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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簫竹劍

作者:panpanlin



    庭院蕭瑟,落斑渺渺,閒樂何人曉。故友忽臨,拱手約,縱橫十九道。爐香虛飄,茶霧窈窕,下手款款圍獵間,競相笑,黑白爭吃角。棋逢知己,自當用心帷幄,何會提刀學霸王?待明日,席筵依舊,囑君常歸。

    「不行。」逐漸圍攏的人群中,一位平民打扮的老者左手撫著他那驕傲的長白鬍鬚,右手提著一把合上的紙扇,指著年輕人牆上擺出的一幅字畫,大搖其頭,指點道:「很多詩句跳躍太大,意境上下不銜接,像『閒樂何人曉』的『樂』字,就不應該出現,如果換成『寂』,就更能把弈者棋逢知己的喜悅心情突出來。另外,語句間鋒芒太勝,『競』阿『爭』的,接著又學什麼霸王,怎麼看都像是兩個年輕人在下棋,爐香,茶霧一類高雅器物,倒成了敗筆所在。」

    年輕人聞言,臉大紅,拱手連聲道謝,正要把那幅字畫收起來,那老者卻紙扇一拍,制止道:「收起來倒不必,畢竟這草書狂得有力,不失為一幅練字的好帖。」老者說完,轉身而去,時不時又回頭看上一眼,面臉可惜。待他走出七八步遠,卻又忽然想使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撥開人群跑了回來,喜道:「小伙子,我看你善丹青的罷?」

    年輕人聞言一愕,點頭道:「敢問老前輩是從哪裡看出來?晚輩的確比較擅長丹青。」

    老人家點點頭,不答反問道:「你現在怎麼只賣字呢?快拿幾幅畫給老夫瞧瞧。」

    年輕人搖頭道:「我師傅交待過,如果我沒辦法寫出一幅有意境的詩句,我畫出來的畫將依舊沒有靈魂。所以,晚輩在一年前已經不再畫畫了,現在手上亦無畫。」

    老者滿臉可惜,再次嘗試問道:「你現在能幫我畫一張嗎?價錢可以商量。」

    年輕人考慮了一會,回道:「晚輩只怕一年生疏,畫不出當年水準。更何況,我的畫,沒有靈魂。」

    有商量了。老者笑道:「這沒問題,只是我家剛好要找人畫像,畫不必要有靈魂,只要你能畫出韻味就可以了。」

    年輕人聞言,低頭沉思。還未答言,旁邊卻有一小廝衝了上來,在老者身邊急喚:「老爺,您不能自己走了的啊。兩孫小姐她們擔心死了。您再不和我回去,小的兩腿就要保不住了。」

    老者不悅,斥道:「杜兒,我出門前是怎麼交待你的?急什麼,我這不就準備回去?」罵完,偷眼看著年輕人,卻見他表情依舊平和,完全沒有因為眼前由平民忽然變成大老爺而有什麼不適反應。老者心中暗讚,口中卻換了大老爺的腔調道:「怎麼,怕我出不起價麼?」

    年輕人沒有應話,卻突然快速地道:「給我五天時間。」

    聞言,老者滿意的點點頭道:「今天起第七天午時,濟南城西連翠客棧見。」

    「晚輩定善備待迎。」年輕人微笑著拱手道。

    老者滿意地笑著走了,卻沒有發現,年輕人的目光早就轉移到路邊的一名牽著白馬的農家少年身上。而在駿朗挺拔的白馬上面,正坐著一名頭戴斗笠的白衣農家打扮的女孩。咋一看,還以為是農家的年輕夫婦兩正趕馬逛城。

    兩人後面,則或有或無地出現對白馬起羨眼的人。

    年輕人現在很奇怪——按道理,他應該會發現到他,並暗中和他打招呼才是,怎麼現在倒像失了神一般低頭只顧著牽馬?而那位陌生的女孩又是誰?

    想是這麼想,暗地裡年輕人已經偷偷將一個紙人折好,手指輕捏咒印,紙人就隨風飄了起來,貼在那名少年的背上。

    「虛師弟多年累積的心病,看來是被引出來了。解鈴還須繫鈴人,我還是先不要驚動他們為妙。」年輕人心中琢磨著,又寫了幾個字,與銅錢捆了起來,趁著沒人注意,隨著銅錢的輕響聲,消息落在了一旁打盹的乞丐討飯的碗中。

    好半天,彷彿肚子餓了,乞丐才慢慢地睜開眼珠,點了點飯碗中的銅錢紙幣,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就這樣揚長而去。

    這年輕人來濟南到底有什麼陰謀?

    我們不知道,只知道這年輕人在幹完了這些事後,依舊努力地向群眾展示自己的詩句。

    突然,年輕人心跳咚咚聲響,心底無由來地感到陣陣寒意。當他決定再次望向那估計早已遠去的少年一行的時候,赫然發現他們並沒有走遠,而他的紙人已經被執在少女的手中——馬上那名稍微側身的少女的雙眼正穿過蒙紗,電射出對年輕人具有威脅意義的警告。

    當然,這種一瞬間的感覺只有當事人才有。年輕人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彷彿要表示自己的清白,又彷彿他對這件事的無可奈何,一心一意地忙活去了。

    「怪人。」

    「……恩。咦?你說什麼?」少年聞言回過神來,問道。

    「沒什麼。大傻瓜!」少女嘲笑道。

    「哦。咦?我們已經進城了?」少年看著周圍熱鬧的環境,才漸漸恢復了一定的理智。

    「你是原來就那麼傻啊?還是故意裝出來的?」少女皺眉道:「我可不想繼續照顧你這個廢人。」

    「哦。」少年沒有理會少女的諷刺,忽然焦急而仔細地打量著四周。

    見少年如此,少女手中握著紙人,心中馬上領悟——那個送紙人過來的怪人肯定和他有聯繫。呵,大傻瓜不問我,我就先瞞著他。

    少年不知少女所思,雖然內心焦急,但還是表面平靜地牽著馬,往前方的匯元客棧走去——那裡,有他的另一位師兄在接應。

    匯元客棧為濟南城第三大客棧。

    匯元客棧佔地四千多平米,客棧裡面共有三百六十五間客房,每間套房都有其獨立的衛生間。除了一般客棧的連房外,匯元客棧還提供獨立套間——在花園式的庭院裡,星零分佈著六十四套完整的獨立平房,平房內的擺設與一般家庭擺設並無二致。更何況四周風景迷人,有的傍著小橋流水,有的則倚柳映紅,格調水準一流。很多客人都喜歡長期包下其中一套,享受那別墅一般的情趣。

    匯元客棧擁有近百名認真選拔的,經過高度培訓的店小二,除了應付一般繁忙往來的商旅,還能熱心為旅客指點旅遊、交通、購物、刑事等方面的信息,甚或代寫書信,甚或代表處理商務,甚至還能身兼保鏢一職。伙食方面,則有不輸於翠花樓,西嶽樓等酒家的名廚,伙食供應能保證充足外,亦能保證美味。

    正像匯元客棧一向標榜的:吊住客人的感官,等於吊住客人的心。可見其客棧老闆興業的特色之處,也保證了穩定而大量的回頭客。

    「這位小哥,請問您兩是住店還是吃飯?」其中一名站在門口的小二哥見兩人牽馬走來,並沒有因為他們是平民打扮或者年紀輕弱而略有怠慢,連忙抬著一個下馬梯迎了上來。接過少年手中的韁繩,和少年一起扶著少女下馬,一邊扶順白馬脖子上的鬢毛,一邊笑口問道。

    「先找人。」少年並沒有因小二的態度極好而留下好感,卻冷冷地拋下三個字後就往店裡闖去。少女眉頭微皺,落後賞了小二銀兩,說他們先吃飯,並囑咐要給白馬上好飼料後,才跟著進去。

    「知己廳來兩客人羅!」小二並沒有因為少年少女一冷一熱的態度而消磨了熱情,高聲向裡面報道。

    「歡迎光臨!」一位衣著高貴的美麗女士輕輕伸出了手——既能表現其待客禮貌熱情,又馬上擋住了少年的去路。

    少年並沒有因女士裝扮而有絲毫讚歎之意,相反,因為那女士的攔路舉動而心含微憤,只聽他依舊冷冷地道:「你這裡可有春露廂?王老闆留的。」

    女士聞言,並沒有翻查手中的賬本,卻在微一凝思後,就笑口答道:「是虛先生吧?您晚來了兩天。王老闆剛剛過來留言『靜待』後,已經離開了。兩位可以在此盡情住宿,用餐。」

    靜待?

    少年不知道,這是賣字的年輕人特意交待的,卻偏偏往事情發展不利的方面想去。這大概也因為靜待兩字太簡短,也太不尋常了。

    「我們需要為官方統計人口流通情況,請您和貴夫人出示身份證明。」小姐含笑道,語言間卻好像有了誤會。

    少年這才想起身後跟著的少女,連忙回道:「她不是……哎喲!」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們新婚,郎君,看,這是我們的引銜。」少年話還未說完,後腰無由來的一痛,就被少女搶白。

    少女說完,歡快地遞上引銜後,還大方地遞給那女士一錠紋銀。

    「虛文曦和……」引銜上並沒有寫上少女的個人資料。女士卻不奇怪,在兼併山東平原,江東平原,東靠東海的大周國,雖然是李氏皇后當權,卻依舊改變不了男尊女卑的習俗——引銜上只出現男方資料是很普遍的現象。唯一奇怪的是,引銜在女方手中出現,反而像是在說明這虛文曦怕老婆。女士心中瞬間就想到這一點,卻沒敢笑出聲來。

    「蘇州,陳……」少女說著,悄悄側眼看了虛文曦一眼,見他對此毫無反應,便接著道:

    「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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