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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流的瑣碎問題 - 全

作者:敬一兵

    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滿街都是擁擠移動的汽車,人力車和行人,路旁的梧桐樹葉已經泛黃,並不時隨風凋落,推撞著本已狹窄的空間。馬達聲,音樂聲,吆喝聲還有車鈴聲重疊著硬生生地往裡面不斷湧入,終於,原有的空間界定被擠爆。於是路面開始不規則地向兩側蔓延,人與車也分別因循蔓延的彎曲扭起了秧歌,煞是好看,驚喜的人們和車輛不時被蔓延的震動眩暈而倒。流動受阻,引發彎曲的張力達到極限,因而一些人和車被托到連成一片的樹冠上繼續著原有的運動形態。一不留神,手上的茶杯被碰倒,水在平面上真真切切地四處流淌,情景經由視覺進入腦海,抽像為流動的意識,故命其名曰:意識流。

    一個小孩子隨我身後走進了巨大的圖書館,用不同語言寫就的五光十色的書堆滿了書架,一直達到天花板,因為不識字,眼睛透出了神秘朦朧的色彩,我看見小孩眼底襯出了天上一朵徐徐綻放的白雲,它的邊緣向任意方向的運動是隨機的,同時發現捂在小孩手裡的冰塊,此刻正在拚命地,不加選擇地吸收著手上和周圍空間的熱量,然後溶化,水珠兒從指縫間不斷滴落,摔碎在地板上。小孩的影像被某個人類祖先的個體籠罩,小孩的如斯表情舉動,連同周圍的環境,也一併進入到這個原始人的腦海裡,演繹成了原始的意識及其特徵。

    潔淨的地板上,冰塊溶化的水在恣意流動,管理員走來對著小孩一頓訓斥,小孩低頭走了,管理員臉上露出得意神情,自信地又回到他的辦公桌後面,埋頭看書。可是從他不時把書一次次回翻到前頁的動作中,不難發現幾分驚愕,抑或是迷茫,伴著隱匿公開,掩藏雄辯後的無語以及難識真偽的尷尬遺留在空間裡。於是,意識的一個瑣碎問題出現了。原始的意識,或者說是自然的意識,本來是在時空中自由流淌的,無拘無束的,可是,如同水的流動,因為山巒地形的逼迫,不得不因循同一路徑綿延不斷,久而久之形成河道一樣,意識流也被管理員那般的人為限制所約束,在指定的通道裡流淌,中規中矩,無不可悲地形成了所謂的規律。有了規矩,自然便於管理,然而人們卻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連貫的時空呈現出歷史上的一個瞬間片段:因為意識被束縛,昔日歐洲人固執地用點燃香木或蘆薈的方法,試圖將黑死病薰跑,結果黑死病仍然恣意橫行,反而是那些點火的人紛紛跑進了墳墓。

    眼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瞥見被趕出閱覽室的那個小孩,手裡拿著礦泉水瓶,聚精會神往花壇中自己剛挖好的泥坑裡倒水,然後用一小樹枝刨開坑旁的泥土,坑中的水便順著新刨出的凹跡流淌,但見小孩口中唸唸有詞,並不時在原有的凹跡處用樹枝攔腰斬斷地劃出新的凹跡,於是水也就改變了流淌的方向,呵呵,水按照自己的意願乖乖流動,他樂了。泥土,流水,小孩,三者交替融合,由模糊漸漸清晰起來,雖然一些過程懸浮在沒有把握的瞬間,徜徉流連中,自是智者樂水的意趣,莫非小傢伙將來是個了不得的智者?智者,我聯想到了智者。大凡智者智慧充盈,意識豐富,窗外的天空與閱覽室內的空間連接成一個自然的整體,然而意識的豐富卻被閱覽室的特定所分解,散發著霉味,躺在一本本書裡睡大覺,唯有一些智者或有心人用筆勾勾劃劃,一如小傢伙刨水溝那樣,被分解的意識才得以復原,才會舞動出原有的豐富韻味。不難看出,這是豐富意識的一個有效辦法,也是解決意識流被束縛問題的一個途徑。

    寧靜充斥著圖書館的每一個角落,就像手裡拿的這本書,文字安靜地分佈在書的每一頁面上,因而許多過程就被漠視忽略,甚至輕易地在感覺裡消失了,正因為命運不能預設,意識流也就不可能事先被界定,而是淹沒在寂寞之中。意識流沒有預先發生的過程,在這一點上,意識流與冥想相同,卻與思索存在本質的區別——思索是在意識流的導引下,另外發生的一個過程。有時,我讀書之際,思索會突然陷入沉默,這時是我正在接受意識流的訪問,意識流常常是位意想不到的來客,是不可能被我隨意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意識流到來之時總是置一切於不顧的,這就如同岩漿平日是被鎖在岩石裡,一切都是那般風平浪靜,一旦火山爆發,岩漿就會奮不顧身,洶湧澎拜。自己彷彿已經置身於岩漿的身旁,巨大的熱情衝動了我的靈感:沒有意識流的思想家是不存在的,這就好比一篇散文,沒有了想像就沒有了肌膚,剩餘的骨骼令人空洞乏味,儼然,所有的意識流給予思想家以想像力,真正富於創造的思想家往往是依據形象而嚴謹思維的。如果說思想是音樂的指揮棒,那麼意識流就是音樂的旋律,由此可見,意識流只有衝破了人為的束縛,才能形成一個基礎的平台,激勵思維迸射出生命的火花。

    閉館的時間到了,我極不情願地合上了翻開的書頁,著書人連同他的思想,顯然沒有被閉館鈴聲的吆喝阻斷,卻是深深地刻進了我的腦海,功勞應該歸於聯繫其間的意識傳遞。如果意識的傳遞綿延不斷,就形成了意識流脈搏的跳動不息,當然,脈搏跳動的強弱,完全依賴於平日裡思想積累沉澱的深淺,有了雄厚的思想基礎,那怕就是一張枯燥無味的地圖印刷品,經眼簾傳入腦海所形成的意識流,也能夠達到足以令我們興奮不已的程度。德國年輕的氣象學家魏格納就是在看世界地圖的過程中,意識的傳遞使他忽然驚異地發現,南美洲海岸的凸出部分與非洲海岸凹入的部分非常吻合,莫非遠古時這兩塊大陸本來是一個整體,後來裂開,漂移,形成現在的樣子?如是意識流的流淌過程,奠定了思維的產生和形成,艱苦的研究,最終導致「大陸漂移」的革命性理論誕生。由此,意識流的意義得以彰顯,並燦爛起來。

    再次走上了車水馬龍的街道。初略地理順了意識流的瑣碎問題,精神也得到撫慰,微風拂臉時,先前煩躁的轟鳴聲,喇叭聲,自行車鈴聲和嗓子裡傳出的吆喝聲,此時已經變得和諧優美,一如衝破了桎梏的意識流那樣,行雲流水。路旁枯黃的梧桐葉,演繹成腦海裡的意識,轉換為生命收穫的象徵。我輕快地跨越腳下一條裸露的污水溝,哼著歌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