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涯尋覓你 (續) － 全
作者：千葉介楓
新婚的感覺很新鮮，櫻落要陪丈夫而無暇理我的時候，你天天陪在我身邊，陪我打怪、升級、練寵，有人敢上門來挑釁的時候挺身而出，擋在我的前面保護我。原來有個人寵愛的感覺是這麼的好，難怪到最後櫻落還是抵擋不住那個男生的溫柔，破壞了我們的約定。
在幻靈第一次開放建造房屋任務的時候，我們倆一起興致勃勃地選了一幢清雅的小竹屋做我們的居所，手拉著手去買傢具。
我為你挑了一個書桌，你為我買了一架瑤琴。
你說，以後我讀書，妳彈琴。
我們買了一爐檀香，想必可以在我們讀書彈琴時更添清幽雅致，一塊天然石雕的圍棋盤倚在門前修竹的斑斑綠影下，苔痕深深的古井旁還點綴了星星點點的野花。
斗室不大，但卻是我在幻靈裡的第一個家。
在新居落成的那天，我們邀請了所有的親朋好友前來參觀，一次又一次地往屋裡帶人，結果弄到小小的斗室裡滿滿的全是人，我們只是相對傻笑，不時招呼朋友們看管好自己的寵物——別在我家的浴桶裡打滾了。
那幢小小的、坐落在情人谷瀑布旁的青青竹舍是我對幻靈最美好的回憶。
一茅齋，野花開，推開窗便可聽到琮琮的水聲穿門入戶，與愛侶攜手相伴此間，可謂人間樂土。
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也以為，我可以這樣快樂一生——起碼在遊戲裡。
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也許是因為人會有著貪心，在得到了好的時候，想要更好。
你開始的時候，是按你所說的，只會對我一個人好，盡心盡力地做一個好丈夫。
清晨，我們到青風原去收集花上的露珠，化身為翩翩彩蝶在樹叢上嬉戲；傍晚，則會到不歸海岸，相依偎在岩石上看晚霞映紅的瑰麗海面。
但是，在一起共度了將近九十個日落晨曦後，漸漸漸漸地，我發現你在線上會陪我的時間慢慢地變少了。
每次密你，你總是在忙，有著忙不完的應酬與事務。要不然就乾脆只是在掛機，完全沒有回應。
我想，每個人都有想獨處的時候，也許我們的結婚太過草率與匆忙，我還不夠瞭解你。
我帶著你的鴨子，一個人寂寞地在沙漠裡獨自散步。
流言慢慢地多了起來，他們告訴我，你練了一個小號，今天在一服明天去二服，配偶欄上的名字日新月異。
他們告訴我，那個不是你的「你」今天在華山一擲千金，送了上千萬的鮮花，終於把一個名字取很冷艷的MM抱得美人歸。
一切的一切，我掩上耳朵就當聽不到，閉起眼睛，就當看不到。
告訴自己，要堅信，那個不是你的「你」，真的不是你。
你說：你這個名字在這遊戲裡，只娶我一人。
我想……相信你。
是的，當然，現在我也早已看出，這個誓言存在著致命的漏洞，你只須用「這個名字」對我忠誠。
你如蝶，蹁躚舞於繁茂百花之間。
也許，你愛著所有愛你的女子，當然其中也有我。
但，一個人只有一顆心，要如何才能區分這紛繁的愛？
我一天比一天沉默，你笑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一片近乎無望的期待中，唯一堅持我的信念，就是——那個人一定不是你！可是，想問你的話，到了嘴邊卻問不出口。
又是一個很平常的冬日午後，我一上線你就急急地過來找我，獻給我花，向我求婚。
我怔了怔，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為什麼你會再來求婚？這算是怎麼一回事？
疑惑中點開我的資料欄，配偶一欄竟然已經空無一人。
我的頭「嗡——」的一聲，天上的太陽失去了顏色。
無視你的玫瑰，你的煙火，你的鮮花，只要你一個解釋。
期期艾艾了許久，你很不好意思地告訴我，因為你想做新開的四轉任務裡的火寵圖鑒，剛好有一個你認識的MM有火妖精，但怕轉手掉忠，要你跟她結婚才給你帶級做圖鑒，所以……
我咬緊了下唇，無言以對。
這就是我們的感情，比不上一隻火妖，比不過一次升級。
不想讓「妒忌」這種醜陋的感情影響我玩遊戲的心情，在結婚的當天告訴自己要相信你，相信我自己的選擇，但是……你給了我怎麼樣的一個答覆？
種種的疑惑在這一刻匯聚成越來越大的聲音，其實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那個用小號四處沾花惹草的人，根本是你！
我笑了，冷冷地。
這只是一個遊戲，就算玩到底、輸到底，也只是一個遊戲，但是……為什麼我的心會痛？
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容顏慘淡，褪下我新嫁娘的紅妝。將所有的過往在風中盡逝，還我一片素淨的潔白！
是的，我無知，我固執，我從頭到尾只是一隻不會改變顏色的白蝶，換不來你想要的萬紫千紅。
取出我的竹葉刀，手起、刀落，一片素白的衣角自刀鋒過處飄落，在風中旋舞著，輕輕飄落在你面前的地上，委地如蝶。
那只代表的純愛的白蝶在那個冬夜裡逝去。我輕盈地起身，走出了曾經是我所愛戀的家，仰起頭，天空飄著細細的白雪，我在那個冬天裡出走，不再回頭。
「天，你在發什麼呆呢？」
眼前的水波晃動，突然間，層層疊疊的漣漪在我面前徐徐散開，帶走了那似幻還真的傷心往事，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張洋溢著幸福的如花笑靨。
櫻落，在遲到了半個小時後，她終於上來了。
我定了定神，笑著站起來，這才發現身邊已經聚集了一堆的人。
是櫻落，她利用幫派及傳音給每一個我們認識的人，告知她結婚這一喜訊，並告訴大家，天子劍回來了。
每一張熟悉的面孔上都帶著笑，爭先恐後地述說著別後的離情。
目光自一張張興奮又快樂的臉上掃過，笑著，與舊日的兄弟撕鬧成一團，當然，其中沒有一個你。
熱熱鬧鬧的補請式婚禮就在我身邊進行著，我獨立於一邊，卻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融不進那團歡樂祥和的空氣裡。
也許我根本不該上來的。
我歎氣，在這種氣氛中斯人獨憔悴實在是太煞風景，但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我都不能遏制地回想起，我和你在這裡歡笑的日子。
曾經，我在幻靈裡最大的快樂。
你，過得還好嗎？
這個念頭像是一棵小小的種子，卻牢牢地紮著根，頑強地要在並不豐富的土壤里長成大樹。
神思恍惚間，絢麗的婚禮在滿天的煙火中結束，空餘一輪明月照湘江。
孤寂。
繁華過後的孤寂，如我此時的心情。
站在人群裡，覺得寂寞，離開人群後，覺得孤獨。
我，無所適從。
看了看我新申請的帳號，我並沒有把它的生命延長的打算。
所以，這在幻靈裡注定是一個短暫的生命——只有三天壽命的短暫生命。
如果我的生命只有三天，我要用來幹什麼呢？
「——如果我的生命還剩三天，我打電話給你，輕輕地問候一聲，你還好嗎？」
「——如果我的生命還剩兩天，我會回去找你，把我的手放在你的手心上，告訴你，其實我還在想你。」
「——如果我的生命還剩一天，我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你，告訴你，我還愛你。」
不經意間，一首曾經在網絡上看過的小詩悄悄地流淌向心田。
抬頭看著我賬號上顯示的到期時間，我還有三天生命，所以，我想找你，問候一聲，你還好嗎？
於是，我辭別了熱鬧的人群，悄悄地，在清雪飛揚的所有頻道裡找你。
可是，不管用私聊、朋友、或是請人傳音，你都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一個說是你的朋友的人說，你現在不在三服練了，可能會在二服或是一服。
我歎了口氣，斷線重開，上了踏網尋花，繼續找你。
仍是一遍又一遍，遍尋不覓，終於明白古人為什麼有一種心情叫：「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再次下線，重上，我在雨夜蝴蝶中尋你。
竟然，一密就看到了你在線的信息。
但是，你卻不說話，也許掛著機人不在吧。
緣分的奇妙，也許就在這裡。
我找到了，也該死心了。
我冷靜下來，打上了我想對你說的話：「我是天子劍，忘記了原來的賬號，申請新號上來看看，你還好嗎？」
……
「你不在的話，我要下了，沒什麼別的事，只是問問你好不好。」
再等了一會兒，沒見你有回應，我把鼠標點在屏幕右上角那個小小的「×」上，放棄我突然興起的瘋狂尋找。
也許……你並不是不在，只是早在眾多的紅顏中，把我遺忘。那我又何必介入你現在的生活，去尋找一個幾乎已經淡若無痕的夢？
就在我即將離去的那一瞬，你的名字突然一下子從屏幕下角跳出來，很緊張地衝著我大喊：「我回來了，你還在？」
我反而怔住了。
我只是憑著一股意念在找你，卻根本沒有想過除了問好外，還要跟你說些什麼。
又遲疑了良久，我回你一句「……我在。」
「你在哪？」
「等我！」
「我來找你！」
你的字句接二連三地從屏幕下方跳出來，急急地，好像生怕我下一刻就會離開。
「我在水城……出生地。」
輕輕地回答完你後，我坐在荷葉旁邊發呆，不一會兒，你駕著果然已經是五轉的彩雲飛來了，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會笑著調侃你：「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的雲彩來娶我。」
那時候多天真的夢想，甚至還大言不慚地說過我的白衣大刀女與你的白衣西門吹雪形象本來就是幻靈裡最搭配的情侶裝，但是……我回過頭，只是笑著，像對任何一個好友聊天似地問著你過得好不好。
「你那個天子劍的號呢？真的刪了？」
你一落下來，就先著急著問我。
「不是……我沒刪，可是……我記不起賬戶密碼來了。」
當初，幾乎是絕別的離開，本也不存著再來幻靈的念頭。
「你再上來好不好？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我在幻靈裡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你在我身邊轉來轉去，繞得我眼暈，好像怕有哪一個嚴守不力，我就會自空氣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你上來，再嫁我，好不好？我這一次是真的，拿這一生，去對一個人好。」
看著你的惶急，我無奈地笑。
「我是真的，不記得天子劍的賬號了……」
也許是一種借口，也許是一種解脫。
「不怕，我們一起想，用力想，一定能想起來的，櫻他們原來不是有你的賬號嗎？後來你換了密碼我就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你用了什麼神通，竟然不一會兒找來了櫻落與她的丈夫reacol，還有你那個叫我痛徹心肺的小號，易天行。
四個人，傻傻地坐在水池邊，努力地回想一個被遺棄了半年的賬號。
我漫不經心，眼光時時落在遠方的空寂處，其實並沒有太想重玩的意思。
無聊中鼠標晃過你的名字，大號的綽號叫「十里平湖霜滿天」，小號的綽號叫「曾經滄海難為水」，兩個號的配偶欄裡，竟然難得的，都是空的。
「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低頭照影只形單，只羨鴛鴦不羨仙。」
既然你只羨鴛鴦，沒理由讓一個位置虛懸，半年不見，你應該有了更大的財勢與地位才對。而，據我所知，一般的新人MM大約有個幾百萬的聘禮，不會有不嫁的可能。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你一共有了幾片繫在你天空的雨雲？
不是唯一的，我沒有興趣。從前的堅持，到現在依然無悔。
你取出了我絕別時留下的刀，蝶蛻般遺下的盔甲，告訴我，我的一切你都在保存。
我笑了笑，對你一再密我的請求，保持緘默。
「好像你的賬戶結尾是一個什麼8的，櫻還記不記得？」
你滿頭大汗，我歎了口氣，說：「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打算說回來玩，見到你們都好好的，就很好了。別想了，搞不好號都被人盜了。」
「不行，一定要想起來，你要再回來。」
你強橫地替我下了決定，我只是笑。氣氛僵持著，我連說話，都覺得疲倦。
我不知道該拿什麼來相信你，畢竟上一次背叛的傷口，無數次血淋淋地在我的夢中展露著猙獰的微笑。
「繼續想，我一定能幫你想起來的……」
你又到一邊抱頭苦想去了，我雖然想勸你不要白費工夫，但是懶得說話，乾脆在一邊開了密聊和久別的櫻落聊天。
「你去「幻靈遊俠E線牽」看看，有人幫踏雲徵婚哦！」
一腳把老公踢去參加參禪的隊伍，櫻落跟我偷偷地咬耳朵。真的，難得我們四個人都聚齊了在這裡，在幻靈裡最熱鬧的時候，我們四人也幾乎天天玩在一塊兒。
「嗯，那不奇怪吧。」
反正你在那時候就朋友N多，有人關心你，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沒人征上，你要不要看？」
櫻落直接給我網址，我左右無事，並且無聊，看看也好。
一點擊開，那淡藍的頁面上的第一貼果然就是徵婚啟示。
寫得相當誘人的廣告。
說你是「要錢有錢要寵有寵，疼LP愛家的新新好男人。」
我失笑，也許你會是，在最初的時候。
但是老婆不是你的寵物，可以在你喜歡的時候就寵愛，厭倦的時候就冷落。
一行一行看下去，下面的回貼千奇百怪。
當然，也有女生在上面自告奮勇地應徵，看樣子是很活潑的可愛女孩。可是，你為什麼回她說，「謝謝你了~只怪我當初選錯服了」。
再往下看，你說：「其實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女生，今天終於回來了，祝福我吧！」
怔了一怔，看看下方的日期，發貼是我今天再次遇到你後沒有多久的時間。
你，在等我？
我這次真的怔住了。
看了好半天後，有一種酸酸楚楚的感覺自心底湧起，在我瘋狂地自幻靈的天涯把你尋覓的時候，你又在哪裡尋覓著我？
佛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一次錯身而過。
我想，在前世，我們之中必定有一個人已回眸千轉，才換得再世的情緣。
不可能，再錯過了。
也許——有一種感覺叫福至心靈；有一種悸動叫情不自禁。
就在淚水湧出眼眶的那一瞬間，被深深的埋葬在記憶死角、眾裡尋它千百度的那個密碼，竟然一下子在我腦海中跳現。
匆匆關閉了在線的新號，手指在鍵盤上跳躍著輕靈的節奏，片刻後，「博浪★天子劍」這個曾經被傷害得幾乎想永不出現的名字，在幻靈大地上浴火重生。在你因為我突然下線而著急的傳音中，去赴一個新的三生之約。
走過流泉，走過瀑布，在滿是鮮花鋪就的地毯中走向你。
繽紛的花瓣在空中旋舞翻飛，鋪開了一天一地的艷澤。在夕陽下緋紅的花瓣，映射出半透明的晶瑩色彩，那一片花潮四散紛飛後向著天空無限伸張。
舉起手掌，迎向紛迭的花瓣，想要抓住那撲落向我的繽紛落櫻。結果，在花瓣中握住我的卻是你的手。
「給我個機會，再嫁我一次，好嗎？」
你拉著我的手，握得很緊，生怕自己會迎回一個落跑新娘。
「……」
我凝視你的眸半晌，終是歎了一口氣，在再度綻開的花海中一笑嫣然。
這一次的執子之手，偕老之願如何？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曾經的傷害，希望能在往後的悠悠歲月中被撫平；續上的紅線，希望它沒有再斷掉的一天。
所有的尋覓，也許求的，只是一個結果。
從前相忘於天涯，而今聚首於咫尺。
天荒地老時，但願最初那一星愛火流傳，生生世世永不停息。
若說，網絡之間的情緣就像放風箏，聯繫在兩人之間的只是一條顫危危的電腦連線。
那麼，願我們能把這線緊緊抓牢，別讓那只風箏飛向不知名空寂處的天涯。
珍惜每一刻的相聚時光，珍惜每一秒的快樂。
若說，遊戲只是一個遊戲，現實中的你我今後還是要注定兩兩相忘於天涯。
那麼，記住，曾經有個我，在天涯——把你尋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