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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welkor

    在內心深處已經根植下仇恨種子的吉爾伯特緩緩地來到了母親安妮夫人的墓前,一個少女的倩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這是一次偶遇,雙方都為會在這時碰面而感到意外。

    「你來啦……」吉爾伯特手裡捧著安妮夫人生前最喜歡的白百合,暗自神傷地直立在墓前,無論是他說話的語調還是他的眼神都蘊藏著無盡的說不出的惆悵。就在他開口之前,他注意到了在自己母親的墓碑前已經堆放了許多的白百合,這使得他露出了善意的笑容,這既是為了感謝,又是為了這份理解而高興。

    「對不起……」艾克萊希婭穿著跟上次一樣的粉紅色衣裙,那滿載著負罪感的表情正在訴說著她心中的所想,她不知有多麼想向前去對吉爾伯特傾訴自己心裡的難處、歉意以及悲傷,然而她自始至終都不敢向前邁出這一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站在這裡,不明白自己怎麼還敢面對吉爾伯特。

    「為什麼要道歉呢?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關係呀!」吉爾伯特步伐沉重地朝前走了幾步,無不傷感地輕彎下腰,把花安穩地放在了墓碑前。感傷的他深情地撫摩著母親的墓碑,深情地撫摩著每一個字,語氣雖然顯得鬱悶,但是他內心也的確沒有絲毫遷怒與責備的想法。

    「可是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呀……」不知該如何正確表達自己情感的艾克萊希婭眼裡泛起了淚花,她的大腦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作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聽了這話,吉爾伯特的眼神卻祥和得很,宛若湛藍的海水一般平靜,他用平和的語調微笑著說:「你呀……我可不是一個善惡不分的人哪……」

    「……」

    「這半年來,你是這個家裡唯一真正地對我們母子友善的人。我是個笨拙的人,我只會習慣性地把我對母親的愛放在心裡,卻不知該如何將之表現在生活中,是你彌補了我在這方面的不足。你總是很關心我母親的生活,以至於有些地方你比我還瞭解她……」,一臉滄桑的吉爾伯特現在在各方面都讓人感到他成熟了不少,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在母親與你父親爭吵的時候,你總是站在我母親這邊,為她說盡了好話,而且你也一直很照顧我,如果沒有你,恐怕現在已經和那些瞧不起我的下人們打得頭破血流了,我更不會忘記我頂撞你父親時……正是你替我擋了他一巴掌的……」

    「只可惜我沒能阻止這一切!」滿心愧疚的艾克萊希婭抓著衣角遺憾地說道。

    「是的,這是你我二人誰都無能為力的,錯誤早在我母親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就鑄成了……而這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不知怎的,吉爾伯特這句無意說出的話,似乎是觸動了艾克萊希婭的心弦,只不過這一切皆未能在她的表情上體現出來。

    艾克萊希婭那明亮的眼睛肅穆地眺望著遠方,她彷彿是對吉爾伯特的開解感到很欣慰似的,不由得笑了笑,而後慢慢地轉過身來,用一種自嘲似的笑容對面前這位已經顯得老成一些的小伙子說道:「其實,你我的境遇也有相似之處呢……」

    「……」

    「我的母親在我三歲時就病逝了,因此在你們來之前,父親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然而我一直不敢苟同他的所作所為,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可是這個人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呀,我又能怎麼樣呢?」艾克萊希婭的胸中此刻正湧動著回憶所帶給自己的陰鬱的暗流,她傷感地接著說道,「我和父親在許多方面都有著隔閡並且心與心之間有著巨大的距離,偌大的一個家讓我倍感寂寞……所以說,這一點我們不是一樣的嗎?而且我們兩個還都是對自己的未來無法掌握的人,不是嗎?」

    吉爾伯特把手插進了身上那件綠色馬夾兩側的口袋裡,低頭沉思著喃喃道:「未來嗎……」

    「我是個女兒身,總有一天會為了父親那些所謂的利益而被嫁出去……」艾克萊希婭神色悲哀卻又顯得無可奈何,對於自己的先見之明,不禁傷感地歎了一口氣。

    「我認為命運通常分為兩半,即使那原來應該掌握在你手裡的另一半不在自己手裡,可不是還有另一半在上天手裡嗎?你又何必那麼悲觀呢?」吉爾伯特能夠理解艾克萊西婭心中的悲涼,同樣心懷苦楚的他懇切地說道。今天的吉爾伯特穿著一套墨綠色的馬夾套衫,衣服的式樣跟他的年齡層次很貼切,而顏色和他的性格也很相似。

    「是嗎?那麼你對自己的命運又是怎麼看的呢?」有些好奇,艾克萊希婭搭拉著腦袋,甜甜地笑著說。

    「我曾經對未來有過不切實際的幻想……」有點不好意思的吉爾伯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我……很願意洗耳恭聽……」艾克萊希婭懷著好奇心溫柔地詢問道。她此時此刻十分想瞭解這位少年內心的一些想法,因為她覺得這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曾經想參軍……去當一名軍人……」仰望著天空的吉爾伯特感到母親所安息的土地是那麼的安靜,就跟眼前這片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樣恬靜,可是即使是這裡那麼好的環境也沒能散去他心頭的遺憾和陰雲,不由得黯然神傷起來。

    「軍人……為什麼?」作為女性,艾克萊希婭自然不喜歡這種整天打打殺殺並且令雙手沾滿他人鮮血的職業,她對這有此明顯的牴觸,而且還對吉爾伯特的想法充滿了疑問。

    「你不要誤會,其實我並不喜歡戰爭,但我又與那些純粹的和平主義者不同,戰爭是人們不願意卻又屢屢不得不用以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這方面有點才能……我不在乎站在哪一派,因為我並不是為某些人而戰,只求借助一方的力量實現統一的局面,從小我就看到了太多因為分裂造成的禍害,比如我的家庭……家庭尚且如此,何況是整個社會呢?因此我深信完整的才是最好的,一直希望能為這個社會做點什麼……如果我的宿願實現了,至於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就不願去多想了,因為我相信統一的局面總是要好過分裂的局面……也許第一次踏上戰場就會送命,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毫無怨言……」正在隨著思路說話的吉爾伯特突然有些難為情了,他摸著頭笑著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就會涉及這些枯燥的內容,你一定感到很無聊吧?」

    「怎麼會呢?」艾克萊希婭搖頭否定了對方的判斷,接著說,「只是你有否想過你會為此沾上多少人的鮮血呢?你到時候恐怕會受不了的,我雖然沒上過戰場,可是知道上了戰場的人都會面臨著精神崩潰的危險,太多的陰暗面也許會讓你失去對人生的信心……」

    「分裂之後必然是統一,這是歷史的規律,是時代的潮流,我只求做一個無名小卒,我本身也不願意有人因我而死,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死亡是再所難免的,當我雙手沾滿他人鮮血的時候,上蒼自然會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結局,不論是好是壞,我都會坦然面對……」

    「……」艾克萊希婭眼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兩歲的少年,他所說的話使她心中產生了難以名狀的感覺。與此同時,她暗下決心一定要幫助吉爾伯特達成理想,並且打算以日後加倍的關懷來撫平少年心中的創傷。因為女人的知覺告訴她,現在的吉爾伯特是危險的,她總覺得日後這個家很有可能會被這個少年的仇恨所顛覆。她害怕他會復仇,儘管自己也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而且她也憎惡自己父親對吉爾伯特母子倆的所作所為,然而本人還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父親受到傷害。儘管目前看來吉爾伯特根本沒有能力對父親有所圖謀,但是她依然希望能以一已之力來化解,至少是淡化這段恩怨。她認為父親虧欠吉爾伯特的,自己完全有義務替父親去彌補。現在愧疚、抱歉和同情的情感在她心裡佔了主流。就這樣,自私與善意的想法交織在一起,牽繞在少女的心頭,儘管她本人也覺得自己是太天真了。

    「你……一定在恨我的父親吧?」眼神似乎在逃避什麼,艾克萊希婭低聲地說道。

    吉爾伯特正緩慢地踱著步,聽到這一句問話,他先是略微一怔,皺著眉頭嚴肅地望著艾克萊希婭。事實上,艾克萊希婭的話的確是說對了的。吉爾伯特確實無比憎恨著布格諾公爵,他目前只是苦於自己弱小而被迫等待時機罷了。為了保密起見,他不願意告訴任何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即使是艾克萊希婭這個讓自己十分信任的人。他並非是懷疑對方會告密,而是不想讓她擔心,不想讓她在他和布格諾之間難以做人,更不願意看到她阻止自己。

    「……報仇?我現在只求他不要再為難我,冤怨相報何時了呢?更何況,我也不想因為一己之私而傷害到你……」連吉爾伯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那麼會演戲了,從他的表情和語氣裡察覺不到一點虛假。

    「我……真的很高興你能這麼想……」艾克萊希婭柔聲細語道。她雖然不能完全肯定吉爾伯特話的真假,但是她仍然希望他沒有騙她,她自己也更願意去相信這些話。

    「你放心吧……」雖然慶幸沒有被看穿,但是此刻吉爾伯特對自己有一些說不清的厭惡之感。

    從那之後,令吉爾伯特感到意外的是,布格諾居然實現了他對於軍人朦朧憧憬,只不過,這所有的一切都憑藉著布格諾的權力而被整套地搬到了家裡,把培養軍人的過程變成了一場殘缺不全的家庭教育。

    吉爾伯特得知之後,除了納悶,就是一再在心中發出感慨了,時常這樣問自己:「這樣真有什麼用嗎?這算什麼教育,哪有這樣培養軍人的……而且我居然真的要依靠這個仇人……」

    「女兒提醒得對,我可不能讓別人說我對這個傢伙放任自流,必須表現出我讓他成為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決心!再說了,我們堂堂布格諾家族的男人怎麼可以不是軍人呢?但是一切都必須在我的視線之內進行,一旦出去了,要是結識了一些有問題的人物就不太好了……對,這樣監視他也就更容易了,而且他也將不可能因此成材,既能消除他成長的威脅,又能堵住別人的閒言閒語……我可不能讓他壞了我寶貴的面子!」

    每當布格諾回想此事,都會得意洋洋地笑上一笑,詭秘得很,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決定,有時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總覺得一個人的前途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便覺得十分刺激。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啊,我比任何時候都堅信這點呢……」布格諾意味深長地舒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就這樣,布格諾依然為了自己的事業而在經常在外奔走著,他把監視女兒和吉爾伯特的任務都交給了自己的心腹,安心地認為一切都是那麼的萬無一失。

    儘管艾克萊希婭有另外的目的,吉爾伯特也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可是這兩個心靈空虛的年輕人畢竟是有著深厚的友誼的,時常會找機會在一起談心。令他們意外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彼此敏感地察覺到,似乎身邊並沒有什麼人在監視自己,儘管二人都感到很奇怪,可是也沒有心情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他們都由於各自的想法而覺得時光越來越少,都認為最重要的是互相扶持,必須如此度過這段枯燥的日子。這個時候,可以說他們之間就像是兩個捨不得分開的好友。

    時間總是流逝得那麼快,一晃眼五年過去了,這時的吉爾伯特和艾克萊希婭都長大了,心態變了,感情也改變了……人往往對身邊的事物缺乏應有的關注,時常用老眼光思考問題,不過很多時候只需要用一件小事,就能起到改變這些觀念的作用。

    當有些倔強的艾克萊希婭要親自把小鳥送回樹上的家時,她剛剛完成自己的願望就一不留神地從樹上摔了下來。正當她以為自己慘了的時候,卻有了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原來是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將她留在了半空中。艾克萊希婭望著這個「私自」將自己攬入懷中的男人,她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所認識的吉爾伯特。是呀,雖然他們經常在一起聊天和遊玩,但是她從沒有留意過吉爾伯特的變化,想不到,當年那個怨氣深重的小男孩如今已經變成一個充滿活力的小伙子了,在對吉爾伯特有了深刻瞭解的前提下,艾克萊希婭砰然心動了。這次的意外平常得很,也談不上一見鍾情,但是艾克萊希婭深深地感到這似乎是個上天為了讓自己瞭解吉爾伯特而製造的契機。

    這個時候倒是吉爾伯特表現得害羞了,這個身材已經變得很健壯的青年靦腆地說:「對不起……我……我把你放下來吧!」

    臉比他還要紅的艾克萊希婭驚訝地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將頭貼近吉爾伯特的胸膛,她聽見的是跟自己一樣飛快的心跳聲,而後徹底地依偎在吉爾伯特的身上,她輕輕地說:「不,就……就這樣……」

    艾克萊希婭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那麼「大膽」,她覺得自己太放肆了,為自身的言行感到難為情,可是卻無法抑制自己喜悅的心情,此刻她的心在噗通噗通地跳著,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是對他的同情?有憐生愛?還是因為日久生情?還是他真有吸引自己的地方?」艾克萊希婭自己也無法作出解釋,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有時甚至因為現在的舉止而誤以為自己是個放蕩的女人,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也時常被父親拉到社交場合去,見過不少男人,可是沒有一個能讓她有信任感和安全感,然而這些情感居然在吉爾伯特身上感覺到了……

    吉爾伯特也是在這個時候才重新仔細地審視起了他懷中的這個女人。艾克萊希婭的皮膚比以前白了,人也少了一份稚氣,多了一份嫵媚,儘管算不上美人,可是也成熟了很多。他此時的心情也和艾克萊希婭一樣,充滿了矛盾和疑問,然而也是不能迴避那份愉悅的心情。他也見過不少女人,可是沒有一個能像艾克萊希婭這樣讓自己心動,總之他愈發迷惑了……

    「她畢竟名義上是我的姐姐呀!她是我仇人布格諾的女兒呀!」吉爾伯特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可是他的視線卻無法從艾克萊希婭身上移開,這個時候,一種甜蜜的感覺佔領了他的整個大腦。

    雖然艾克萊希婭在內心強調著自己這是為了讓他感受到關懷以及讓他變得開朗,同時也是為了自己打發空虛的時光才跟他在一起的;雖然吉爾伯特警告自己她是自己的姐姐而且是仇人的女兒,自己這樣會在將來更加傷害她。可是當吉爾伯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我愛你」這句最平常的表白用語時,他們的關係其實已經徹底改變了,一切都在默許之中,因為那時他們才感覺到,這其實正是多年情感的爆發……而人們時常把這種人稱之為「情侶」。

    不過,命運的愛好就是捉弄人,一個突如其來的事件給予這兩個正不可自拔地陷入情網的年輕人以迎頭痛擊,將他們的夢想擊得粉碎。

    「要把我嫁給薩爾沃公爵?不,我不接受這門婚事……我無法接受!」艾克萊希婭內心知道這是無力的,可是她依然斬釘截鐵地拒絕著。

    「什麼?我把你養那麼大,現在該是你報答我養育之恩的時候了!」布格諾惱羞成怒地拍打著桌子大吼道。

    「我不要……」

    布格諾暴怒之下猛地給了艾克萊希婭一記耳光,大罵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你不嫁也得嫁!來人,把小姐看起來!婚禮之前,不許她出房門半步!」

    「等一下!」

    「怎麼……想通了?」聲調變得陰森的布格諾得意洋洋地回頭凝望著自己的女兒,傲慢地笑著說道……

    本來吉爾伯特想利用監視者一貫的鬆懈來帶艾克萊希婭私奔的,可是現在他卻被管住了,到處都能看到原來應該負責監視他的人,而艾克萊希婭那邊的侍衛也是寸步不理崗位,吉爾伯特和艾克萊希婭都迷惑了,他們不明白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麼多年的這些人,怎麼突然又認真起來了呢?為何他們的行為是那麼的反覆呢?不過這個問題他們仍舊沒有心情去進一步深思,無盡的焦慮已經把他們搞昏了頭。

    事實是無法改變的,艾克萊希婭最後還是被強迫嫁人了。對兩個人而言,當時確實是相當的無助。吉爾伯特從此很少再見到她了,因為已為人妻的艾克萊希婭必須跟丈夫一起留在南方的封地。正如對手一般,吉爾伯特對薩爾沃公爵的印象也是無法磨滅的,終生都難以忘懷。

    「你好……」那是婚禮進行前幾天的事情了,出現在吉爾伯特面前的是一名舉止彬彬有禮的男子,留著耀眼的金髮,長髮的他身著一身高貴的紫色長袍,高高在上地說道。

    「……」對於對方的目的一無所知的吉爾伯特詫異地望著薩爾沃公爵,手裡的拳頭有所準備地握著。

    身材高大的薩爾沃公爵嘴角流露出淡淡的邪惡之情,緊跟著環視四周,發現沒有什麼人之後,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向高傲地吉爾伯特拋出了一柄長劍,輕佻地說:「來吧,給你個機會!」

    先前正在後花園的草坪上發呆的吉爾伯特順手接住了劍,和剛才一樣,他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茫然地問:「什麼意思?」

    「你一定很憎恨我吧?但是……」薩爾沃公爵手握長劍,瀟灑自如地一揮,光芒之中直指吉爾伯特,自信地說道,「為了讓你這個低微的小子心服口服,算我開恩,賞賜你一次機會,不過,你即使殺死了我,也不會改變你和她的處境,因為即使我消失了,她父親也會另外給她找一個伴侶,一個能夠給這個家族、給這個女人以幸福的伴侶!」

    長久以來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的吉爾伯特心中的憎恨上升到了無法想像的高度,這時的他完全忘記了過去艾克萊希婭對他復仇的勸阻,心中只記得即將出嫁時艾克萊希婭所流下的淚水,在復仇決心大幅度堅定後,又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了憤恨,他要用血讓自己清醒,無論是自己的血還是對手的血!

    可悲的是,吉爾伯特已經被沖昏頭腦了,他雖然在出擊的那一瞬間心裡還知道自己劍術並不出眾,可那股莫名的巨大力量還是讓他揮舞起了長劍,為的就是拚個你死我活!

    薩爾沃公爵則是有備而來,才兩三個回合就轉守為攻了。

    橫斬!虛招?側擊!

    火星迸發之間,吉爾伯特的劍在空中連續翻騰了幾周後,反射出慘冷的光輝,最後狠狠地栽在了地面上,連同持有者原先僅存的自尊一起埋葬了……

    「真是……真可憐……猶如喪家之犬……不……你們這種賤民本來就是狗!」薩爾沃公爵用施捨的目光對著吉爾伯特,語氣中瀰漫著明顯的侮辱色彩。

    吉爾伯特此刻的意識都沉淪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靈魂去了哪裡,只是陰沉著臉,無言以對的樣子,整個人彷彿陷入了黑暗的深淵。

    金髮披肩的薩爾沃公爵把劍尖淺淺地扎進了吉爾伯特的胸膛,情緒低落之中的吉爾伯特感悟到人體的脆弱,對他而言,這些血液就如同尊嚴,絲毫不給主人面子地流失了,他多麼想收住這些液體,可惜對此他還是那麼的無能為力,他已經對自己屢屢出現的失敗厭惡到了極點。

    「說……從她的生活裡永遠消失!永遠不會這來打擾我們!」這不是請求,而強力的命令,所有的壓迫力都可以從薩爾沃公爵的眼神中得到充分的體會,那是只有奔騰的烈炎才能夠勉強匹敵的狠辣。

    「……」

    這個要求讓當時的吉爾伯特猛然間恢復了清醒的意識,但是恢復了又能怎樣呢?眼下能做的只有沉默,足以讓自己感到恥辱的沉默……

    「挺有骨氣的嘛……」薩爾沃公爵一邊說,劍就扎得越來越深了,兵器的軀幹還在扭動,把傷口擴大,將血肉割得破爛不堪,紅色的粘稠液體在劍鋒上跳起了血腥的舞蹈,每滴下一滴,就有種給大地於壓力的感覺。

    儘管如此,答覆是不可能得到的了,對於這點,隨著時間的流失,望著吉爾伯特強硬堅持的痛苦表情,薩爾沃公爵漸漸地明白了,慢慢地,他又冷笑起來。

    「你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了……」

    傲慢的薩爾沃公爵將劍一抽,吉爾伯特整個人都為之顫抖,虛脫了似的,轟然倒下,幸好勉強用雙手摁住地面的泥土,卻無法迴避傷口流淌出的鮮血,此時此刻肉體的反應和心靈是完全一致的。

    望著薩爾沃公爵離去的背影,感受到對方那些不可一世的張揚與得意,胸口一陣巨痛將他的思維停頓了,瞬間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所在,只有心愛之人的名字在深淵裡迴盪徘徊……

    「我……我怎麼又夢到過去了……」躺在樹林裡的吉爾伯特醉醺醺地喃喃道。原本乾淨的臉上長滿了如針刺般扎人的硬邦邦的鬍子,窘境使得他的目光變得呆滯了起來,由於酒力沒有完全退去,迷迷糊糊的他猶如一攤爛泥,好像一具行屍走肉。

    吉爾伯特面容痛苦,雙眼疲乏地搭拉著,連站都站不穩的他嘔吐著撲倒在地上,弄得一身污垢,神志不清的他不知方向地爬行著,這副景象就猶如一個將死之人在痛苦艱難地作著最後的掙扎。

    正在他醉生夢死之際,一臉跌進了雨後形成的積水潭裡,他拚命地用水沖洗自己的臉,泥水和泥土的氣味使其清醒了不少,望著自己骯髒的倒影,內心極度扭曲的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一直笑得憤恨的淚水都滔滔不絕地流出來了。突然間,趴在地上的他一拳擊打在水潭上,一時間泥水四濺,只見吉爾伯特恨得咬牙切齒,嘴角都出現了血絲,仇恨地說道:「等著吧,等著吧!布格諾,我要親手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一定要親手殺了你這個老畜生!」

    此時此刻,他為自己報仇時機的到來而狂喜不已。

    是的,畢竟他已經等了那麼多年,母親的去世和心愛之人的被奪使得他內外都產生了巨大的變化,現在他的腦海已經被怨恨所攻陷了。

    水是無形的,無論怎樣擊打,最後總會復原,這如同吉爾伯特的憎恨。

    他不會忘記,一生都不會忘記,不會忘卻自己是如何度過艾克萊西婭的新婚之夜的。憎恨擁有神奇的力量,它能夠給予擁有者以不遜於希望的動力,至少在這個時刻,吉爾伯特實在無法想像離開了這份恨意自己還怎麼能活得下去,從心靈深處出發,他似乎還要感謝這個時刻燃燒的魔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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