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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小樓房 作者:lxxd720 白鳴慌慌張張的跑向自己的三層小樓房給正在和顧客討價還價的父親白丁仁說:「鄉政府已經帖出了最後通牒,限12月12日中午12點以前搬遷完畢,過時不搬的,鄉政府將派推土機來強行拆除。」瘦高個子的白丁仁一聽,團臉立即長了一寸。他給買彩電的退休教師卞德明說:「就依你說的,一千五百五,卞老師,全街可沒有這個價啊。」卞老師笑盈盈的數錢交錢,說:「這不就有了嗎。」卞老師一走,白鳴又問:「爹,咋辦?」
白丁仁說:「共產黨還講不講理呀!」「共產黨是講理的!」這是早就退了休的縣委副書記郭乃仁,他也是抵死不搬的五家人之一。白丁仁說:「老郭書記,那,為什麼要我們搬遷,連補償之類都一點不說呢?這是我們的私有財產哪!」郭乃仁說:「可是,共產黨的有些幹部不懂得講理。」「怎麼辦,郭書記?」瘦削的郭書記已經84歲了,他搖搖頭說:「有什麼法子,俗話說『不怕官,只怕管』,還不是只有搬唄,我都找過他們11次了,他們有他們的理。」 「可總得給個說法吧,我這可是幾十萬家產哪,往哪裡搬呀!」白丁仁彎下腰拍著自己的腿說。郭書記說:「你一個窮農民,成了百萬富翁,還不是靠共產黨的政策好!受點損失就受唄!」「郭書記,你也準備搬?」「我當年敢領著游擊隊和小日本打,現在可不敢領著你們和貪官斗了,我84歲的老頭兒,哪有力氣戰推土機啊,找地方搬了再說吧。把眼睛放遠一點看。」 郭老書記一走,這一家老小只得趕緊找地方搬。可是家裡這麼多東西,裝了兩層樓,長虹彩電、康佳彩電、步步高VCD、容升冰箱、各種收錄機、電飯鍋、微波爐,往哪裡堆呀。這一家三口趕忙請了三個人,租了兩處房子,還裝不下,只得在所租房子的樓下空地搭起塑料棚堆放。到了12月12日中午,還有三分之一的電器、各種設備沒有搬出來。一家人和請的人都在慌慌忙忙的搬。12點正,三台大型推土機轟轟隆隆的開過來了。頭一台上高坐著書記兼鄉長的齊式昭,大塊頭,關公臉,八面威風。白丁仁趕忙上前去請示:「齊鄉長,緩半天吧,我的東西多,還有一小半沒有搬哩。」齊鄉長並不從拖拉機上下來,只是高聲答道:「我的通告貼出來了三個月了,最後通牒也貼了三天。鄉政府的命令可不是放屁!閃開,不要妨礙我執行公務!開始拆!」立即從各個推土機上下來五個彪形大漢,把住了路口,進屋清場,把還在搬運東西的人,通通帶下來,趕出警戒線。三部推土機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同時推進。白丁仁一家三口,看見自己的三層小樓,門倒了,牆搖晃起來了。修建的時候好多人抬上去的水泥板,被推土機長長的鐵壁輕飄飄的就取下來,扔在了地上。這科學太厲害了,我一家將近二十年的心血啊!他和妻子一片篾片、一片篾片地打曬墊,逐步地一自行車、一自行車地運曬墊,後來一小車、一小車地運,最後一車皮一車皮地運,他們又遷上街來,一塊磚一塊磚的砌,砌起了這三層小樓房,兒子電子科大畢業後,回來開始做電器生意,生意越做越火。這三層小樓房,絲絲縷縷和自己的生命血肉都連在一起的啊。小樓房的各種部件辟里啪啦往下掉,砸得裡面來不及搬走的電視機、電水壺砰砰的響,他的心就像被一支小口徑步槍射擊著,響一聲,他就痛一下,這該不是在做夢吧?四周圍滿了看的人,大家都議論紛紛。 「不可以等人家搬完了才拆嗎!」「耍啥子威風喲,我不信有蔣介石威風!」「南霸天也沒有這麼凶殘!」 只一頓飯的工夫,三層小樓就變成了一堆廢墟。推土機完成神聖使命後轟隆轟隆的開走了。觀眾也一一散去,一家三口沐浴著深冬的有名無實的陽光,呆呆的站在那裡。這該不是一場噩夢吧? 晚飯時候,建築隊衣冠楚楚的的吳老闆,在紅太陽飯店給躊躇滿志的齊鄉長擺慶功酒。這個鄉是本縣一個大鄉,人口有11825人。來參加喝慶功酒的,有鄉黨委、鄉政府、鄉武裝部、鄉派出所、鄉財政所、鄉團委、鄉婦聯、鄉民政員、鄉廣播員、鄉計生辦等等,共計三十六人,至於非直屬機關的,諸如儲蓄所、獸醫站、農技站之類還沒有來得及通知。吳老闆叫穿得緊透露的服務員給各位來賓一一斟滿酒,然後端起酒杯,站起來說:「承蒙齊鄉長放一個眼睛角角,掛著兄弟我,把街道改建工程交給我,今天又大刀闊斧,親自搬掉了釘子戶,感謝各位鄉官賞光,就請乾這一杯!」這會兒,吳老闆真有「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味道,大家便七嘴八舌回應,雖然各有特色,但總括起來,不外乎,一是給老闆粉起,二是給鄉長貼起。這個虛過場一過,下面就是實在活了,只聽見酒杯「嘀嚦」,碗筷「叮噹」,牙唇「珂玻」,再加上不時討好的趣話、湊熱鬧的笑聲、伴隨著男士女士的打情罵俏,匯成了一曲鄉官宴飲交響樂;至於,一會兒又有人弓身敬酒,一會兒又有人舉手划拳,帽兒高點的侃侃而談,官兒小點的肅然恭聽,酒量大的,氣焰萬丈,酒量小的,誠惶誠恐。喜歡抽煙的,遞來傳去。筷子翻飛如短兵相接,杯盤狼藉似劫後家園。 熱氣騰騰,「煙」霧繚繞,組成了一幅百蟲大嚼圖。此後下來的,就是醉八仙的搖擺舞了。 白丁仁一家三口,在堆積如山的電器傢具中間,留有簸箕大塊空地,安了一張小條桌,桌上一菜兩湯,可全家人都沒有味口。白丁仁說:「明天早點去,看還能不能再刨點東西出來。」白鳴說:「這可是電器呀,你看你費了那麼大的勁刨出來的東西,還能賣出去?」白大娘說:「不過是醫醫心疼病罷了,哪還能賣。」白鳴說:「爹,我已經拍下了十幾張照片,從各個角度拍下了房屋拆毀前後的狀況,和砸壞了電器,你仔細清點一下,究竟損失了多少東西,值多少錢,我要和他們打官司。」 「打官司?和共產黨打官司?你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麼?」白丁仁說。白大娘喝口稀飯,歎口氣說:「從古以來,都是官官相護,現在還到哪裡找包公去?」白鳴說:「現在,我們自己先要把問題的性質弄清楚。我們不是和共產黨打官司,是和違法亂紀的官兒們打官司。我讀大學的候,選修了法律專業,我已經拿準了,這個官司,只能是我們贏。」 「真的?你沒有搞錯吧?」白丁仁說。「共產黨本來就是為人民的,早就頒布了《行政訴訟法》,賦予了受害群眾民告官的權力。」白丁仁吞下一段紅蘿蔔說:「你娃子還小,什麼法呀,令呀之類,大都是拿來看的,你懂不懂,做生意也得裝門面嘛,我的門面就裝飾得好。」白鳴說:「你們理解不了,我就不說了,你們想不想我把官司打贏?」「那還用說!我們就是怕打不贏。」那就好了,你們要支持我,把房產證、各種帳單、進貨單全找齊,明天我就去找律師。「 一大清早,白鳴就到了縣城,到了律師事務所。接待他的是一個中年女律師。她聽完白鳴的敘述後說:「我叫鄭理,我接下你的案子。這種官司如果都打不贏,我只有領冥錢去了。」 白鳴很興奮,站起來握著鄭律師的手說:「我先代表全家人感謝你。」 「我明天就開始調查取證。你回去做好搜集證據的工作。」她遞過一張名片,「有事就和我聯繫。」 白鳴回到家裡樂滋滋的給父母親講了鄭律師表的態,一家人都高興得有點喜出望外。 白丁仁說:「會那麼容易?」白鳴說:「依法行政,亂來還行!」 等了兩個月,到了開庭的日子。這可是本縣第一樁民告官的案子。為了考慮影響,鎮法庭不採取公開審理的辦法,所以除了當事人,律師,即白丁仁一家三口,鄭律師,齊鄉長和他的律師官護之以外,就是審判長趙上成、陪審員邱常作、書記員游令書了。先是原告和原告律師陳述。鄭律師引用了一大堆鄉政府並無強拆民房這樣的執法權的法律條文後說:「有其鄉政府,在不和當事人簽訂賠償協議的情況下,不經縣人民法院批准就強行拆除私房,造成經濟損失28萬多元,鄉政府拆除白丁仁的三層小樓房完全是違法行為,應該對我的當事人負賠償責任。有單據62張,合計應該賠償白丁仁28萬8千8百元,請審判長審核。」官律師站起來說:「有其鄉為了適應經濟的發展,經鄉人大通過、縣政府批准,拆遷居民,改建街道。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是貫徹黨中央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基本路線的重大舉措,有其鄉政府,於1996年9月8日,貼出通告,限令拆遷路段居民於12月6日前搬遷完畢。鑒於少數住戶為了私利,不顧公利,不肯搬遷,有其鄉政府又於12月8日下午貼出通告,限令12月12日中午12點正以前搬遷完畢,有違反通令的,將於12月12日正午12點1分開始強行拆除。因此,白丁仁的三層小樓房被強行拆除,實屬萬不得已。造成這種局面的過錯方,全在白丁仁一家自己。鄉政府沒有過錯,因此不負賠償責任。」官律師也遞交一堆證據。齊式昭聽見官律師的慷慨陳詞,興奮得高昂著頭。審判長面無表情地聽完雙方陳述後說:「下面進入自由辯論程序,雙方要有理有據,尊重對方的發言。」鄭律師說:「被告方的律師講得表面上頭頭是道,完全迴避了實質性的問題。我的當事人白丁仁一家為什麼不在規定的時間內搬?白丁仁一家,還有郭老書記一家,十幾次找鄉政府,協商搬遷賠償問題,有其鄉政府至今未有任何表示。 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請問鄉政府領導,改造舊房,應不應該事先和住戶協商好賠償問題,應不應該賠償。「齊式昭鄉長說:」舊房改造,上級並未撥款,完全是鄉政府自己籌資解決,這種改造,完全是用之於民。白丁仁同志要求補償,那麼,是不是新街建成以後,白老闆要交錢趕場呢?「白丁仁說:」鄉政府完全可以等一天才拆嘛,為什麼一定要讓我增加好幾萬的損失,私人財產就不是財產嗎?「官律師說:」不管哪一級的政府,都必須有絕對的權威,如果不能令行禁止,那還叫什麼負責任的政府?白老闆,這就叫做拿錢買教訓嘛!「 辯論了一個多鐘頭,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休庭二十分鐘後,審判長宣判:「有其鄉政府,拆舊房,建新街,本是經濟發展需要;三個月前貼了通告,三日之前下了通牒,不可謂言之不預。白丁仁心存僥倖,造成經濟損失,實屬咎由自取。 本院對白丁仁對有其鄉政府的賠償訴求不予支持。不服判決,可以在十日之內上訴。 聽完判詞,齊式昭興高采烈地走下被告席,拍著白丁仁的後背說:「白老闆,要學法呀!然後又看了一眼鄭律師說:」要法盲才會打這樣的官司。「鄭律師笑笑說:」我們都還要深入學法,我相信私有財產一樣是要受到國家法律保護的。「 到了大街上,鄭律師握著白鳴的手說:「我馬上提起上訴。這個官司最終只能是我們贏。」白丁仁說:「我看懸,磁有磁場,官有官場,看這個樣子,民告官,不過是做做樣子,哪裡是真要為民做主呢。」 鄭律師說:「大叔,你要相信,法治最終會戰勝人治,戰勝權治。」白鳴說:「上訴,上訴!直告到中央,我不相信,老百姓的房子就可以隨便拆,東西就可以隨便砸!」 又過了一個月,縣人民法院駁回了白丁仁的上訴,維持原判。 白丁仁一家幾乎絕望了。只有白鳴,還不完全相信官司已經失敗了。他獨自一個人坐在燈下抽悶煙「不能就這樣算了,得採取行動!」 第二天一早,白鳴到了縣政府,好高大氣派的門,門外掛滿了比他還長大得多的牌子,中國共產黨子虛縣基層委員會、子虛縣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子虛縣人民政府、子虛縣政治協商會議、中國共產黨子虛縣紀律檢查委員會。他想找縣長反映這個情況,於是邁步跨進了院子。好大一個院子!松柏蒼翠,花圃規整,高樓林立,不斷有小車進進出出,有穿著適髦的男男女女,鑽出小車上樓去。門衛看見他在院子裡張望,就上前叫住了他:「你有什麼事?」「我要找縣長反映問題。」「來,來,來,來信訪辦。」一個四十來歲的男眼鏡,叫住了他。「你是,就是吳縣長?」 「事無鉅細,都煩縣長,那縣長縱有三頭六臂,也應接不暇呀,先找我,一有重大事情,我必如實上報。」白鳴看他說話文縐縐的,應該知書識理,就跟著他走進了掛著「信訪辦」小牌子的房間,這房間就在大門口,就在門衛的對門。「 進了信訪辦,那人自我介紹說,敝人姓夏,單名一個茫字,介紹完就遞煙倒茶,十分客氣。應酬之後,他就從未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姓名,籍貫、住址、家庭成分、事由,一一問去,一一記錄下來。白鳴見他這麼認真,就詳詳細細的講了一遍,足足花了1小時又24分鐘。夏茫聽完說:「白鳴同志,你所反映的情況極其重要,具有相當的普遍性,在你之前,已經有29位來訪者陳述了此類事由,你就回去靜候佳音吧。」夏茫還主動伸出手來,輕輕握了一下白鳴伸出的手。 白鳴走出政府大院,心裡覺得很舒暢。又到書店買了幾本法律方面的書籍才回家。 他把走訪縣政府信訪辦的情況,向父母親作了詳細解說,全家就又燃起了一線希望。 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半年一晃的就過去了,白鳴的信訪,就和從來沒有過這個過程一樣,毫無消息。白鳴腦袋裡還不時浮現出夏茫笑容可掬,十分嚴肅認真的樣子,他相信,問題不會出在信訪辦,而是交上去了,縣長大人,未能一顧。找縣長,這個念頭他出現過,但是很快就打消了。這個縣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他都不知道,那麼大個院子,當面走過也不認識。而且不僅有門衛、信訪辦會擋駕,而且縣長還會有辦公室之類,看來想找縣長可能比和在臥龍保護區找野人的難度不相上下。他選擇了寫信,總會有一個人會看見它吧。他給縣長寫了一封信,除了講述自己一家的遭遇外,最後是這樣寫的:敬愛的縣長大人,半年前我進過縣府大院,那麼多巨大的吊牌,那麼多名聲響亮的單位,料想縣長大人總不至於只把它們作權力機關的裝飾品吧。我們家已經租了一個門市繼續經營電器,我們家在最近十年來,每年向國家交的稅款不下六萬,經過這一折騰,連維持都成問題,難道縣長同志也認為用不著給個說法嗎? 這封信寄出去後,白鳴有些忐忑不安,但是,每天還是日落月升,晴雨相間,這樣又過了半年,仍然就像煙消雲散似的,了無痕跡。 白鳴由希望變成了失望,又由失望變成了絕望,終日不言不語。他母親以為他病了,就說:「這麼大的人了,自己去找找醫生吧!」白鳴搖搖頭,不說話。 他們租來經營電器的商店,因為地段偏僻,一天都不容易來一個顧客。以往是一家三口都忙不了,現在,幾乎是大家都沒有事做。白丁仁靠著櫃台歎口氣說:「這樣下去,我們的老本都要賠光,住房和店舖的房租費,每月就要三千多。那麼多電器,賣又賣不出去,稅費不減分文,堆著還要付房錢,官司是沒有希望了,得想辦法呀!」白大娘說:「魚大盆子小,到處碰起包。遇到天煞星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白鳴說:「我去找他們減免稅款!」白丁仁說:「不要去白費精神了,我去找過了。 管鄉鎮企業的齊主任是齊鄉長的兄弟。他把我的報告晃了一眼,說:「這是上一年就核定了的,只能多,不能少。你要是不服,就去告呀!」 白鳴說:「縣的上面還有市哩,我不信中國全是昏官。我馬上給市長寫封信。」 白鳴找出致縣長信的底稿,去打印了十分,先給市裡四大家的負責人每人寄了一分去。這回好,只過了五天,就有了回音。是市委辦公廳給他的回信。信本是打印好了的,只不過填上了「白鳴」兩個字,正文部分實在沒有引出來的必要,完全是「要信任基層組織,依靠基層組織解決問題」這樣的官話。白鳴拿在手裡,只有苦笑。這種說了等於沒說的話,能解決什麼具體問題呢? 市裡不解決,還有省哩。白鳴讀大學時,聽過省人大李主任的報告,覺得這位老人很慈祥,他講到一些地方的坑民事件時,激動得跳了起來。李主任還說:「我們共產黨的有些領導幹部,現在被圍困得水洩不通。老百姓的真實情況,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告訴同學們,你們有解決不了的大問題,可以直接向我李舒民發電子郵件。」白鳴被李主任的話感動了,記下了他的電子郵件地址。於是,他專門到縣城網吧去給李主任發了電子郵件。 第二天下午,太陽快落山了。郵電所蔣德豪騎著自行車叮叮噹噹的找到了白丁仁新開的店子上。蔣德豪並不下車,左手把龍頭,右腳踏地,右手舉著一封電報,「白老闆,怎麼鑽到這個旮旯裡來了。白鳴的加急電報。」白丁仁連忙說:「感謝、感謝」,接過電報,看都沒有看一眼,就丟在了櫃台裡。晚上,白鳴來守店,白丁仁才告訴他有封電報。白鳴從櫃台裡拿出拆開一看,驚得大叫起來:「是省人大李主任來的電報:爸,聽我念:白鳴同志:看了你發的電子郵件,對於某些人置黨紀國法於不顧、把個人財產當兒戲的行為極為憤慨。我立即親自處理此事,以便作後事之師。為免懸念,特發電報告之。 李舒民2000年4月8日夜12時白鳴說:「我很高興,共產黨裡真還有清官!」「那還得看怎麼解決。」白丁仁可沒有那麼高的熱情。 個子修長的女秘書,打開門,悄無聲息的把省人大主任的經過市人大、市政府、縣人大、縣政府層層簽字加蓋大紅公章的傳真電報擺在了院長的辦公桌上,便掩好門出去了。過了上班時間半個鐘頭,一個大胖子才鑲進了這個門框,然後踱進來,緩緩的轉過身子,躺在了他的闊大的圈椅裡。 這位院長姓陳,胖得對減肥藥已經失去了信心。陳院長堆在圈椅裡,因為碩大的肚皮阻隔著,眼睛離桌子,至少還有五尺的距離,而且眼睛和桌面上的那分文件之間,形成的傾角,最多有25度。上面的文字雖不分明,但文件上的一串串又大又紅的公章,把他本來就不近視的眼睛撐得斗大。他慌忙伸出又短又粗的手,狠狠壓扁肚皮,好不容易才把省人大主任的傳真電報抓在了手裡。上面的文字已經自覺跳進了陳院長的眼睛。原來又是那個白鳴的申訴書。他很清楚,沒有必要看的。可省人大李主任在白鳴的申訴書後的批語卻使他大吃一驚,那批語是這樣的:此件反映的問題,應該引起我省各級人大、政府的高度重視。街道改造這樣的好事,必須以有利於經濟發展、有利於人民利益為前提。像有其鄉那樣搞改造,把好端端的一個百萬大戶搞垮,而且不予賠償,這決不是共產黨所領導的人民政府應該有的行為。希按政策認真查處,對有關責任人要追究責任。並把處理情況報告省人大。 下面還有好幾個「照辦」,只不過後面落的大名不同,蓋的印章不同,有市人大主任、有市長、縣人大主任、縣長。 院長手捧文件,躺在圈椅裡,呆了好一會兒,馬上叫辦公室主任查閱檔案,找出當時的辦案人員。 辦公室主任把案卷擺在了陳院長面前。陳院長翻開第一頁,臉頓時變得煞白,第一張紙上就是他的「大手筆」:維持原判。他把案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拍著腦袋說:「這樣的案子,不是太容易處理了嗎?鄉政府哪有強制執行的權利!」 陳院長自言自語之後,慢慢的想起了,對這個案子,管政法的縣委馬副書記來過電話指示:「辦案子也要為經濟發展服務嘛,對鄉幹部,我們不撐腰,他們能兩手硬麼?」 「他媽的,撐到了屁股上!」陳院長恨恨的說。不過憤恨歸憤恨。在官場摸爬滾打到縣法院院長的人,處理上下級關係、傳統文明中的「丟車保帥」謀略,他可是用得出神入化的。只半小時,他就有了新的戰略部署。 第二天上午九時半,有其鄉法庭的庭長趙上成、陪審員邱常作、書記員趙令書三個人誠惶誠恐的坐在陳院長對面。陳院長說:「漏子捅大了!你們遇到燙手的案子就找這個說情,找那個寫條子,現在好了,連本院長也跟倒背黑鍋!」 三個人頭上汗珠直冒,不敢作聲,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陳院長見他們半天默不作聲,這才突然想起,他們三個人都不是科班出身的,都是因為各種關係,到法院系統來混飯吃的。便說:「這案子,我發下來重審,你們打算怎麼判?」趙上成說:「按院長的意思辦。」 陳院長說:「法院幹部不學法,不懂法,依法辦案,怎麼會是『按院長的意思辦』」? 「那,那,怎麼辦?」 陳院長艱難的從圈椅裡挪出胖身軀,站起來,在抽屜裡翻了抽一支紅塔山的工夫,才搜出一本書來,又翻了抽一支紅塔山的工夫,找著了一頁,直著身子丟在三人面前:「仔細看看吧,鄉政府哪來的執行權,哪來的權力拆別人的房子?」 三個人都埋著頭看,拿出筆來抄。 「馬上回去辦,辦完了寫個檢查來,要深刻!把省人大李主任的批示複印一個回去,讓齊式昭好好看看,吸取教訓。」 白鳴和白丁仁都在店裡收拾,鄭律師興沖沖的走來說:「白老闆,你們的官司有著落了,省人大李主任有了重要批示。政法委楊副書記打電話給我,就抓住鄉政府沒有執法權,是越權行為,因而是違法的。這官司就包贏不輸。鄉法庭已經貼出通告,明天上午九點鐘在鄉法庭開庭審理這個案子,還歡迎社會各界參加受教育。」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有其鄉法庭已經座無虛席。和上次審案不同的是鄉政府只派了坐辦公室的龍二姐來參加,原因是「主要領導正在參加重要會議。」鄭律師把上次的申告詞一字不改的念了一遍。法庭調查時,白鳴也把上次的話一字未改的說了一遍。官律師還是把上次的話一字未改的說了一遍。合議庭照樣宣佈休庭協商。只是審判長的判詞和上次有了天淵之別。只聽趙上成神氣十足的念道:「有其鄉政府拆毀白丁仁三層小樓房,雖屬事出有因,畢竟越權違法,據此有其鄉政府賠償白丁仁損失28萬8千8百元,並向白丁仁賠禮道歉。雙方如有不服判決的,在10日之類,向縣人民法院上訴。」 過了半個月,白丁仁就拿到了判給的賠償款。又隔了半個月,得到消息,齊式昭被撤銷了鄉長職務,又過了半個月,齊式昭被調到化理鄉擔任鄉黨委書記兼鄉長。 白丁仁夫婦都樂得直嚷:「共產黨裡也有包青天!共產黨裡也有包青天!」可白鳴卻沒法高興起來,他想,這28萬多,不也是有其鄉老百姓的血汗錢嗎?這場官司靠的是什麼贏的呢?他獨坐燈下,長長歎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