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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面子的問題(上) 作者:織羅 「……在通常的觀念下,我們總認為祭司是類平靜而又性情溫和的種族,絕沒有人會將他們與『容易衝動』這四個字聯繫在一起。但我們不如回過頭去看一看,在走過的歷史道路上,真正達到寧靜祥和,安於平凡的人又有幾個呢?神的侍奉者遺留下來的只有貪婪、無知與殘忍。只不過,今天我在這裡所談論的並不是這些。在超過普通人一倍的韌性、忍耐、沉著的高度集中力擠壓下,很難找到性格未被扭曲的人。即使是大賢者也一樣,唯一不同的僅限於表現方式罷了……」 ——摘自《魔導師與劍》第三版第十二冊《日常的情感和修持》 I 第一道灰濛濛的曙光伴隨著公雞賣勁地報曉射進屋裡,迪塞爾睜開眼睛。在他旁邊的兩張床上,分別躺著仍在呼呼大睡的男人。真像小孩子,迪塞爾這樣想著。他下了床,拉開窗簾,又砰地推開百葉窗,一股清新地空氣從敞開的窗戶中竄了進來。 就在這時,傳來叩門聲。聲音不是很大,但在寂靜的空間中卻顯得比平時高出好幾分貝。 「這麼早是誰啊?」揉著惺忪的睡眼,艾利多從距離門最近的床上爬起來,裹著被單跳下床,打著哈欠開了門。 門外站著旅館老闆的女兒蕾妮,後面跟著個提了幾罐熱水的青年。 「早上好,先生們。」蕾妮一邊向他們打招呼,一邊吩咐身後的青年。「艾隆,把水送進去。」 她的聲音很大足以吵醒死人。話音剛落,被單下立刻傳出路得不滿的抗議聲:「天還沒亮呢!起這麼早是想把附近的公雞都叫醒嗎?」 「噗,嘻嘻。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您還在休息,吵到您了。」蕾妮撲哧笑出聲,「我只是依照多尼馬耶爾先生的吩咐做事而己,請見諒。」她邊向外走邊說,「對了,早飯一會就送來。」說完又意味深長的瞧了迪塞爾一眼,才走出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這樣一來,路得的瞌睡蟲也逃得無影無蹤了。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 「不解釋一下?」他低哼著,把視線投向迪塞爾,以表示自己的不滿。 聽到問話,望著窗外廣闊田野的迪塞爾轉過頭來,表情平靜地說:「今天該走了。」沐浴在初升的朝陽中看不太清他臉上的表情,被朝陽鍍成金黃的髮絲在晨風中輕輕飛揚著。 早飯是在房間吃的。等他們下樓準備踏上旅程時,旅館老闆巴魯金正上氣不接下氣的從外面跑進來,險些撞上走在前面的迪塞爾。 「真高興你們還沒離開。」巴魯金用袖子揩去順著一道道皺紋流下來的汗水,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愉快笑容。「否則一切可都白忙活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米露亞以為是老闆向他們討要昨晚路得和艾利多喝醉後打破東西的賠款,而艾利多則認為是迪塞爾忘了付房錢。正當大家都在為突如其來的變化疑惑不解時,巴魯金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奇怪的手勢,隨即走了出去。 「他讓我們跟著去。」路得向同伴說明:「這是商人們常用的手勢。相信不會有什麼壞事情。」 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四個人更加意外,這個古怪的旅館老闆居然為他們準備了一輛精巧的馬車。雖然不是有錢人乘坐的那種,也夠幾個人吃驚的了。 「只是一點小謝禮,相信這東西會減輕你們的疲勞。」他這樣說,但口氣裡有點吃癟的味道。「歌舞團的老闆察覺我急著要用車,所以把價錢抬高了一倍。如果在幾年前,這價格足夠買三匹馬了。」 按照迪塞爾的意思,馬車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但米露亞和艾利多卻很喜歡,以至於他不得不妥協並接受了巴魯金的好意,同意讓車伕把他們送到托那城。 「法克是個好車伕,他會安全的把你們送到目的地。」 巴魯金向旅行者介紹趕車人時,艾利多才意識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這人的個子很小,比艾利多高不了多少,而且整張臉都被一張大得不得了的嘴巴所盤踞;他的眼睛小,瞇瞇著,頭上的花白頭髮剪得很草率。艾利多突然多少瞭解為何巴魯金會做這樣的介紹了,這張臉的確很難能激起別人對他的信任。 「哪,我們馬上出發。」這個與食人魔有相似之處的男子——至少艾利多這樣認為——高聲宣佈道,他似乎也急著出發。 「請等一下。」尖細的高喊聲阻止了他們的腳步,一條纖細嬌小的身影向這邊跑過來——是蕾妮。也許是過度激烈的運動,使她的臉頰染上了一層紅潤。蕾妮喘息著,直到完全平靜,才將手中的一個籃子遞給迪塞爾。「時間太趕了,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們。這是餐點,可以在路上吃。」 「真是謝謝你。」接過籃子,迪塞爾極其紳士的表示著他的謝意。 蕾妮好像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但礙於別人在場怎麼也說不出來。磨蹭了許久,終於抬起手靠近迪塞爾的脖子,但馬上又鬆開了,紅著臉轉身跑回旅館。 「這個……」每個人都注意到那是一條項鏈。很少見的穿法,用五光十色的玻璃珠粒、谷粒、植物的葉子和莖編成。 「能給我看看嗎?」巴魯金提出要求,迪塞爾立刻摘下來交到他手中,——這古怪的裝飾品並不適合他。拿在手中,巴魯金屏住氣息,定睛注視著項鏈許久,才歎了口氣說道:「很抱歉,年輕人,我必須將它收回。倘若你收下,這封信只能造成困擾。」 「信?」儘管迪塞爾不怎麼在意,但其他人卻都伸長了耳朵。 「這是貝魯克村的習俗。假如哪位少女愛上了一位好青年,就會『寫』在項鏈上。」巴魯金的聲音中有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雖然有些失禮,可我不能把唯一女兒的幸福交給一個流浪漢。」 「什麼?」 聽到這句話,艾利多和路得一副好像挨了一下鐵槌的表情,但當事人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該出發了。」他用一種到此為止的語氣簡短的說著,彷彿不願繼續談論這件事。 目送他們踏上馬車,漸漸遠去。巴魯金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呼出來,整個身體彷彿全都放鬆下來。 東北方,也就是他們正前方的方向,晨曦的濛濛亮在低空的雲朵上染上了色彩,而一行人繼續在這個即將結束的狂風寒夜中前進,為的是尋找一個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如何發展的未來;然而他們雖然不知道如何去掌握,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條穿透時間與空間的絲線正慢慢牽引著他們的人生,向如同劇本般規劃好的未來前進。 低矮的丘陵含蓄地彎曲著,延綿不斷地在他們身後連成一片。回頭一望,貝魯克村早已變成山谷間蒼茫朦朧的一小點。不知道走了多少公里,也不知道丘陵的那一邊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只是盲目地走啊走。 II 吹撫著阿爾納米領地的和煦春風,沒有因路杜尼山脈的阻擋放棄對帕爾涅滋的眷顧。只不過令人惋惜的是,自然對大地的綠色恩賜卻永遠無法改變瀰漫在皇室中的陰霾。 此刻,諾達列斯大公正在謁見室裡等著幾名密探。這是他每天必須做的事情,聆聽反對者淒慘的下場也是最令他感到愉快的。 不久前,年輕的大公剛剛接到來自羅伊茲公國秘書官對於准國公的密報。這位准國公是靠與前任國公的遺孀結婚登上皇位的。國公妃的丈夫查爾漢不久前被人發現死在浴盆裡,死因十分可疑。然而,就在當天三十歲的國公妃佐伊同年僅十幾歲的杜卡斯閃電般結婚了。年少的杜卡斯並非出身貴族,卻因為有了佐伊這女人做後盾得以榮登國公寶座。可就在這時,前任國公的妹妹安達莉爾•;沙拉•;羅伊茲卻出現了。由於情人被處死而心情不好的公主在大殿上當著家臣的面指著兩個人的鼻子指責他們謀殺了自己的哥哥,被揭發事實的杜卡斯和佐伊當然不會允許到手的權力溜走,他們成功地發動政變,將公主關進了地牢,並對外宣佈由杜卡斯和佐伊共同統治卡亞蘭公國。 但他們沒有預料到羅伊茲國民做出的反應。精明的佐伊很快就發現一批憤怒的民眾在反對他們,這是由於她對公主的處置引起的,在人民眼中安達莉爾公主才是合法繼位者。秘書官對於暴動是如此描述的:城市陷入混亂。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刀光劍影,起事遊民的吶喊聲不絕於耳。他們呼喊著報仇的口號,開始對行宮掠奪。在騷亂發生的第三天,暴民們佔領了行宮,驚恐不已的國公妃帶著她的情夫逃往神廟。安達莉爾被救出來,旋即組成了一支武裝小隊去捉拿他們。信中還寫道:「派去的都是勇敢堅定的騎兵,他們受命用烙鐵燒瞎准國公的眼睛、割掉國公妃的舌頭。」 看到這裡,連諾達列斯大公也不僅為之動容——好可怕的女人。後面的內容大體可以猜得到,民眾的激烈情緒發洩過後,就散開了,羅伊茲的統治由重返宮廷的安達莉爾公主來接掌。 「也許帝國正在豎立一個危險的敵人。」大公沉吟著端起高腳杯,希望緊張感能夠隨著一口口啜飲消失。 在某些老臣眼裡,年僅二十二歲的大公還只是個孩子。他有著赤褐色的頭髮和從皇后那裡繼承來的冰藍色眼睛,欣長的身材配上強碩的體格和纖細的美貌,總讓人有意無意地將他與另一位出色的年青貴族聯繫在一起。而掩藏在纖細的外表下,如鷹隼般殘忍暴虐的個性,簡直是老皇帝薩那爾十二世的翻版。這也正是他遭受父親厭惡的主要原因。 極少有人知道,身為么子的薩那爾十二世登上王位的真相。按照王家的慣例,應由長子繼承王位,原本無緣繼位的薩那爾十二世為了得到僅次於神的至高無上的權勢,進而登上皇帝的寶座不惜邁過了七具屍體,——父親和六個哥哥——權杖與王冠上沾滿了鮮血。正因為如此,他才對自己的孩子懷有無限恐懼,害怕他們將來會威脅到他。諾達列斯深深瞭解這一點,他知道前不久身亡的兩個哥哥是被父親的猜疑心殺死的,而下一個就會輪到他了。 想到這裡,諾達列斯不僅瞇起眼睛。 父親不敢動他。他堅信這一點,否則特麗波卡那女人和她的笨蛋家族根本不會在這時候出現在皇宮中。都蘭帝國最強大的騎兵從數年前起就一直控制在他手裡,掌握帝國權力的宰相與幾名大將軍也是他的支持者,還有他的岳父瑣羅斯特伯爵。即便沒有他們,諾達列斯手中仍握著一枚足以毀滅帝國的重要棋子。假如父親有所不軌,他一定會更加迅速的砍掉他那顆裝滿垃圾的老朽腦袋。可是現在—— 摩擦著左手無名指戒指上的藍寶石,諾達列斯的嘴角浮現出比剃刀邊緣還要薄的微笑。 ——活著有時候比死亡更令人恐懼與痛苦。 在這個時候,大廳的門開了,一名身穿鑲金邊亞麻長袍的貴婦人出現在門口。身穿無袖薄絲外袍和系有金邊鞋帶鞋子的侍女們簇擁著她,她們都是些上層社會的婦女。 「母后……」 當貴婦人走向他,諾達列斯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向她一鞠躬。 「禮儀禁止你擁抱我?」皇后注視著兒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女性不應有的權威。雖然不是出於自願,諾達列斯還是擁抱了她一下。 作為都蘭帝國地位最高的女性,朵蘭特皇后對愈來愈多的召見感到難堪。當她丈夫逃避政事躲避到內宮時,就由她負責接見首相、政務大臣、省長和史料文書官。許多緊急的事情必須就地處理,以免釀成災禍。 身為騎兵隊長的女兒,朵蘭特不屬於皇族親戚或貴族後裔。至於她是怎樣與薩那爾十二世相識的不得而知,他們兩人結婚時,朵蘭特已近三十歲了。如果都蘭宮廷裡的人認為她會把精力悉數用在管理家務上,他們就錯了。不久,在她丈夫的幫助下,她在帝國宮廷獲得了一席之地,並公開插手帝國的外交、政治和宗教事務。 朵蘭特是一位稱職的政治家,流傳最廣的也許是講述她在尼卡叛亂中表現出巨大勇氣的故事。暴動發生在大陸歷九二七年,動搖了王室的統治。憤怒的暴民們推倒宮殿大門的時候,薩那爾十二世和他的大臣們準備逃跑了。只有皇后保持鎮定。朵蘭特輕蔑地告訴宮中等人,如果他們一定要逃跑那就跑吧,但她斬釘截鐵地說:「我永遠不會看到無人擁戴為皇后的那一天。我會留在這裡……因為我很喜歡那句古老的諺語:『紫袍是最高貴的壽衣』。」那天她不但為薩那爾十二世保住了帝位,還得到皇宮朝臣和全國人民的尊敬。 年近五十歲的皇后天生優雅,身材纖細,一雙杏仁大眼和小巧端正的鼻子使她看起來具有高貴的氣質。每次見到她,諾達列斯總能強烈的感覺到自靈魂深處散發出的王者氣息,令他忍不住產生一種忤逆想法——也許母親比父親更加適合王位。 令人厭惡的女人!她最寵愛的兒子諾達列斯曾不止一次在幼年同窗安傑諾面前提到過,聰明但卻野心勃勃。在帕爾涅滋每個任職的官員都害怕她,已經到了恐惶的地步。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就在上個月,她查出了光輝神殿的祭司們利用地位和特權從事各種非法的勾當。在收集了相當多的證據後,立刻命令直屬騎兵團逮捕他們,並將數十個被槍尖刺穿的罪人掛在城壁,以警告違法者。 「你最近很忙嗎?不常來看我,諾列。」輕柔的問話打斷了大公的思路,「有時間陪我散步嗎?」 諾達列斯別無選擇,沒有人能夠拒絕皇后的邀請。跟著她穿過一道道銀質門,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一直走到屋外。 ☆☆☆☆☆☆☆ 朵蘭特喜歡在洋槐、柳樹和石榴樹間散步,在這些樹的樹根旁長著矢車菊、雛菊和飛燕草,再也沒有比一個花園更美麗的神聖作品了。 「你也應該多出來走走,不要總忙於應付由無關緊要的小事引起的發生在羅伊茲、卡亞蘭等公國的持續戰亂。」朵蘭特注意到兒子日漸蒼白的臉色,真心提出忠告。「瑪西婭不是個好妻子,只顧著打扮粗俗的外表,根本不會照顧你的起居。當初你應該娶個賢惠的女人。」 對諾達列斯而言,妻子不過是連接權力的橋樑,他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存在。但嘴上還是敷衍著母親:「您說的極是。」 「你沒有事要抱怨嗎?」停下腳步,皇后壓低了聲音,她希望兒子無時無刻都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大公躊躇了一下,搖了搖頭。「作為王位的繼承人,我不能給臣民們說三道四的機會。」 朵蘭特立刻明白她與兒子之間已經出現了隔閡,再也無法撫平他心中的悶氣。就連這座他曾經花費很多時間去照顧的花園,對他來說也已經變得陌生。 「你認為光憑壓制就可以統治人民嗎?諾列,王者還要有強大的包容心和承受流言的能力。」朵蘭特轉過頭,抬起那雙與兒子相同的冰藍色眼睛注視著他,「否則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像你父親。到時候,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廢了。」 「為我?」從沒有一個人比母親的眼神更讓他感到害怕。 「是的。諾列,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撫摸著愛子的臉頰,朵蘭特兩片薄嘴唇上露出彷彿有些狡黠的美麗笑容。「我會為你掃除道路上的所有荊棘,讓你如同薩那爾一樣高高坐上皇帝的寶座。」 「母,母后……「諾達列斯微微地張開嘴巴,然而終究沒有再發出聲音。 皇后朵蘭特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有些曖昧。「你已經長大了,諾列,應該足以承受一切。如果你不懂,那我就坦白告訴你。是我在暗地裡幫助你無能的父王登上皇位。」 當朵蘭特訴說駭人聽聞的王室醜聞時,諾達列斯因再度的驚愕而啞然失聲。他只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腦袋就像要沸騰而即將爆發一樣。 「你也一樣,作為英雄王艾瑪迪爾的子孫,都蘭王族的正統繼承人,很快會成為整個世界的主人。為此,付出再多的犧牲也值得。」諾達列斯聞言,把那如晴朗天空的瞳孔投向皇后。皇后又說道:「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大公凝視著朵蘭特,想要從她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眼眸確認一件事——那就是有關出自同一位母親卻毫無感情可言的哥哥們的事。他甚至開始懷疑,他們真的是被父親的猜疑心殺死的嗎?或者說……諾達列斯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那麼他們呢?一樣是被殺死的嗎?」他總是盡量避免說出同胞兄弟的名字。 「你想問什麼?」朵蘭特放鬆精神斜倚在花園中央那棵被大無花果樹陰影包圍下的長椅上。 「母后難道不知道我想問什麼嗎?」諾達列斯在無意識中握緊了雙手,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然而,現在的他只能感受到一股正逐漸澎湃的怒潮。「還是您想要逃避神對誅殺骨肉者的懲罰?」 「你問這個幹什麼?」面對兒子無禮的質問,朵蘭特沒有露出絲毫不快,語氣中反而多了些譏笑的成分。「諾列啊!難道你以為我會是那種狠心殺死親生兒子的嗜血者嗎?真可惜,你也繼承了薩那爾的某個缺點。」 當朵蘭特開始說話的時候,大公無意加以阻撓,是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他這樣決定的。 「很可惜,吉賽魯並不是死在我手上。我只不過是個見證者。」皇后的話冰冷地直沁諾達列斯的心窩。「不能讓賤民之子污染王室。」 「那,那麼……」由於過度震驚和厭惡感,諾達列斯說不出話來了,冷汗從鼻翼落了下來。難道吉賽魯不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兄弟?他真正的母親會是誰?奴隸還是庶民?既然如此,薩那爾十二世和朝臣又怎能允許他存在於王宮中? 「沒什麼好震驚的吧?原本世界上就沒有乾淨的王室。表面上雖然裝飾著鮮花和寶石,骨子裡卻是一連串流血和陰謀。何況,都蘭王家的歷史本就是以鮮血塗寫的篇章。」朵蘭特的語調像閒聊般平淡。「這一切你不是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嗎?」 而諾達列斯大公根本找不出話來反駁,在父親過重的猜疑心驅使下他早已精於宮廷陰謀中所特有的勾心鬥角。皇后說的是有道理的,正因為貴族官宦恐懼於自己所犯下的罪惡,才會使多神教那群愚蠢的豬有機會趁虛而入,以至於大大降低了武官們的地位。每代都蘭皇帝都是信徒,薩那爾十二世更是狂熱者。有一次僅為了一個十歲孩子在神廟前吐口水,竟殺光了他的九位親族,那可憐的孩子更是被燒成了赤紅色的烙鐵活活燙死了。 「您比父王更適合王座。只可惜,人民與神都不允許。」 話一出口,諾達列斯的臉上已結結實實的挨了一巴掌,是隨同皇后而來的近身宮女,她們如同木偶一般實行著皇后的每一個指示。 「忘記你所說的話,還是你想給政敵一個打垮自己的機會?」由於被看穿了本意,朵蘭特皇后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事實上,她原本就是為野心而存在的女人。「為了守護你付出的犧牲決不能因你一時的無知而付諸流水。給我無時無刻記著——生命不屬於你一個人。」 在這一瞬間,諾達列斯大公好像體驗到了自己整個一生的疲倦,巨大的衝擊慢慢地擴散在他整張臉上。但是怒氣被另一種迄今未曾體驗過的感情所壓下——憤怒變成了憎恨。 除掉皇后!否則自己將永無出頭之日,雖然還嫌太早。大公憤恨地想著。他控制著自己,比起薩那爾十二世,大公擁有更加寬廣的理智與忍耐力。他閉上雙眼,當再度睜開時,已經沒有任何迷惑,彷彿一切從不曾發生過。 「母后,兒臣還有事務要處理,就此告退了。」諾達列斯微笑著,單純的扯動著嘴角。「兒臣會謹記教誨,無時無刻提醒自己作為王位繼承人應有的一切。」 深深地行了一個禮,在抬起頭的同一時間,大公轉過了身子。朵蘭特皇后連發出聲音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目送著愛子的背影走進長廊。直到此時,這位美麗的女性終歸是不瞭解諾達列斯這個人的。 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發生在花園中的這一切已全都落在暗中跟隨而來的密探眼裡,那是一雙反射著如同長劍般堅毅而敏銳光芒的眼睛。 ☆☆☆☆☆☆☆ 即使朵蘭特皇后這樣精明的女人,也有疏忽的時候。那一天,也就是大陸歷九四五年五月十三日,邪魔的陰影再度籠罩在帕爾涅滋的上空——皇后遇刺了。 「據說是毒殺。」 出身貴族的安傑諾•;埃弗拉伊姆不僅是諾達列斯大公的幼年同窗,同時也是他的秘書官,他面前一張鋪著高貴絲緞的座椅當中端坐著一位正以萬年寒霜似的冷徹斜睨著他的青年男子。 「你是說那個魔女死了?」男子兩眼露出險惡的神色。自始至終,他都認為朵蘭特是個魔女。在這個世界中,神不可能給予女人比男人更加出色的智慧,她們只不過是些傳宗接代的工具。 「仍在昏迷中。」在回答對方的話後,安傑諾改變了語氣。他的眼睛原本是溫暖的深絕色,此刻卻散發著一種寒意。「請注意您的用詞,殿下。即使內心有再多的怨恨,也不要忘卻身份,何況皇后還是您的母親。」 大公懊喪地把手一揮,走到窗前俯視著被陰雲籠罩的街道。「安傑諾,你或許也明瞭那個女人才是帝國真正的統治者,如果沒有她,薩那爾那個懦夫根本得不到王位。她擁有王者的風度和能力,但對我而言卻是最大的障礙。不久的將來,我會成為人民所擁護的帝王,而不是被操縱蔑視的傀儡!」 安傑諾一聲不響地聽著這番懷有深深恨意的論調,好像故意不表態。 「為什麼不說話?」諾達列斯提高了嗓音,想拉回對方的心神。 「殿下,臣下有一事不明,那名畏罪自盡的宮女難道是您……」由於涉及事件重大,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公露出不悅的神色。「不要瞎猜一些陰森森的陰謀。」他的眼睛望向那座小花園,對母親的記憶不僅僅停留在憎恨上。 也許是薩那爾十二世聽從側室的諂言後派人做的。年青的大公攥緊了拳頭。 眼前的毒殺事件很顯然是某個居心不良的人所導演出來的,但是送酒朵蘭特皇后的人已經服毒自殺了,想要追究也無從追究起。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深藏在陰影中的陰心家想要的並不單單是皇后的生命,而是以此為起點引燃脆弱皇室關係中的最後一根導火索。無論如何,謀略很成功,因為當兒子懷疑時,父親也對兒子產生了同樣的猜疑心。 「真是不像話。我確信,大多數忠誠的國民都知道,朕與皇后曾盡心盡力於諾達列斯及眾王子的教育。然而,種種關懷皆未獲任何成效,枉費心機。他們不僅不遵循朕的教導,而且懷恨在心,經常與卑劣無用的人廝混,養成種種不良惡習,以至於犯下滔天大禍,手足相殘。如今甚至……」也許朵蘭特皇后遇刺的打擊過大,薩那爾十二世這番充滿憤恨和悲傷的話,居然無法繼續下去。 「說不定其中有什麼誤會。」掌管銀十字軍教團的大主教赫加魯開言道。他是個肥胖的老頭,留著長長的白髭,浮腫的臉上灰裡透紅,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盯著憤怒不已的薩那爾十二世:「皇后陛下畢竟是大公殿下的生母,就此來看,大公應該不會做出此等沉淪之事來的。陛下,臣以為……」 「夠了,赫加魯主教。」皇帝這樣回答老人,他的表情和聲音都明顯地表現出不快。用嘶啞而嚴厲的聲音說道:「我不能留下這樣的繼承人,他必定將英雄王在神明幫助下所完成的大業毀於一旦。為了國家和忠誠於王室的國民著想,我要行使權利,以神之名義,特褫奪其皇位繼承權。甚至吾皇族絕後也在所不惜。」 他講話時盯著大臣們的眼神十分堅定,使所有在場的人膽顫心驚。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大公的親信,被他一瞪不僅面色驚慌,目光低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必須馬上將此事告知大公殿下。」 「從現在起,」薩那爾十二世氣得說話聲音發抖,「我宣佈:凡是有人膽敢違抗此令,仍然認定被廢黜的諾達列斯為皇位繼承人並幫助其謀奪皇位者,一律作為朕及國家叛徒論處。」 「不可。」發出這聲音的是都蘭帝國的大將軍德爾特利亞。雖然年事已高,卻有著肌肉緊繃、毫無多餘油脂的體型和銳利的眼神。「陛下,此事關係重大,在完全明瞭前,請收回承命。」 「德爾特利亞將軍說的對!」馬爾戈騎士團萬騎長鮑裡斯。多爾戈魯基插嘴道:「如今陛下只有大公這唯一一個子嗣,為何還要把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在他身上,剝奪其繼承權?難道要令都蘭皇室的正統血統滅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