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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急於拋棄王位的米希提

作者:威廉華萊士

    甘英很早就起床了,沒有特別的原因,這是他的習慣。他通常都會在趁著天還濛濛亮的時候做一番靜坐吐納,二十年來,他沒有間斷過,即使在艱難的旅行中,他也堅持每天的這門早課。做完之後,他全身會感到神清氣爽,通體舒暢,心情也非常的開朗。這是班超教給他的重要的一課。

    花園裡還是靜籟無聲,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儘管已近夏日,但是清晨的空氣還是相當地凜冽。

    他在小石子鋪成的石階上漫步著,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聽到了不尋常的聲音,就停下步來。

    他仔細地辨認著,是人在說話的聲音,說的是帕提亞語,他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他想既然自己可以在這樣的凌晨出來散佈,當然別人也可以。於是,他就繼續朝前走去。

    可是,他才走了兩步,就又停了下來。他看到兩個人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走來,他仔細一辨認,他們手中抬的東西分明是一個人啊。

    甘英一驚,急忙挑了一塊石頭,躲在了後面。

    那兩個人說著話,甘英沒有辦法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他已經來到帕提亞有幾天了,以他對語言的敏銳天賦,他依稀能辨別出「王子」這個詞。

    那個被抬著的人一動也不動,像是死了。

    他們從甘英藏身的石頭前走過。突然,那個被抬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瞪著甘英。縱使是甘英,也沒有見過這樣駭人的景象,心裡也不禁一凜。

    那兩個人繼續走著,那個被他們抬著的人,年紀像是相當地大了,仍舊死死地盯著甘英,像是要告訴他什麼。

    甘英看到他張開了嘴,吐出了一樣東西,落在了地上。在這樣的昏暗的清晨,抬他的兩個人顯然沒有發覺,繼續朝外面的花園走去。

    甘英猶豫了一陣後,也跟了上去。

    就在快要跟出門口的時候,他踩到了一根樹枝。

    前面的兩個人警覺地回過了頭。

    甘英屏住了呼吸。

    他們仔細地打量著著個小花園的每一個角落,但是剛剛從雲端射出的一小束陽光並沒有幫上他們多少忙。甘英很巧妙地避在一株大樹的陰暗面,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的影子。

    他們相互之間嘀咕了幾句,接著,其中的一個把那個本來抬著的人拖走了,另外的一個留在了門邊上,好像還打算繼續搜尋。

    甘英只能繼續躲在樹後。他等了一段時間,依然沒有動靜,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可是,那兩個人已經走地不知蹤影了。

    他懊惱地埋怨著自己。但是這已經不能改變什麼了,他只能摸摸腦袋,歎了口氣,往回走去。突然,他看到了地上的一樣東西。他想起來,這就是那個被抬著的人從口中吐出來的。甘英蹲了下來一看,那是一塊沾著血跡的細長的銅片。甘英把它撿了起來。

    他觀察了一陣子,這塊銅片刻著一隻虎的形狀,與大漢的虎形粗獷的風格有異,這種虎紋細膩柔和,看上去少了一點凶狠,反而多了一份柔媚。甘英皺著眉又翻來覆去地把它搗鼓了一陣子,實在看不出其他的特別之處,便把它收進了自己的皮囊之中。

    然後,他就快步朝自己所住的客房走去。

    阿泉已經在門口等他了:「將軍,回來了啊?」

    「嗯,阿琪姑娘起床了嗎?」

    「是的,起床了。正要用早餐呢。」

    「好。」甘英點了點頭,走進了屋裡。

    「甘將軍,給!」阿琪扔給他一塊糕餅,有些調皮地說:「甘將軍也一定沒有嘗過這樣的點心吧!吃一口看看!」

    甘英咬了一口,馬上又皺眉吐了出來。

    「這是什麼啊!」他望著手中的餅說道。

    阿琪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這是,這……是安息的特產啊。」她說道。

    「好像是大麥,還有姜,以及……」甘英咀嚼著判斷道。

    「安息的香料吧,這是。」阿泉在一邊說道。

    「入鄉隨俗吧。」甘英又嚼了兩大口。

    阿琪和阿泉瞪大了眼珠望著他,不敢相信還有人會吃這種食物第二口。

    最後,甘英勉強用一通水把那兩塊餅吞了下去。

    他對看呆了的阿泉說道:「咱們走吧,如果幸運的話,我們會在花園裡找到線索的。」

    說著,他抹抹嘴,走了出去。

    「甘將軍當真不容易啊。」阿琪對阿泉說道,「我把馬食摻姜茶捏成的餅,他也吃地下?」

    「你,阿琪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只不過好玩嘛!」阿琪撅著嘴說道。

    一瞬間,阿泉感到阿琪又回到了那個天真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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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父王!」

    「你父王正在休息,塔裡王子。」禁軍首領說道。

    「休息?」塔裡望了望日頭,皺眉道,「還在休息?父王今天怎麼了?」

    「對不起,塔裡王子,我們的使命是保證你父王的休息,其他的事我們不過問,也不應該過問。」

    塔裡點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他轉身往殿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噢,對了,庫奇尼亞,如果父王醒來的話,告訴他有羅馬的使節等待他的接見。」

    「我明白了,塔裡王子。」庫奇尼亞面無表情地說道。

    在帕提亞,唯一不受塔裡掌控的軍隊就是庫奇尼亞禁軍。他們兩個人彼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過節,但是也沒有任何可以稱作友誼的東西。在宮裡,庫奇尼亞尊敬塔裡,但是絕對不會對他的命令俯首帖耳。他是王子,但對我來說僅此而已。這是塔裡聽說的庫奇尼亞對自己的評論。他淡淡一笑也就聽過算數了,畢竟,值得讓他操心的事還多得是。

    塔裡又到羅馬使者下榻的地方跑了一趟,向他們表示了歉意,儘管在戰場上的時候,塔裡是最令羅馬人生畏的對手,但是在和平時期,他對羅馬人也保有了足夠的尊重。他善於作戰,但是,從本性上講,他卻厭倦戰爭,因此能夠抓住一切機會向敵人表達善意以避免戰爭是他在和平年代最為重要的任務。而沃洛吉西斯對他的兒子的這種做法也非常讚賞。

    好在羅馬的使者也相當的通情達理,立即接受了歉意,並且表示他們願意多待一段時間,在國王陛下適合的任何時間接受接見。最後,他們還安慰了王子,讓他安心去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塔裡鬆了口氣,畢竟,以往的羅馬使者並沒有那麼好說話。他一身輕鬆地走出了門,待到他來到自己的寓所前的時候,一個人已經在等他了。

    「王兄。」

    「米希提?」

    「王兄,父王還沒有起床嗎?」米希提問道。

    「是的,不知怎麼搞的,已經這個時候了,還……」

    「王兄,父王的決定你知道了吧……」

    塔裡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王兄,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你說吧,米希提。」塔裡壓低了嗓音說道。

    「嗯,王兄,我想我想把王位讓給你,請你接受。」

    塔裡像一座石雕一樣呆住了。

    「你,你說什麼,米希提?」

    「我說我想把王位讓給你,王兄,你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米希提,請不要拿這樣的事開玩笑。」塔裡面色鐵青。

    「不,王兄,我是說真的,我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想隨著我的老師去雲遊四方,根本不想做什麼國王,王兄,現在唯有你,才是最適合佩戴這頂王冠的人。求你了,王兄,接受我的請求吧,接受王位吧,讓我自由吧。」

    塔裡又呆了半晌,才說道:「米希提,我不知道你腦袋裡是怎麼想的,但是誰繼承王位是父王的決定,誰都無法改變,即使你,也沒有這個權力。」

    「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執掌大權,再把王位禪讓給你,你願意接受嗎?」米希提說道。

    塔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確定這個年輕人不是在玩弄或者試探自己,才說道:「不,米希提,我不會接受。」

    「可是,王兄……」

    「和你一樣,我對王位也完全沒有興趣,我關心的只是盡全力保衛帕提亞的疆土,讓她的人民能夠安居樂業。」

    米希提低下頭,歎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了,王兄。可是我必須找個人來代替我戴上王冠啊,你知道的,你我都有自己的願望,都不想在這個王位之上浪費餘生。」

    「你去找蘇撒試試,米希提,但是,我想他也一定不會接受的。」

    「只能這樣了,王兄,你難道不在多考慮……」

    「不!」塔裡斬釘截鐵地說。

    「塔裡王子殿下!」一名侍衛在他們身後叫道。

    「什麼事?」

    「大王已經準備好了,可以接見客人了。」侍衛道。

    「好!我馬上就去。」塔裡說道。

    侍衛轉身告退了。

    「米希提,如果你不是有自己的理想的話,那你真的將會是最出色的國王。」塔裡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米希提愣了一會兒。接著,他又朝他另外一位王兄蘇撒的宅邸走去,不用塔裡提醒,他也會去找蘇撒的,但是同塔裡的擔心一樣,他對蘇撒會不會接受自己的請求也沒有把握。

    蘇撒是宮裡最有閒情逸致的人,他的寓所建在一座花園的中心,四周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名貴花草和高低錯落的假山頑石,小溪和中心湖的一角也在他的花園裡穿過。

    「啊呀,米希提啊!」蘇撒老遠就看見了米希提的身影了。

    「蘇撒王兄。」

    「聽說父王已經立你為他的王位繼承人了,恭喜你啊。」蘇撒真誠地笑著說道。

    「王兄……」聽他這麼說,米希提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了,「我,我……」

    「你有什麼事嗎,米希提?說出來吧,如果我能幫地上忙的話,我一定會幫助你的。」蘇撒說道。

    「王兄,我這次來,說實話,就是,就是……」

    「說吧,米希提。」蘇撒對他的吞吞吐吐感到奇怪了。

    「王兄,我想把王位讓給你。」

    和塔裡一樣,蘇撒頓時也呆若木雞。

    「王兄……」

    「等一等,米希提,」蘇撒用手掌拍拍腦門,說道,「你是說,你,不願意繼承王位?」

    「對啊,王兄。」

    「而且要把王位讓給我?」

    「沒錯,王兄。」

    蘇撒讓他進了屋。

    「為什麼,米希提?」他問道。

    「我,我想做自己的事,而不想被綁在這個王位上終身痛苦。」

    蘇撒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

    「對不起,米希提。我不能接受你的請求。」

    「噢,我早就知道!」米希提一拍大腿懊喪地叫道。

    「米希提,你不認為你的要求實在是太……」

    「我知道的,王兄,我沒有責怪你,我只是責備我自己,為什麼會生在王族之中。」

    「這不是你的錯,米希提。」蘇撒望著窗外說道,「天讓我們降生在這座宮殿裡,我們就肩負了天給予我們的使命。沒有人能夠替代你去完成你的使命。米希提,你命中注定要成為帕提亞的統治者。」

    「不!」米希提叫道,「提拉米達老師說過,人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上天只是給我們放置在一定的環境中,並沒有一定要我們去走哪一條固定的路。」他停頓了一陣說道,「我們可以自己做選擇。我想做我自己的事,王兄。」

    「也許是我沒有過像提拉米達這樣出色的老師吧,我不認為人可以背謬天的意志,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做的話,到頭來很可能只是給自己平添了痛苦而已。」

    「或許吧,但是,」米希提有些急躁地說,「即使相信上天決定著我們的命運,可是我們怎麼知道上天給予我們的到底是什麼命運?或許讓我衝破束縛,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他賦予我的真正使命。」

    蘇撒低頭剔了一陣指甲,說道,「沒想到,米希提,你論辯的本領已經這般高超了。我沒有辦法說服你了。但是,你也沒有辦法可以說服我讓我接受你的提議。」

    「王兄……」

    「米希提,如果你有你的夢想的話,我也有我的。而且很恰巧,我的夢想和我現在的狀況非常吻合。而不像你,據你判斷,你必須把這個熱得燙人的王位脫手之後才有可能追求自己的理想,而我,則不必,我已經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來,米希提,你來看。」蘇撒朝他招招手。

    米希提走到他身邊。

    「看,這片花園。我熟悉這裡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還有這裡的每一隻鳥。我喜歡在這其中度過餘生。如果真的有什麼使命的話,我相信我的使命就是生活在他們之間。」

    他頓了頓又說:「噢,對了,我還在寫一本書,關於我喜愛的花園的一切。我都會將他們記載在我的書中。如果幾百年後,有人翻看這本書的話,我的花園以及我活生生的人都會展現在他的面前。我將在這裡得到永生。」

    米希提望著窗外如畫的景色,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會想要奪走我的這一切吧。」蘇撒微笑著對他說。

    「王兄,我知道了。」米希提喪氣地朝門外走去,「再見了。」

    「再見了,振作起來,米希提。」蘇撒在他身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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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塔裡行禮道,「這些是從羅馬遠道而來的使者。」

    「噢,塔裡。」沃洛吉西斯說道,「很抱歉,我起晚了。希望我們的客人能夠諒解。」

    塔裡向他們的客人轉達了他父親的歉意。

    羅馬使者很有涵養地表示了他們的理解。

    其中的一位說道:「天氣回寒,國王陛下多休息是對的。是我們打攪地太早了。」

    沃洛吉西斯好像相當滿意,點點頭說道:「感謝你的寬容,尊貴的使者。」

    「噢,對了,塔裡。」他又對塔裡說道,「我身體不太好,不要離我太近,以免傳給你。」

    「父王,那我去叫御醫來看看。」

    「不用了,塔裡,這點小病小災我還挺地過去。」沃洛吉西斯虛弱地說道。

    「可是……」

    「唉,塔裡,不要多說了,還是讓我們聽聽使者們有什麼事要談吧。」

    「噢,」一位使者說道,「如果國王陛下身體抱恙,我們還是改天再談吧。

    「真的沒關係嗎?」沃洛吉西斯說道。

    「沒有關係,國王陛下,我們所負的使命只是包括對國王陛下的問候和一些我國與貴國邊境問題在細節問題上的一些商討。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事。」

    「喔,那就好。」沃洛吉西斯似乎很高興使者們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談論國事。

    「可是,父王,這不太禮貌啊。」塔裡爭辯道。

    「塔裡,既然尊貴的使者們沒有意見,延遲一些時候再討論國家大事可能更好。我不希望生病的頭腦替我作出錯誤的判斷。再者,讓這些代表和平的使者在這裡多住幾天,瞭解我國的一些風土人情也有好處啊。」

    「國王陛下說的是」使者急忙附和道,「我等久仰了貴國王宮的富麗堂皇舉世無雙,也想趁此機會好好欣賞瞭解一番。」

    「好,各位使者既然想要領略這王宮的美景,那就儘管自由觀賞吧。」沃洛吉西斯說道。

    「謝國王陛下。」使者們也興高采烈地接受了。

    「父王……」

    「塔裡王子,國王陛下有病在身,不易久朝。」一直站在一旁的庫奇尼亞開口道。

    塔裡驚訝地望著他。

    庫奇尼亞並不是一個經常發言的人。通常,他對朝政並沒有發言權,只是沃洛吉西斯有時會主動徵詢他的意見,這時他才簡單地說幾句。一般來說,主動開口表達想法不是他的特長,而在這樣的父子之間的對話中插話更加是令人難以置信。

    「是呀,塔裡。」這時,沃洛吉西斯也說道,「我的確感覺到有些頭暈,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們以後再談吧。」說著,他站了起來。

    「那我們也告退了。」使者們適時地說道。

    沃洛吉西斯還了禮。

    塔裡前後望了望,快步朝沃洛吉西斯走去:「父王請等……」

    「王子殿下請留步!」一道寒光橫在了他的面前,是庫奇尼亞用刀鞘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塔裡瞪著庫奇尼亞,他的一隻手已經握在了自己的劍上。

    「塔裡,就這樣吧。回去吧。」沃洛吉西斯不耐煩地朝他揮揮手。

    說完,他和庫奇尼亞以及侍衛一干人就離開了。

    只剩下塔裡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鬆開了捏著的劍,緩緩地朝宮門走去。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一定出了什麼錯,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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