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風望哪吹 返回目錄


一.血戮迷案

作者:東方第一賤

    「暈」,只是網上一個通用的。用來表達心中強烈不滿的代用詞,相近的還有「倒」。「昏」等等。像這種新興的網絡用詞數不勝數,加以光電的傳播,大江南北的青少年幾乎都能吐出一兩個諸如此類的時髦字詞。

    當男孩打出這個字後便陷入了久久的沉寂,令人熱血沸騰的背景音樂仍在屋子裡繚繞,雪白的顯示屏好似爆出一陣耀眼的霞光,剎那又恢復平靜。

    五月三日上午十時許,清河派出所接到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報警電話,一名在校高中生死在家裡的電腦桌旁。

    人命光天,接到案情的民警不敢怠慢,幾分鐘後就趕到了案發地點——清河南瞎子胡同瞎子胡同地處偏僻,是個在北京城區圖裡都找不到的一條小街弄。說起瞎子胡同除了這裡土生土長的居民外可能沒幾個人知道,但一談起『樂漫天』別說清河,可以說整個北京城不知道的人都不多。樂漫天是個豪華的娛樂場所,雖然豪華它卻貧富皆宜,京城裡的小青年晚上都愛朝這裡面鑽一鑽,樂上一樂。可他們不知道的是,當他們酒足茶飽醉眼迷漫,踉踉蹌蹌往回走時,在路上一個黑咕隆咚的小巷子裡大肆方便的地方就是這裡——瞎子胡同。

    案情發生在瞎子胡同13號。一進屋內便可看見一名學生模樣的少年趴倒在兩居室內小臥房的電腦桌上,口塗白沫,身體尚溫,顯然斷氣時間不長。

    趁著法醫檢驗屍體之時,刑警張帆向屋內滿面悲切的中年夫婦詢問了詳細經過。

    死者葉偉,自小勤奮好學,一直以來都是品德皆優好孩子。由於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只有他一人在家。去年十月份在葉偉的強烈要求下,一方面也是為了孩子的學習做想,葉明亮夫婦為他買了台電腦。

    從昨夜開始葉明亮的妻子便一直心神不寧眼皮直跳,上午硬拖著丈夫回家看看孩子。哪知道一回家就發現葉偉口吐白沫倒在電腦桌上,身子都已發硬了,還沒關上的電腦裡顯示的是兩夫婦從沒見過的血腥畫面。鄰家的小孩告訴他們,那是當今最流行的網絡遊戲——〈血戮〉。原以為有了電腦孩子的學習成績會更加優秀,哪知道他竟迷上了遊戲。

    《血戮》是上海天大公司最新從韓國引進的一款3D網絡遊戲。由於遊戲本身場面過於血腥,自去年八月份上市以來血戮一直受到教育界和文化界有識之士的抨擊。而正是它真實的血腥場面卻被廣大青少年,特別是中小學生大力追捧。

    二十幾歲正值壯年的張帆對這款被炒得沸沸揚揚的網游《血戮》也沒什麼好感,無非是幾個人拿幾把刀在顯示器裡砍砍殺殺而已,比起自己真刀真槍地和歹徒對干差遠了。

    激昂的音樂聲還在房裡輕輕迴響,電腦顯示屏卻定格在人物設置上。張帆心中一動,撈起鼠標點擊進入,畫面便轉換至灰土瀰漫的一座小城。幾十個相似的動畫人物擠在一堆,下面屬性欄裡滿版滿版的冒出一行行文字。

    張帆大感無味,正準備抽身離去時,下面一行綠色的字體引起了他的注意:「『野兔二十七號』,你還沒掛啊,怎麼又來了。」

    雖然張帆不玩這種遊戲,但是不代表他不玩網絡遊戲,至少網絡聊天還是懂點。當下便給發來信息名叫『狐狸一號』的玩家回了信息:「沒有啊,怎麼啦?

    你在哪裡啊?「

    「你不是『野兔二十七』,你是誰啊,怎麼會有他的ID?」

    張帆大吃一驚,轉頭和身後的同事交換了個眼神,飛快地打出一行字:「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野兔二十七』?

    你到底是誰啊?「

    對方的回復很快也傳了過來:「他本人不會問這種幼稚的問題。要知道我是誰你問他吧。」

    「你們認識嗎?很熟嗎?」……

    「回話啊……!」

    這回卻是系統回復:「對方並不在線」,看來那人已下線了。

    望著一樣神色凝重的同事們,定定神張帆對葉明亮夫婦道:「我們先回去研究一下,屍首要抬回去做進一步的鑒定才能得出結果。」葉明亮點點頭,神色黯然地摟過悲痛欲絕的妻子。

    清河派出所會議室內煙霧瀰漫,聽完了幾人的匯報,所長劉亦康開口道:「根據你們現場所瞭解的情況,得出的結論十分矛盾。表面上看葉偉是長時間連續上網,精神崩潰刺激過度導致大腦內出血而亡。是什麼原因導致一個年輕力壯的青年刺激得大腦溢血而死呢?這是第一個疑點;葉偉到底屬於自殺還是他殺呢?

    如果是自殺的話,初步化驗他體內無一絲異物。如果是他殺的話現場卻沒有半點痕跡;這是第二個疑點。我們要抱著認真負責的態度去查明葉偉的死亡原因,不能一句刺激過度導致腦出血而亡就敷衍了事,這可是一條人命啊!一個花季少年吶!

    「劉亦康越說越激動,語氣也越來越重,手在桌上用力的敲擊。

    登了登劉亦康又道:「咱們兵分兩路,一路調查葉偉生前的同學好友,看看他之前有什麼異常現象;一路追查張帆在網上所見的『狐狸一號』,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不能放棄。我馬上向清河分局匯報。」

    會議室裡幾人齊齊點頭,分成兩路而去。

    第一路人馬很快就把葉偉的生平摸了個透。據葉偉的同學和老師說,葉偉生前活潑開朗,謙遜好學,所有人都不相信這麼一個人會自殺。葉偉的幾個好友聞訊後萬分悲痛,齊齊追問調查的刑警是不是搞錯了,兇手到底是誰?面對葉偉生前的師生朋友傷痛不已的追問,還沒搞清情況而暫時無法透露真相的刑警們,也只能無奈地苦笑。

    第二路調查『狐狸一號』的卻遇到了難題,這個『狐狸一號』好似人間蒸發一樣,幾個刑警幾乎把整個京城大大小小的網吧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出神秘的『狐狸一號』來。就是進到《血戮》裡面也沒能看到他的身跡,『狐狸一號』好像夢中的曇花一現而逝。

    接下來的幾天裡,就在刑警們努力地查找那個虛無般的『狐狸一號』時。清河鎮內又發生了幾起與此一模一樣的案件,一時間小小的清河轟動了整個京城。

    本就沸沸揚揚的『血戮』更加引人注目,就連大人們教導孩子的用詞也變成了:你再不好好唸書,天天玩遊戲,是不是想和葉偉他們一樣啊!封殺『血戮』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清河東挨臨朝陽區的東林路旁,坐落著一棟富麗堂皇十層高的大樓,樓頂的招牌上掛著三個血紅的大字:樂漫天。雖然處在還沒開發的一條偏僻路邊,但是樂漫天在京城娛樂界絕對擠得進前十名,單看它門前巨大停車場裡那一排排的小車就知道。

    晚上十二點多,樂漫天仍然是燈火通明,車坪裡依舊車水馬龍。這個時候良民百姓早已安然入睡,還在這裡瀟灑狂歡的當然是那些不怎麼正常的人物。

    二樓迪吧內音樂震耳欲聾,鐳射燈閃來耀去,一群打扮怪異。髮型奇特的青年男女隨著音樂竭力地甩動脖子扭動身軀,甚至搖頭擺腦做出種種不堪入目的姿態。

    一個頭髮紅黃相間。狀如掃帚的青年男子聳肩挺臀的正在買力表演,旁邊圍觀的男女大聲助威,嘶叫聲,口哨身,鼓掌聲交織一起,使得本就喧嘩的大廳更加混亂不堪。

    那男子忽地停下身子,引起旁邊一片吁吁之聲。男子擺擺手,從兜裡掏出台電話來,嘴裡高聲咒罵著:「媽的,這個時候來打攪老子。別讓我知道你是誰,否則一拳打死你。」

    發狠歸發狠,人卻朝外而去。直到樓梯邊遠離了室內的嘈雜,這才接通電話:「喂!……哦……是狼哥啊!

    狼哥有何吩咐啊?……恩……恩……好……好…

    …我馬上過來。「

    順手攔了輛的士,男子吩咐了司機幾聲,眨眼便消失在夜幕之中。大門口的保安也不以為意,像這種飄來蕩去情景他見得多了。

    第二天一早,朝陽公園發現一具男屍,死者年約二十上下,打扮新潮,紅黃相間的掃帚頭,全身被砍十餘刀倒在後門邊的草坪中,整個草坪一片血肉模糊,連在場的朝陽公安分局刑警大隊的幾人都看不下眼。

    據瞭解,最先發現屍首的環衛工人差點嚇暈過去,公園保衛處的同志聞訊趕來立即採取了緊急措施,把現場保護了後才報的案。

    現場腳印眾多,腳印凌亂不堪,但保護措施還是做得相當好,並沒有遭到破壞。經過采樣化驗得出初步結論,昨晚凌晨一點左右這裡發生了一場規模比較大的黑道火拚,激鬥中此人成了不幸的犧牲品。由於死者身上無任何證件,所以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第二天調查後得知,這個死者正是清河公安分局通報尋找,在網絡遊戲——〈血戮〉裡綽號『狐狸一號』的人。本來比較單純的幾起連環死亡案,卻因為扯上了這件也並不是很複雜的兇殺案後,陡然變得耐人尋味起來,連帶前晚的公園火拚案也不再那麼簡單了。

    南方早已是艷陽高照,五月的北京依然是寒氣逼人。當廣州的帥哥靚妹們都花枝招展地盡現嫵媚時,北京的大姑娘小伙子仍只能用厚厚的布料包裹著自己顫抖的身軀。

    門外突突地飄進幾片樹葉,候車室裡萎縮著的人們開始低聲地咒罵:賊忒的風又來了。幾個車站保安斜靠在大門邊,雙手攏進軍大衣內,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

    站前高高的旗桿上那鮮紅的旗幟開始慢慢舞動;一夜遺棄的各種垃圾和著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樹葉在四周肆意飛揚,形成一個個幽深的漩渦,令人倍增寒意。

    拉客的。叫賣的。吆喝的。喧嘩的,都安靜下了來,三三兩兩地摸回到屬於自己的小窩。整個廣場只剩下狂風怒吼的聲音。

    風其實是孤獨的。每一次的狂風大雨雷電交集,人們只知道那是他們合作的結果,卻不知道其中的因由。只有風明白,那只是他們和自己之間的爭鬥,為了爭奪大自然的霸主地位,自誕生起他們的比試就不曾間斷過。雷有電做伴;雨有雲相依,只有風孤零零地四處漂泊,從這個圓球的南端穿梭到北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疲憊的風好想靜靜地躺一躺,歇一歇。可是為了對全人類的承諾,為了自己的職責,為了大自然的規律,風只能帶著寂寞而又蒼老的心依舊孤獨地漂泊。

    隨著一陣竭力的汽笛聲響,列車緩緩地停在了西客站。睡意朦朧的小販攤主登時雙眼發亮,又開始買力地吆喝起來,空曠的廣場忽地擠滿人群,風也似乎被壓了下去,東方慢慢放紅,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古老的北京城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隨著洶湧的人潮,就如大海裡的一葉孤舟,獨孤風身不由己地被擠了出來,深深地吐出胸中的那口濁氣,他開始打量四周。

    北方的天不像南方那般清澈明亮,整個天空灰僕僕的,好似要壓下來一樣讓人喘不過氣。獨孤風壓抑的心情裡卻還帶著一絲絲興奮,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在內心騷動。

    對於廣場上各種優秀的推銷員來說,像獨孤風這樣兩手空空。身無長物的人並不是他們追逐的對象,他們也並不奢望能從他身上撈出什麼油水來。所以在寥寥幾個人淡淡的問訊無果後,其餘的人也對獨孤風失去了興趣,轉而去圍堵那些大包小包,張頭探腦的『大戶』去了。

    獨孤風倒樂得清淨,初次出門身邊的一切都使他感到那麼驚奇:北京真大啊,一眼望不到邊;西客站前的道路足可使十幾輛車並排行走;才六時多點這裡已經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了。人多。車多,路寬。樓高,這一切都是自己家鄉那座小城所不能比擬的。陣陣帶有北方氣息的涼風拂過,猶如母親溫暖的雙手在愛撫著自己。京城的第一眼印象便把他深深地吸引住了,首都的魅力實在是無與倫比呀!

    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這句熟悉而又優美的歌詞在獨孤風腦際響起。對於自己國家的首都,他和那些狂熱的愛國主義者有著深深的共同點。還沒來北京前,他就為能看到天安門前迎風飄蕩的紅旗而興奮不已。

    如同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獨孤風瞎逛了一個多小時。才想起自己此行來北京的目的。掏出兜裡那張皺巴巴的紙仔細看了看:清河南鎮清河大廈2-2號。雖然是毫無目的的瞎逛,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宣武區,可是清河南鎮在哪個方向呢?離這又裡有多遠呢?

    生性孤僻少語的獨孤風不想開口問人,也不知道怎麼去開口問。獨自琢磨了一會他才想起去買了張地圖,看得雙眼發漲。

    酸疼得差點留下淚來,終於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清河南鎮。

    地圖上幾寸長的距離卻讓他坐了三塊錢足足半個多小時的車,才找到了清河南鎮,感慨之餘又一次令他體會到了北京城的大。

    進到清河大廈2-2號,門是敞開的,屋裡的情形令獨孤風大失所望。眼前的一切並不像他自網站中所看到的那樣,所謂的文化傳播公司只不過是一間十平方米不到的房子,裡面就像雜貨鋪般亂七八糟地堆放著自網上見到的所謂高科技產品,一男一女兩個人背對大門聊得正開心。屋子裡面的人仍沒發現門口的獨孤風。

    沸騰的熱血一下就冷了下去,內心隱約浮上一絲懼意,想了會兒他伸手敲了敲洞開的房門。獨孤風孤僻少語,並不代表他就沒禮貌。

    房內談意正盛的兩一起回過頭來。長髮的竟是男子,短髮的卻是女子,讓人啼笑皆非。獨孤風心下詫異,臉上不露神色淡淡地問道:「請問徐經理是哪位?」

    長髮男子起身應道:「我就是,你是……?」

    獨孤風擠出一絲笑容:「你好!我叫獨孤風,對你們在網上發佈的項目很感興趣,專門來咨詢一下。」

    雖然希望已經變成失望,但心內還存在一絲僥倖,或許這是一家新興公司吧!

    雖然徐姓經理那樣子他不怎麼認同,畢竟和自己一樣,也是個年輕人。現在年輕人創業不容易啊!獨孤風心中思索如潮。

    這時那徐經理開口了:「歡迎參觀,你可以到處看看。」

    獨孤風心中發笑,屁眼大的地方還到處參觀,沒進門就看穿了。那女子起身給他讓了個座位,道了聲謝他隨身坐下,輕輕地搓揉著勞累了一天的雙腿。

    徐經理又道:「我們公司曾經被中央電視台拍攝過專題記錄片,加盟商遍佈全國,全力廣告支持,使加盟商無後顧之憂…

    …?」

    「徐經理,」獨孤風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徐經理的話語,插言道:「我只想知道,開一個你們這種加盟店一共到底要多少錢?」

    徐經理輕輕一笑道:「我們的加盟店分兩種——卓越型和超越型,卓越型11800,超越型15800……。」

    「等等,」獨孤風再次打斷他的話「你們網上不是說分5800和10800兩種嗎?

    怎麼又來了個11800和15800啊!「

    「呵呵,那都是老皇歷了,從五月一號開始就執行這個價格了。」徐經理那雙眼微瞇的笑容在獨孤風眼裡就如狐狸般陰森。

    「那你們網站上怎麼不改啊!你這不是欺詐嗎?」

    望著獨孤風那氣急敗壞的樣子,徐經理雙眼瞇得愈加厲害了,臉上露出他自認為更為燦爛的笑容,卻不知在獨孤風樣裡比撒旦還要恐怖。

    「我們還沒來得及改動,關於這方面可以向你們道歉。」

    獨孤風感到混身無力,看來網上騙子多這句話沒講錯啊,自己相信他們的片面之詞,不顧父母的反對來到北京,怎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徐經理又道:「不要緊啊,你只要加入我們這個項目,多發幾千塊錢算什麼,不到半年就可以賺回來了。」

    獨孤風軟靠在椅子上,看著放在門邊的一台小小的。只是兩塊鐵板的機子,喃喃地道:「這台就是燙畫機嗎?

    我交11800元錢除了這台機子還能得到點什麼?「

    「對,這就是燙畫機,除了這台燙畫機外加盟商還可以得到我們公司所贈送的五十件白體恤,五十張空白體恤轉印紙,和兩張宣傳海報一張圖片光盤。」

    原來是這麼回事,一台千餘元的機子加幾百元的衣服就值一萬多,開一家加盟形式的公司還不是普通的賺錢啊!

    獨孤風自嘲的笑了笑,起身對徐經理和在一旁忙碌著一直沒開口的女子道:「我先回去考慮一下吧,你們忙你們的。」說罷就朝門外走去。

    見這個生意實在留不住,徐經理也不再浪費口舌,任由獨孤風離去。

    出了清河大廈,望著車水馬龍的大道,聽著飄蕩在四周的京片子,獨孤風一片茫然,現在真的是騎虎難下了。

    茫茫然轉了大半天,等獨孤風醒悟時已是華燈處上,夜幕降臨了。四處一片陌生,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看到街上的路燈蜿蜒婉轉,望不到盡頭。

    好不容易在一條偏僻巷子裡找到間小餐館吃了頓相比而言便宜點的晚飯,又要開始考慮住的問題。那種最低標準:280一夜的賓館旅社讓他望而卻步,最便宜的小旅館也要60-80元一晚。還好北京網吧多,就在網吧裡窩一晚吧,獨孤風想:總比露宿街頭要好吧!

    可惜天不如人願,幾乎跑遍了整個朝陽區,卻沒哪個網吧敢收留他這個無家可歸的人,因為北京的網吧根本就不上通宵。

    或者有些地下黑網吧膽大的網吧通宵營業,卻不是獨孤風這種兩眼一摸黑的外地人所能尋得到的了。

    尋了一晚上,中間還被幾個巡警用奇怪的眼神盤問了一陣,還是沒找到便宜點的旅社和能對付一夜的網吧。

    最後還是花了80元在一間黑店般的旅館裡湊合了一夜。

    昨天的遭遇已經打散了獨孤風滿腔的雄心壯志,現在他只想找個工作安身,以後的事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也知道,北京的工作並不那麼好找,尤其是像他這種高中畢業剛跨出校門的。就這樣茫無頭緒地尋找,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絕望。最要命的是不管他怎麼節省,口袋裡的錢還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少。

    第四天,如往常一樣獨孤風早早就起來,吃了幾個比家裡貴一倍的包子,便在各個人才市場轉悠,希望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活。現實是殘酷的,幾天的轉悠讓他把最開始1-2千元的工資標準直降到了現在的只要管吃管住就干的地步,可惜連最低標準都還沒能實現如往常幾天一樣,一進朝陽區人才市場,獨孤風只看招聘信息欄裡工資最少的,因為他知道工資越高就意味著要求越高,那是他所不敢奢望的。就是這低標準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進呢?

    果然,幾次面試,不是要求本地戶口就是要求大專以上學歷。最後,在大群蔑視的目光中獨孤風灰溜溜地跑出了那間在他心裡如同囚牢般的屋子。

    不知不覺又到了響午,可憐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抗議聲,把獨孤風驚醒過來。雖然現實是殘酷的,但也不能虐待自己。

    這一次他是輕車熟路地進了間飯店,那是一家民工聚餐的場所,在北京城而言這家飯店便宜的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獨孤風在這裡吃了兩天,以至於飯店老闆也把他當成了小民工,他也不在意,說起來他還不如這些民工,畢竟人家都有一份正式的工作,這讓他羨慕不已。

    如以往一樣,獨孤風進去徑直找了個靠裡的位置靜靜地做下,不一會兒服務員端了飯菜送上來。一個四寸左右的盤子裡七零八落地盛滿了白菜,上面若隱若現地掛著幾片肥肉;大海碗裡的米飯黑白相間,煞是奪目。這便是獨孤風吃了兩天的,六元錢一份的快餐了。

    飢腸碌碌的獨孤風三口兩口就扒光了碗裡的飯,連盤子裡最後剩下的幾片菜心都被他送進嘴裡。正待起身結帳,門口一陣喧嘩,引得他回頭望去。

    只見飯店老闆——一個肚子奇凸,肥頭大耳的中年人,伸出那胖乎乎雙手正驅趕著誰,嘴裡還喃喃咒罵:媽的,在這裡討什麼錢,去去去,不要影響我的生意。

    門外那人並不答腔,只是左躲右閃竭力逃避著那雙巨掌。晃動間,一個蒼老的身軀呈現在眾人面前,兩鬢髮白,滿面滄桑。

    半天也沒人反應,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喝酒的照樣猜拳,吃飯的仍舊埋頭苦幹。眼前的情形使獨孤風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心中泛起一陣酸意。當下高聲喝道:「老闆,讓他進來吧,我來結帳。」

    吆喝的。划拳的。談笑的全都停了下來,整個屋內登時一片寂靜,幾十道眼神齊齊射向獨孤風,令他坐立不安。

    乾脆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獨孤風拉住那老人,在張大著嘴一臉匪夷所思的老闆深情地注視下,坐回了剛才那張桌子。

    「給老人家來份飯菜吧!」獨孤風張嘴喊道:「再加兩個葷菜。」為了氣一氣在場的眾人,念頭一閃話便脫口而出,雖然有點肉疼但他並不後悔。

    好半響回過神的飯店老闆費力地擠近前來,訕笑道:「要兩個什麼葷菜?」

    「一個白切雞,一個東坡肉,你這的招牌菜,再來幾瓶啤酒,」

    獨孤風還沒開口,老頭搶先答話。

    「二鍋頭喝膩了,天熱還是喝啤酒的好,反正有人請客,你說是不是。」一邊說著一邊朝獨孤風擠眉弄眼的。

    「唉」,看著毫無反應的獨孤風,胖老闆重重地歎息一聲,搖頭直奔廚房而去。

    旁邊吃喝的食客也不再觀望,各就其位忙著和自己桌上的頑敵鬥爭去了。飯廳不大,所以一些不那麼動聽的話語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入了獨孤風兩人的耳裡。

    「這個老白食今天又逮到一隻兔子啦。」

    「就是,你看這小子那傻冒樣,不宰白不宰。」

    ……

    「他媽的,這老鬼比咱們舒服多了。咱們賣死賣活的每天還沒他過得瀟灑,看看人家吃得多好。」

    「黑陽二,不服氣你跟著老頭去呀,反正現在傻冒也多!」

    「我靠,我才沒那麼下賤呢,只有你張老保去才是正理,你平常不是挺羨慕這日子嗎?」

    ……

    「這小伙咋這樣哩,發善心也要看準點啊,這比把錢丟到水裡有啥區別哦。」

    「就是就是,不值得同情,老的可恥小的可悲,兩人都一樣。唉……。」

    ……

    一句句刺人的話語無情地鑽了過來。老頭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撕扯剛送上的雞肉,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這些個人啊,老人家我最看不慣了。自己不懂得尊老愛幼,還要去唆使別人也跟他們一樣,真是無藥可救。

    小伙子你可不要像那樣啊。「

    聽了這些話,獨孤風的心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件好事還是當了回中華鱉精。聞得老者之言,一時也不知如何答覆,只『嘿嘿』笑了幾聲。

    老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啃著手裡的白斬雞,那還有閒工夫去理會他。

    看著老頭狼吞虎嚥的樣子,獨孤風不禁啼笑皆非。處於眾人毫不友善的包圍圈中,他起身道:「您慢慢吃,我去結帳。」

    老頭頭也不抬地支吾了幾聲。

    結了帳獨孤風又開始下午的求工之路。或許是做了好事的緣故,下午他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一份在建築工地打小工的活。

    雖然錢少了點——300元一月,但包吃包住,好歹也解決了吃宿問題,這讓獨孤風自哀之餘稍微感到了一絲欣慰。

    隨著那牛高馬大的招生人員一起上工地的除了獨孤風外還有三人,黑黑壯壯比他略高點的叫胡南熹,江西人,23歲;和他身材相若的叫袁成英,25歲,湖北人;另一個叫徐寧黑龍江人,21歲,在人才市場時幾人就相互介紹過了。獨孤風年紀最小-18歲,也只有他是剛從學校出來,以至於自我介紹時三人都詫異地望著他。

    到了工地,年輕的工頭只是稍微看了看獨孤風,然後丟了幾根鋼釬,幾把大錘過來。於是獨孤風便開始了他第一份工作的第一份上工。

    最初幾天,從來沒受過這種苦頭的獨孤風手掌被弄得血肉模糊,腰酸背痛的一回到宿舍便倒在床上不想動。

    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家的溫暖,輾轉反覆徹夜難眠。幸好同住在一起的胡南熹三人不停地打氣鼓舞,使他終於打消了離去的念頭。

    慢慢地過了十幾天,才逐漸適應了下來。

    袁成英胡南熹徐寧晃眼間一個月過去了,獨孤風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下了工晚上就躲在被窩裡哭了。

    一個月雖說不長,卻讓他體會到了社會的殘酷,自己沒做出努力,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命運不會同情弱者,漫天的神佛也不相信眼淚,這是他現在最深的體會。

    期間他打了個電話家,說北京好做點,自己已經在這裡擺了個小攤,過一兩個月就可以把本錢匯回去。最後以電話費太貴為名,在將信將疑的父母千叮萬囑中掛了線。

    六月二十號,這天是工地上一月當中工人們情緒最為興奮的一天,因為今天發工資。受到大伙的感染,想到三十天的辛勤勞作終於得到了認同,獨孤風覺著全身充滿氣力,一天的時間好像眨眼就過去了。

    下午收工後,大夥一窩蜂地擠到那間簡易的平房前,數十個人議論紛紛,好似趕集般鬧熱。領了工錢的喜笑顏開地從裡面顛出來,還沒輪到的人急不可耐,連聲催促著前面的人。

    輪到獨孤風時,工頭遞過四張百元大鈔,默默地看著他道:「好好幹。」眼神裡滿是鼓勵安慰之意。獨孤風心頭一熱,世上還是好人多啊!雖然一百元錢不算多,但是這份情義令他大為感動,道了聲謝獨孤風轉身出了門。

    回到木板搭成的寢室剛躺下,一陣人聲傳來。一會兒工夫,袁成英三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走了進來。見獨孤風躺在床上,胡南熹扯著他那大嗓門喊道:「領了工錢就攤在床上,哪像個年輕人啊!走,哥幾個喝酒去。」

    「我不喝酒,胡大哥你們幾個去吧。」獨孤風輕聲答道。

    「你咋這樣哩,老哥我請客你都不給面子,去,不去不行。」邊說胡南熹邊把獨孤風拖了起來。

    「可我真的不會喝酒啊。」獨孤風想要掙扎,卻根本撼動不了胡南熹那粗壯的雙臂。

    「去吧,不會喝就少喝點嘛,兄弟幾個沒人會灌醉你的,難得今天怎麼開心,你就不要掃興了。」袁成英也在一旁柔聲勸慰。

    見到袁成英也開了口,胡南熹登時咧開大嘴:「你看看,這麼多人都拉不動你,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徐寧只是含笑望著這邊,也不答腔。

    獨孤風哭笑不得,什麼這麼多人,整個寢室裡一共也就四個人。不過話說到這個地步,不去倒顯得自己太過做作了。當下無奈,只有點頭應允,大不了只吃不喝總行了吧。

    像他們這般民工們所謂的大吃一頓,也不過是點個幾葷幾素比平常多上幾道菜,再叫上幾瓶烈酒狂飲一通,爾後回家倒頭大睡而已。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知道其中的辛酸,獨孤風現在算是深深體會到在家時時好,出門事事難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了。

    跟著他們來到地頭,獨孤風一看,不禁啞然失笑,原來他們進去的正是自己沒找到工作之前,每天光顧的小飯館。

    飯店老闆見到獨孤風,點點頭問道:「找到工作了?」到底是做生意的,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弄得獨孤風怪不好意思的,嘴裡漫應道:「一個能落腳餓不著的地方而已。」

    「落穩腳就好,好多初來北京的十天半個月都衣食無著哩!」也不管獨孤風愛不愛聽,胖老闆熱心而囉嗦著:「你還算蠻幸運的了,上次我表弟來北京,在我這兒白吃白住了個把月都沒找到工作,最後還是打道回府拉。」

    獨孤風靜靜地聽著,也不回話。胡南熹可就沒那麼好耐心了,高聲大喊:「喂……喂……喂,我們可是來東西的,不是來聽你侃大山的,你到是快點上菜好不好。……」

    「嘿嘿,好,好,馬上上菜。」胖老闆訕笑幾聲,正待轉身離去,忽地又湊到桌前朝著獨孤風神神秘秘的道:「那白食老頭又來找過你哦。」作勢壓低嗓門,生怕別人聽去,倒好似獨孤風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望著那遠去的巨影,桌上其餘的三人一起瞪向獨孤風,一臉掩藏不住的疑惑。

    性急的胡南熹迫不及待地問道:「什麼吃白食的老頭啊,他找你幹嗎?是你親戚?」

    聲音又促又大,如同打雷一般,引得整個飯店的人都朝這邊看來,有些老顧客認出了獨孤風,便指著他竊竊私語,似在向旁人介紹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新『傻冒』。

    看著獨孤風尷尬的窘態,袁成英嗔怪地道:「老胡也真是,說了那麼多次都不知道注意,你這不是叫小風難堪嗎!」

    胡南熹『呵呵呵呵』地一陣傻笑,伸出大手在腦門上亂摸,想說點什麼歉意的話語,卻又不知怎麼開口。

    獨孤風微微笑道:「沒事,這是胡大哥的性格,我倒覺得他這性格挺好的。

    何況我又沒做什麼壞事,怕什麼!「

    見三人迫切地望著自己,趁著點的菜還沒上來,當下獨孤風便把那天發生的事情簡單地講述了一遍。

    聽完獨孤風的講述,胡南熹一拍桌子,起身道:「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原來是小風你做了件好事呀。

    只不過那老頭不是什麼好東西,要飯還選好的吃,只有小風你才會同情他,換了是我一腳就把他踢出去。「

    「你這樣可不行,雖然那老頭不值得同情,卻也不至於如此對他。」

    袁成英在一旁娓娓道來,言中之意對胡南熹大為不滿。

    「誰啊,怎麼啦!」細胞神經粗大的胡南熹一臉茫然,混不知道話中有刺,舉起筷子大聲吆喝:「吃啊,吃,要不菜冷了。」

    連徐寧都大為搖頭,袁成英更是苦笑不已,話題一轉:「小風啊,你是怎麼想到跑來北京的?你家那麼遠,而且在這又沒有親戚。」

    獨孤風略微清理了下思路,便把自己為什麼上來京城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胡南熹聽完哈哈大笑:「現在流行什麼網絡,什麼高科技新時代,那種東東就是拿來騙你們這些毛孩子的,上當受騙了不是。」

    這下袁成英也和徐寧一樣默不做聲了,獨孤風也不知如何作答,一時間局面陷入了沉靜之中。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