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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在羅馬

作者:威廉華萊士

    「請給我一本書。」涅爾瓦有禮貌地說道。

    「您要哪一本,尊敬的陛下?」

    「隨便,魯福斯,隨便。」皇帝咂咂嘴,說道,「我只是想用文字和墨水的香味讓自己放鬆一下。」

    魯福斯隨手從皇帝的書櫃裡面抽出了一本,遞給了他。

    「哈,塞內加。我們尊敬的克勞迪烏斯•尼祿的老師。我好久沒有看他的著作了。」涅爾瓦興致盎然地翻了起來。

    「馬提雅爾說塞內加的書是值得一讀的。」皇帝自言自語道,「瞧,論死亡,『還在不久之前,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已經接近老年了。現在我恐怕要說,我可能完全進入老年了。』這句話,現在對我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咳咳!」

    魯福斯用來自阿非利加的孔雀尾羽製成的撣子輕輕地拂著房間裡擺設的塵埃,靜靜地聽著年老的皇帝的絮叨。

    明媚的陽光透過敞開的巨大的窗戶,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光芒的軌跡。被魯福斯撣下的灰塵在亮光中浮沉漂泊,緩慢而輕柔,拘謹又高雅。

    空氣彷彿慢慢地在凝固,呼吸和心跳也好像逐漸在減緩。魯福斯朝窗外望去,空曠的院子裡沒有幾個人。在院門口,一個農婦模樣的人似乎打算進來,但是被一名衛兵攔住了,另外一個角落裡,幾名值守的哨兵正趁著午間溫暖和熙的陽光打著瞌睡,而他們的同伴著坐在幾個裝滿了穀物的木桶上,呆呆地望著前方。

    因為時常有人走動而沒有了雜草,地面反射的陽光格外地刺目,魯福斯瞇起了眼睛。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會有這麼大的作用,他的眼前立刻完全變成了漆黑。他惶惑地回頭朝皇帝望去,但是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當皇帝聽到「咚」的一聲,而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時,他看到魯福斯,躺在了地上。

    「『學會死亡的人,他就忘記了做奴隸……』」塞內加的名句從呆呆的望著自己的忠僕的涅爾瓦口中緩緩地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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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現在不太合適,但是至高無上的羅馬皇帝,請聽我一言。」

    「你說吧,普林尼,趁著我的耳朵還管用。」涅爾瓦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

    「圖拉真正在回羅馬的路上。」

    「我已經知道了。」

    「請您--再慎重考慮一下,他的身份。」

    「你還是想讓我放棄立他做繼承人?」皇帝疲倦地望著他說道。

    「是的。」普林尼道。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有什麼私人的恩怨……」

    「不,我和他沒有任何糾葛!」

    「那最好,請聽我說,親愛的普林尼,或許你和我對圖拉真的判斷角度不同,但是,從我的魯福斯的身上,我把一件事情看得更清楚了:我的時間不多了。不,請你不要和我爭辯,就像我忠誠的塔西佗常常做的那樣。我已經不再是個有著充裕時間考察自己的繼承人的皇帝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我見到陽光的最後一個日子。而要是哪一天,在我沒有向元老院推薦該由誰繼續掌管羅馬大門的鑰匙前突然死去了,那對於羅馬帝國來講,這將是個災難,它甚至可能是毀滅性的。」

    「圖拉真儘管有著一些,如你所說的,道德上的缺陷,但我相信,就治理一個國家來說,我暫時還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他年輕,果斷,堅韌,最關鍵的是,他手中有著一支無堅不摧的強大軍隊。這些都是我所缺少的。」

    普林尼不是個善於沉默的人,但是,他現在卻說不出話來了。

    「就這樣吧,普林尼,我,我很累了,請原諒……」皇帝吃力地用手托著腦袋,喃喃地說道。

    普林尼憂鬱了一下,最後還是準備行禮告退了。

    「等一等。」涅爾瓦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塔西佗他們怎麼樣了?」

    「據先行到達的傳令官說,他們好像沒有和圖拉真一起回來,在邊境的地方就和他們分散了。」

    「他們會有什麼打算呢?」涅爾瓦自言自語道。

    「我相信他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

    「我們的朋友阿維尼烏斯這裡有什麼動靜嗎?」

    「他顯然對圖拉真的反正怒火未消,據一個僕人說他整天在詛咒著他,並且把他曾經給圖拉真住的房子裡面留下的東西統統丟到了街上。這次,圖拉真得勝回來,他乾脆閉門不出,免得聽到人們談論這個話題了。甚至連元老院的例會,他也沒有參加。」

    「哦?阿維尼烏斯的脾氣不小啊。」皇帝思忖著說道。

    「他是不是反應有些過度了?」

    「你怎麼看,普林尼?」

    「還是小心提防為妙。」

    「你認為這裡面有問題?」

    「我不能肯定,尊敬的皇帝,你看,我們不能對一些沒有證據的事妄加判斷,但是,有時候,你會有一種感覺。無論這種感覺是對是錯,它至少告訴了我們一種可能性,我們不應該忽略這種可能性。」

    「你還是在提示我要小心圖拉真和阿維尼烏斯的關係嗎?」

    「您不能否認圖拉真棄暗投明的時機有些過於湊巧,正在您挫敗了阿維尼烏斯的陰謀,並且開始考慮一名合適的繼承人來壯大自己的陣營的時候,圖拉真主動來向您告解了。」

    「真的,普林尼,我們不應該懷疑圖拉真的忠誠了,尤其在帕提亞的事之後,他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和忠誠。」

    普林尼想了想,說道:「我還是建議您慎重考慮。」

    皇帝有些不耐煩地點點頭,說道:「可以了,親愛的普林尼,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普林尼默默地退下了。

    「我要給我的魯福斯一點時間,畢竟,他給了我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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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起色不錯啊,親愛的圖拉真。」守著城門的衛兵給他打開了門。

    「謝謝,摩爾庫斯•奧勒留斯,托我們偉大的皇帝福,總算沒白走一趟。」圖拉真得意地騎著馬走進了城。

    「真是遺憾,不知你聽說了沒有,我們的皇帝的一生的朋友和摯友魯福斯昨天去世了。」奧勒留斯說道。

    「魯福斯死了?」圖拉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噢,天神一定弄錯了。居然把死亡這麼早地帶給了這個可敬又可憐的人。」

    「聽說他死得沒有痛苦,真讓人欣慰。」

    「希望皇帝陛下能夠節哀順便,他已經上了經不起感情劇烈波動的年紀了。」另外一名衛兵也說道。

    圖拉真點點頭,一邊沉思著,一邊繼續策馬向前走。

    喧鬧的人群夾道歡迎這支得勝歸來的軍隊。在羅馬有史以來,很少有像這幾年沒有在對外戰爭中有所斬獲的時期,因此,這次不大不小的勝利對於厭倦了單調乏味的生活,渴望不同尋常的事情來激動他們的神經的羅馬公民們來說,不啻於是一劑強勁的醒腦劑。

    婦女們把各種各樣的花束和花環拋向戰爭中的英雄們,孩子們則在一旁蹦跳著歡呼著。彩色的旗幟掛滿了沿著狹窄的街道兩側的房子,一些屋頂上也站滿了希望一睹偉大的勝利者和未來的羅馬帝國皇帝的尊容的人們。

    對於圖拉真來說,儘管缺少正史的凱旋式,但是這樣的場面也已經讓他心滿意足了。

    他向街道兩邊的熱情的公民們揮著手,他的每次舉手投足幾乎都會引起人們的一陣歡呼。不只一兩個美貌的女子雙眼緊緊地盯著他英俊而又輪廓分明的臉上。

    突然,圖拉真打了個冷戰,他好像看到了一雙仇恨的眼睛在人縫中間死死地盯著自己,那種眼神,彷彿要在剎那間將他撕成碎片。他本來面帶微笑的臉龐頓時嚴肅起來,他左顧右盼地尋找著,但是卻無法找到那雙眼睛。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敢放心,繼續面帶疑慮地搜尋著。

    在一個轉彎的街角,前面有人舉手示意他們停下。來者正是近衛軍長官克倫塞茨。

    「羅馬皇帝在等你,請隨我來。」

    圖拉真跨下馬,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正了正自己的軍盔。

    「格拉古,在軍營等我。」他回頭對他的副官交代了一下,就跟隨著克倫塞茨走了。

    「聽說魯福斯死了?」圖拉真問近衛軍長官道。

    「是的,這個不幸的人的心臟突然停止了跳動。」克倫塞茨用低沉的聲音答道。

    「他……沒有說什麼話嗎,我是說臨死前?」

    「不,他一個字也沒說。」

    「那他死前什麼徵兆也沒有?」

    「一點沒有,他當場匍地就斷了氣。」克倫塞茨忽然用警惕的眼神望著圖拉真,「你是在暗示什麼嗎?」

    「不,沒有,完全沒有。」此後,圖拉真路上一言不發地跟克倫塞茨來到了宮殿前。

    「歡迎你,勇敢的圖拉真!」皇帝已經在宮門外等候了。一見到他,就熱情地伸開了手臂,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顯示最近發生了悲痛的事。

    「籍著奧林匹斯山的眾神的護佑和羅馬皇帝陛下的神武,我非常榮幸向你宣佈我軍的勝利。我們完全挫敗了敵人和叛亂者的陰謀,並且完好地保護了我們的友好鄰邦,使他得以繼續領受羅馬帶來的福光。」圖拉真單腿跪下,口中稱頌道。

    「你做地相當出色,親愛的圖拉真,沒有第二個羅馬人像你這樣勇猛頑強了。」

    圖拉真微笑著低下頭,用沉默了領受了這個榮譽。

    皇帝向宮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來吧,我的孩子,在為你接風的酒宴之前,我還有點事要和你談。」

    沒有了魯福斯的陪伴,長長的空蕩蕩的柱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前後相隨地默默地走著。涅爾瓦的拖沓瑣碎的腳步聲,和圖拉真有節奏的軍靴鏗鏘的擊響,在四周單調地迴響。

    「蘇撒怎麼樣了?」

    「我交給了帕提亞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可能會引起他們的反感。」

    「你做的對。他招出了他在羅馬的聯繫人了嗎?」

    「沒有,很遺憾,他一心向死,完全沒有合作的打算。」

    「那羅馬的叛徒,那個領軍的人,是叫阿米尼安吧,他也沒有說嗎?」

    「他似乎鐵心要捍衛他的幕後指使人,我們已經用了羅馬所允許的最嚴厲的懲罰手段,但他就是不鬆口。」

    涅爾瓦點點頭,道:「嗯,那其他人呢?他的副官?」

    「他們完全不知情,在與我們交手前,他們一直以為是您或者羅馬元老院的命令調動了他們,而他們到帕提亞的任務就是幫助符合羅馬利益的繼承者取得王位。看來只有阿米尼安和這個幕後指使人直接聯繫,其他人都被蒙在了鼓裡。」

    「這麼說來,這個幕後指使者做事相當地謹慎。」

    「可以說是相當狡猾和危險。」圖拉真補充道。

    「嗯,你,心裡有合適的人選嗎,親愛的圖拉真?」涅爾瓦望著他的眼睛說道。

    「不,沒有,完全沒有,我的陛下,我怎麼會知道呢。」圖拉真也同樣望著他回答道。

    「整個人居然有能力調動這麼龐大的一支軍隊,而又不讓我知道,想起來真的讓我害怕啊。」

    「如果不盡快找出這個人,可能以後還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是的,你說地沒錯,這樣吧,圖拉真,我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你去辦,你看怎麼樣?」皇帝說道。

    「我?我……」圖拉真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後,他說道,「如果您真的打算把這件艱巨而又責任重大的使命交給我的話,那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他。我要讓那個現在躲在陰暗的角落發笑的小丑永遠為他對高貴的羅馬皇帝以及羅馬帝國所作的一切而後悔。」說道最後,他捏緊了拳頭。

    「很好,很好,圖拉真,很好。」皇帝滿意地笑了,然後他緩緩地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對了,狄昂和塔西佗他們沒有和你一起回來?」

    「是的,他們執意要去埃及尋找什麼寶藏,這麼荒謬的事,我想您是不會贊成的吧。但是我的勸告他們都不聽啊。」

    有那麼一瞬間,皇帝好像愣了一下,似乎對寶藏的事大感吃驚,但是他想了想就明白了圖拉真的意思,說道:「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親愛的圖拉真,讓他們去尋找寶藏正是我的命令。」

    「您的命令?這是……」圖拉真滿面驚訝地問道。

    「是的,有一筆古代的寶藏,我們也只是聽說,據說有些有價值的古物,而對狄昂他們兩個來說,古代的東西始終有一種神秘的氣息吸引著他們。」皇帝說道。

    「哦,原來這樣。那您資助這樣一次很可能一無所獲的冒險值得嗎?」

    「或許吧,誰知道呢?他們的頭腦一旦為追求精神的愉悅而控制,對於物質,就不會太計較了。我又能怎麼辦呢?難道我應該強迫他們放棄這次旅行?」

    「不,那當然不應該了。而且說不定,以他們兩人的智慧,還可能為羅馬帝國的國庫添磚加瓦啊。畢竟,寶藏裡面有什麼誰也不知道,是吧?」

    「有些紀念性的東西是難免的,但是由我們手頭的證據看,那裡面更多的可能是古代的一些兵器,或者是一些祭祀用品。」涅爾瓦含含糊糊地說道,似乎可意想要磨滅圖拉真對於這個寶藏的興趣,「一些破銅爛鐵,我想就是那麼回事,但是對於狄昂他們來說,這些東西可能就有另一番價值了。親愛的圖拉真你也對此感興趣,如果這樣的話……

    「不,不,不,尊敬的羅馬皇帝,您知道的,我對這些東西完全不感興趣。」圖拉真急忙道,「金銀財寶怎麼能爭奪我輔佐您保衛帝國的寶貴時間呢?」

    「哦,那就好,我還以為又要多一個只懂得挖掘古董的書獃子呢。」皇帝鬆了口氣,靠在了椅子的背上。

    圖拉真也微微一笑,然後他的臉色凝重下來,輕聲問道:「聽說——魯福斯——他——不幸去世了……」

    皇帝緩緩地點點頭。

    「他走地沒有痛苦嗎?」

    「很安詳,很少有人能夠在那麼寂靜的下午,在眾神的光輝籠罩下幸福而又不聲不響地離開。」

    「請您也節哀順便。」圖拉真安慰道。

    涅爾瓦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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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沒有了剛才的沸騰般的歡迎場面,但凡是看到圖拉真騎馬走過的人都聽了下來朝這位英雄歡呼致意。

    圖拉真現在沒有心情一一向他們致意,他一邊勉強地朝著人群揮手,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沒有了軍隊的左右環繞,人群可以更加接近他,有的小孩甚至不顧危險地跑到他的馬邊親吻著他的馬飾。而一些年長者則在一旁為著羅馬帝國的這般難得的輝煌默默地祈禱著。

    不知為什麼,圖拉真的頭皮有些發麻,這種少見的情況以前也出現過,緊跟著那次而來的是一支敵軍的箭插在了他的頭盔上,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頭盔是經過特別堅硬的鋼精製的話,恐怕他的生命也就在哪一天終結了。

    「一定是這頂沉重的軍盔時間戴地太長了。」他想道。

    當他策馬走到一些接近城郊的地方時,圍觀的人們逐漸減少了。但還是不時有人在和他打著招呼。

    「親愛的圖拉真!向你致敬!願你長命百歲!」

    「喂,願朱庇特天神庇佑你!」

    「偉大的圖拉真,羅馬的英雄!」

    一個有著紅撲撲臉蛋的年輕人衝到了他的身邊,興奮地說道:「能讓我親吻你的手嗎,偉大的統帥?」

    圖拉真看了他一眼,儘管這樣冒失的要求通常他是不會答應的,但是片刻間湧起的虛榮和驕傲讓他在一陣猶豫後還是伸出了手。

    「眾神會保佑你——下地獄的!」那個年輕人突然眼露凶光,雙手用力一拽。

    由於這樣地突然,即使想圖拉真這般反應機敏身手敏捷的人也是促不及防,頓時被拉下了馬來。

    在包括圖拉真在內的在場的人們清醒過來之前,那個年輕人已經拔出了一柄匕首,插進了圖拉真的胸膛。

    圖拉真驚訝地瞪著他,彷彿不明白對方的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

    「羅馬不需要在一個暴君和獨裁者!羅馬共和國萬歲!」年輕人振臂高呼著。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站著,望著這個狂熱的青年喊著口號。

    終於,有人朝他走去。年輕人四下張望了一下,拔腿就朝一條小巷奔去。

    沒有人去阻止他的離開,也沒有人追上去,空曠的十字路口留下的只是束縛住了人們行動的壓倒性的震懾和驚噩。

    圖拉真想說點什麼,但是他感覺到自己的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朝那個年輕人的背影抓去,但是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四周變得一片慘白。

    最後,又變成了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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