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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酒

作者:lxxd720

  落戶在珍佑大隊的一個上海知青小組,四男三女,都勤勞能幹,安排什麼幹什麼,連掏糞坑,挖爛泥田的活路,他們都沒有說過「不」字。可是,每年評優選干參軍,他們都是馬路上的電線桿--靠邊兒站。年輕人有幾個願意老死田間的?他們想起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古訓,於是寫出十封信,向飛出去的金鳳凰們討教。

  誰知收到的前九封信,都是給他們打「官腔」,無非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黨叫幹啥就幹啥」之類。最後收到的回信是翹橋大隊一個外號叫「長肚皮」的知青寫的,他已經當上了民辦教師。他在信裡說:「想得到那些好處,不在於埋頭苦幹,而在於給公社的第一把手(切記,必須是第一把手)意思意思,他心頭有了你這個人,拿個眼角掛著你,一有了機會,不就成了你的?這種'意思'還必須與眾不同,讓他時刻不忘。」七個知青,這才如夢方醒。他們商量了整整三個晚上,一直認為只有茅台酒,才堪當如此重任,於是寫信給自己的父母要錢。

  終於,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名聞世界的茅台酒擺到了七個知青住的茅草房下的飯桌子上。面對這個繫著全組人命運的寶貝,七個人,這個摸一摸,那個嗅一嗅,喜得手舞足蹈。那誘人的酒香,竟把七個人都吸引來圍著桌子團團坐定。其中一個叫小鬍子的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桌子上擺著世界名酒,我們為什麼不先飽口福?」「對!對!對!」另六個人都異口同聲的附和。年輕人,再美的計劃也敵不過頭腦發熱。不一會兒功夫,半瓶茅台酒就溜進了各人的肚子裡。「別喝了!」

  一個長辮兒姑娘在一旁急得直頓腳:「茅台酒買來幹什麼的!」這一聲斷喝才把大家的理智和清醒給召回來了。矮胖墩說:「這,該怎麼辦?」大家這才急得抓耳揉腮。

  小鬍子說:「加半瓶水。」長辮子姑娘說:「去打半斤老白干,和在裡頭。」矮胖墩說:「那種人,只配喝尿!」「對!尿!」年輕人的腦袋又都發起熱來了。小鬍子乘著酒興擰著茅台酒瓶到兩扇籬巴圍成的廁所裡,「噓噓噓」的灌了個尿酒洋溢。然後由三個細心的姑娘照原樣封好,選隨機應變的小鬍子、矮胖墩給公社書記送去。

  這書記姓曾,長得又短又粗,走在路上活像一個大酒罈子在滑動。他和後來的貪官們比,簡直,幾乎可以說是很廉潔的了。他只不過是喜歡佔點小便宜,你送他一瓶酒,塞給一包煙,他能做主的事兒,就隨手給你辦了。這天在伙食團吃了午飯回家裡來睡覺,她妻子說:「珍佑大隊的知青,給你送了瓶茅台酒」「茅台酒?!」「來,在桌子上。」這位書記高興得有些發楞。他的月工資,不過36元5角,做夢也沒想過喝茅台酒。別的人送禮,也不過尖莊、彭山二曲之類。他兩步跨到飯桌跟前,伸手死死捏住瓶頸,慢慢舉到眼前,睜圓兩個眼珠,狠狠地瞪著,那草書的「茅台」二字,似龍飛鳳舞。他湊到鼻子尖上,一個深呼吸,那酒香直透心脾。真是國寶啊!他把茅台酒放到桌子上,拿起桌子上的一張小紙,上面寫著珍佑大隊七個知青的名字。他手頭正有九個當兵的名額和四個糧管員的名額。他又把茅台酒舉到鼻尖子上嗅了嗅,然後放到了櫥櫃的最裡面。混到公社書記這種職務的人,想問題都不是近在咫尺的。他想到了半年後公社黨委的換屆選舉,說是選舉,實際上不過是上頭定誰就是誰。他給這瓶茅台酒想好了用武之地,只不過還得等一個好的時機。

  珍佑大隊的七個知青,在三個月內,都如願以償了。三個當兵,四個當糧管員。

  而那瓶摻尿茅台酒也到了脫穎而出的時候。公社曾書記通過在縣委當炊事員的外侄女的內線,知道縣委常委正要議定各公社黨委書記候選人名單。曾書記第二天雞叫二道就起床,把茅台酒裝在小手提包裡,趕早班車到了縣城,估計縣委書記起床梳洗完畢的時候,便按響了門鈴。縣委書記開了門:「呵,曾酒罈兒,這麼早來干個十三呀?」公社曾書記點頭縮肚,一臉笑:「老書記日理萬機,遲了,可就打起燈籠火把沒處找了。」「照黃鱔呀,打起燈籠火把?」他們說著笑話進了屋。曾書記從包裡摸出茅台酒說:「親戚送來這瓶國寶,我哪有資格享這麼大的福?想來想去,這個縣只有老書記才消受得起,就麻著膽子,給你老人家送來了。」老書記一眼就看清了「茅台」二字「你有這麼闊的親戚?該不是有港澳台的關係吧?」「老書記還不瞭解我?入黨提干時,不早就查過祖宗三代了。是一個汽車司機!書記這幾天工作繁忙,我就不打攪了。」曾書記隻字未提候選人的事便退了出去。老書記在後面說了聲:「你小子,下不為例呀!」曾書記這回算是吃了定心丸了。在老書記的詞典裡「下不為例」和「小事一樁,辦了就是」是等義詞;三個月之後,曾書記又以全票當選為這個公社的第三屆書記了。

  光陰荏苒,人世多變,轉眼就過了12年。當年因為個頭太矮無緣當兵的矮胖墩,當了幾年糧管員又回上海東碰西撞,成了一個商貿公司的總經理,他沒有忘記他當知青時的那個貧困縣,於是領起一個小組,來這個縣洽談農副產品的深加工問題。

  生意談好了,縣長要辦招待。矮胖墩說:「你們縣連教師的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我可不吃你的公款招待。」那位縣長說:「那就到我的家裡,私人便飯招待。」吃飯時,來陪的有縣長的父親早已退休的老書記,還有新任縣人大曾主任。這是縣長探知矮胖墩曾在珍佑村當知青,特地請來作陪的。老領導老部下見面的那個高興勁兒就別提了。飯桌子上,縣長的父親今天格外高興,一邊是自己讀過大學的兒子,一邊是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幹部提拔過又很有後勁的知青,他見桌子上擺著全興酒,就笑呵呵的說:「今天,我請你們喝國酒茅台。」他說著,便顫巍巍的從裡屋提出了一瓶茅台酒。他坐好後說:「這還是12年前曾主任當公社書記的時候送的呢,就請曾主任來開瓶斟酒。」矮胖墩一見曾主任接在手裡的這瓶茅台酒,先是覺得似曾相識,後來把曾主任、老書記一看,頓時明白了,這就是他們在混亂年代的傑作。他驀地站起來說:「這酒不能喝!」老書記滿認為矮胖墩是在謙讓,說:「該你喝,後生可畏呀!」矮胖墩不好解釋,伸手一把奪過茅台酒說:「保存了12年,太珍貴了!」曾主任這才恍然大悟說:「這還是珍佑大隊的七個知青送的呢!」矮胖墩說:「還是我和小鬍子親自送的哩!這瓶茅台酒就送我作紀念好了,就喝全興吧!」除矮胖墩外,全桌都有些愕然,但看見這位總經理公然把茅台酒塞進了自己的小提包和不容商榷的神情,都莫名其妙的大笑起來:「就喝全興,全都興!」

  事後,老書記很想不通,說:「那小子,讓大家嘗嘗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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