩,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偷偷的游泳,有時候運氣好,還可以捉到魚,那簡直可以令人興奮的事,幾個小孩子就跑到山上,揀來枯枝,用荷塘裡的泥敷在魚身上,再包上荷葉,點燃枯枝,把魚燒熟,幾個小孩分而食之,那簡直是人間美味。
她聽得津津有味,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副吞著流口水的樣子,可愛極了,我笑她是個饞貓。她還認真的說:「什麼時候我也到農村去,吃你說的魚。」
「傻姑娘,吃東西要看氣氛,現在去吃,就少了那份心情,也許你去了會覺得還不如烤得最次的燒烤好吃。那時候是偷偷的吃,東西不一定烤熟了,只是覺得有趣而已,過了那個年齡,再回去就不覺得是好玩的事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好老成。
「唉,我的童年就是讀書讀書,沒完又沒了,沒什麼時間玩,好容易考上大學了,還是讀書,真是的。我的悲慘童年啊。」她仰著臉,閉著眼,裝著一副悲哀的樣子,有些滑稽。
「你那麼優越的生活,還悲慘,那我的童年簡直是地獄了」她和我一起大笑起來。
「可是你有的樂趣,我們小時候就沒有啊,我們沒看過電視,更沒看過米老鼠。小時侯看電影就像過年一樣,聽說什麼地方放電影,走2小時山路也要去,剛開始沒明白裡面的人吃飯做事總用左手,還老是納悶,為什麼演員都是左撇子?後來才知道是站在反面看的。」她大聲的笑著,聲音如銀鈴一般,對於我的童年趣事,她很感興趣,央著我講,我也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於是,童年的所有愉快的故事,都一一抖了出來,在學校我一直以幽默著稱,很多女孩都喜歡我,那時候她就是這樣迷上我的,但婚後的不如意,我也越來越沉默。今天,我在桑桑面前,覺得很輕鬆,又恢復了以前的幽默。
我自己裝得一本正經樣子,慢條斯理的講著,她笑得爬在床上捂著肚子,大叫著「笑死了,笑死人了」。
夜晚就這樣慢慢度過,好像我們都沒有睡意,蠟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山風透過籬笆,彷彿要穿透潮濕的棉被,她有些冷,問可以不可以靠著我?說著,她就跳到我的床上,打開我的棉被,靠著我,裹住被子,一下子,感覺暖和多了。
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此刻就在我的懷裡,帶著體溫,感覺那樣真實。我是正常的男人,嗅著這樣的芬芳,一股躁動由下而上的湧來,我不自主得抱緊了她,她並不抗拒,反而向我靠近。我努力的克制自己,也許,她只是一時的衝動,而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失意,讓她填補我的空白,而最後辜負於她。
黑夜裡,剛才的歡笑,頓時安靜下來,可怕的沉寂,彷彿只能聽見我們的心跳動的聲音,我努力控制我的急促的呼吸。我們一直緊緊的擁著,誰也不想分開,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很久,終於,她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把她輕輕的放下,蓋好被子,也在她旁邊躺下。
半夜,下起了小雨,雨打在籬笆牆上,似乎可以感覺到,砸碎的雨滴飄進來,散落在臉上,有些冰冰涼。躺在床上,可以感覺那小雨的聲音,「淅瀝瀝,淅瀝瀝」,很細碎,很舒適,很愜意。因為她的出現,突然感覺聽雨是件非常愜意的事。
很久都沒有這麼好的心情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當清晨的陽光撒進來的時候,我醒了,她還在香甜的睡夢中。我不想叫醒她,側躺著,看晨曦下那張青春的臉,年輕、美麗,如果我還年輕,她一定會是我的新娘。但是,我不能夠,我很自卑,我也許不能給她需要的生活,生活是現實的,當愛情最後走向婚姻的時候,需要的是實在的東西,而不是美麗的回憶。
看著那張美麗的臉,我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吻了她,像一個偷花的賊一樣心虛,而她依舊在甜美的夢鄉裡。我一直守著她醒來,讓她醒來看見我,也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她醒了,她懶懶地伸出手,環著我的脖子,問我「你沒有睡嗎?」我笑笑,拉她起來,「懶豬,都幾點了,快起來,要趕路了。」
下了閣樓,來到小木屋裡,大嫂已經做好早飯了。我們吃完早餐,清理好東西,開始上路了。
早晨的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雲裡,山霧就在身邊環繞,她一路蹦蹦跳跳,很開心的跑來跑去,山霧慢慢的騰起,慢慢的上升,猶如仙景一般,當一陣霧從她身邊騰起的時候,我按下了快門,那真是一張難得的照片,照片裡的她,很隨意的用手托著腮,好像在思索什麼,而身後一陣雲霧正慢慢騰起。她高興的叫著,叫我一定要將這張照片寄給她。她終究沒能看見這張照片,但是卻成了我唯一的紀念。
銀廠溝真的很美,山幽樹綠,到處飛掛瀑布,碧潭幽幽,山水相映成趣。桑桑一直開心的笑著,我也很多年都沒有如此的快意過。
終於要到分別的時候了,我送她到車站。桑桑眼裡分明有些不捨,我何嘗不是?但是,我告戒自己,如果真的喜歡她,那麼保留那份美好在心間,這樣結局,總比夢被粉碎更好。
汽車還有一些時候才開,她就下來和我聊天,她不顧周圍是否有人在意,用手環著我的脖子,悄悄對我說,:「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我可以等你。你什麼時候自由了,就來找我,好嗎?」,她說完,飛快的吻了我一下,我來不及反應過來,她已經上車了。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她的聯繫地址。然後,她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和我聊著,直到車啟動,車開出一段,她又探出頭來,大聲的告訴我,不要忘了給她寄那張霧起時的照片。
後來,我弄丟了那張紙條,我想我是有意的,因為,我怕有那麼一天,我管不住自己會真的去找她。
每當小雨的時候,我就喜歡靜靜的聽那雨「淅瀝瀝,淅瀝瀝」的聲音,有時候,我也會翻出那張沒有寄出去的照片,回想那山中的閣樓。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
我從來都不後悔我弄丟了她的地址,我想,或許這樣是最好的結局。在很多不如意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那麼一個夏季,總會想起那山間的閣樓,她的芬芳好像一直沒有離開我的左右。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見這篇文章,如果,桑桑正在看這篇文章,而依然是單身,如果她願意,那麼,我只想告訴她,我一直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