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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兩個皇帝會談

作者:威廉華萊士

    「我感覺好多了。」皇帝說,「把他帶來吧。

    克倫塞茨行了一個軍禮,然後昂首闊步地走了下去。

    「魯福斯。」皇帝又叫道。

    「我在這兒,我的主人。」魯福斯恭敬地走到他面前。

    「請你把狄昂他們叫來吧。」

    「是的,我馬上就去。」魯福斯也退下了。

    今天是個令人激動的日子,他想道。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的。另一方面,尼祿,他已經三十年沒有見到這個自己的前任了。他坐上這張椅子的時候是17歲,即使經過長久的統治,被迫自殺時——當然現在我們都知道他沒有死——那時候,他也要比自己現在要小地多。涅爾瓦把頭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究竟他是嫉妒尼祿的年輕得勢呢,還是感慨自己的歲月遲暮呢,這連他自己也沒法說清楚了。

    算起來,他的年紀應該比我小,而且身體還是那麼地強健,留給羅馬的記憶又是那麼地多,涅爾瓦實在想不出自己在那個方面能夠強過尼祿。

    在他苦惱的光景,魯福斯已經把狄昂和塔西佗他們從客房帶來了。

    「我的朋友們,早上好啊!」涅爾瓦笑著說。

    「能夠在皇帝的客房睡覺那心情當然好了。」狄昂說。

    「能夠讓我們經過這樣的驚險經歷,最後如願以償地和尼祿面對面地交談,那是我感覺今天更讓人心情愉快的原因。」塔西佗說。

    「是的,是的。」涅爾瓦說,「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跡,不是嗎?一個消失了三十年的皇帝……」

    「尊敬的涅爾瓦,」塔西佗嚴肅地說,「我得提醒你,現在,你才是羅馬帝國唯一的皇帝。」

    「是的,塔西佗。」涅爾瓦愣了一下說,「但他畢竟曾經是個傳奇人物啊。」

    說道這裡,克倫塞茨押著尼祿上來了。

    「辛苦你了,親愛的克倫塞茨。」涅爾瓦站起來迎接道,「還有你,尊敬的克勞迪烏斯。尼祿。」他仔細地端詳著這個體魄看上去依舊非常強健的老人。

    尼祿朝他微微笑著,但他覺得這樣的笑容非常詭異,他無法知道其中蘊涵著什麼意思。或許他在嘲笑我的老朽,他想道。

    「我很遺憾得用這樣的方式請你來。」他看了尼祿手上的鐐銬一眼,「但是你要知道,你實在是個重要的人物。」

    「我非常理解。尊敬的涅爾瓦,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就是涅爾瓦,現任羅馬皇帝吧。」尼祿笑著說。

    「你說得沒有錯,我正是涅爾瓦。有許多人都比我適合做這個位置,我也不知道天神為什麼會選中我……」

    「我卻知道天神為什麼當初會選中我。」尼祿說。

    涅爾瓦微微皺了皺眉,說道:「是嗎?那能不能和我們說說天神究竟為什麼那麼青睞你。」

    「噢,你太著急了,你在嫉妒,不是嗎?你在想尼祿這個荒淫無恥的人,天神當初選擇了他本身就是個錯誤。讓我這樣的人坐在這個寶座上——而它現在被你所坐著——坐了十多年,這是羅馬的恥辱,是以後歷屆皇帝的恥辱。」尼祿說。

    涅爾瓦聳聳肩說:「尼祿,你以揣測人的心理為樂嗎?」他的表情依然相當輕鬆。

    「事實證明我的揣測多半是對的。」

    「好吧,尼祿,」涅爾瓦緩緩地坐回到椅子上去,「繼續說說你的想法吧,我們都想看看你躲藏了三十年之後,對人和這個世界的看法有多大的變化。」

    「說地好,涅爾瓦。」尼祿說道,「不動聲色地把受到的壓力轉拋回給對手,我要說你這一手做地真實太榜了。」

    「謝謝。請說吧。」涅爾瓦有禮貌地一抬手。

    「好吧,我來講講這三十年來的經歷吧。」尼祿指了指一張椅子說,「可以嗎?」

    「皇帝點了點頭。

    「謝謝,涅爾瓦,」尼祿苦笑了一聲說道,「以前,在這裡,是我賜坐給我的客人們,現在……」

    「我也總有一天要讓出這個令人愉快的權力的,而且依我看也為時不遠了。」皇帝說。

    「如果你總是那麼好客的話,我希望你能夠活地更長一些。」尼祿望了他一眼,繼續說,「事實上我也是以好客出名的。當來自帕提亞或者努比亞的使團來羅馬時,我提供給他們豪華的住宅和沒有休息的娛樂。我可以說,他們之中很少有人願意再回去。」

    「如果我們承認你的好客,你是不是能快一點進入正題?」狄昂說,「儘管,我聽說,其中的兩個人被你親手刺死了。」

    「他們不應該找那個女人的。」尼祿說道,「好吧,我們還是來談談我自己吧。我,克勞迪烏斯。尼祿,沒有自殺,正相反,我機智地逃了出來。我得承認,這有點狼狽,但是,我要說,這是值得的。」他來回望著在座的眾人。

    「請繼續。」涅爾瓦說。

    「可能普魯塔克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在雅典附近待了很長時間,但是,在逃亡開始的階段,並沒有這樣的風平浪靜,我遇到了很多的危險和挫折,有一次我險些葬身在從埃及去往敘利亞的船上,那次的海上風暴真是前所未見,即使是在海上駕馭了那艘船多年的人,也嚇得癱倒在了甲板上。之後,我又去了帕提亞,但是又差一點被他們的衛兵抓走了,等到我再次踏上羅馬的土地時,我又幾乎被人發現了,幸好這時有兩個蠢材居然冒用了我的名字到處招搖撞騙吸引了別人的注意,使我僥倖逃過了這一關,之後,我意識到了,再這樣來回地奔波對於生活而言實在是太累了。所以,我打算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於是,我就來到了希臘。」

    「在這樣一個文明的發源地待了那麼長的時間,我想你一定有什麼收穫嘍。」狄昂說。

    「是的,是的。」尼祿笑著朝他說道,「我受到了很大的啟發,在這個文明的國度,如果我猜地沒錯的話,應該是你的祖國吧。」

    「是故鄉,畢竟,她已經屬於羅馬帝國。」狄昂說。

    涅爾瓦望了他一眼。

    「你對羅馬帝國的忠心讓人由衷欽佩啊。」尼祿說,「的確,希臘是羅馬帝國的一部分,但是她的許多輝煌的文明並沒有被羅馬所完全接受,我在羅馬從來沒有接觸過那麼多的富有哲理的典籍和精彩絕倫的思想。我這三十年中,絕大部分時間都用到了它們身上。」

    「等一下,尼祿,你是說,這三十年,你都在坐學術上的研究?」狄昂問道。

    「是的,我很高興,你把我的興趣說成是研究了。」尼祿說。

    「你認為人們會相信嗎?克勞迪烏斯。尼祿變成了一個哲學家,你認為這可能嗎?」

    「我覺得很可能,畢竟我的老師塞內加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哲學家,我本來就已經和他學了不少的東西,只不過,他當時不應該惹怒我,否則,他可以一直做我的稱職的導師的。」尼祿說。

    「他能把你教成這樣,我不覺得有多麼地稱職。」

    「不,你不能過分地責怪他,他已經盡力了。你要知道,揮霍無度的宮廷生活對人的腐蝕有多大,尤其是個年輕人。塞內加他竭盡他所能來教導我,但是,我,儘管我對哲學和其他方面的研究始終保持著興趣,但是,當娛樂主宰了我的生活時,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我喪失了執政前期的僅存的理智,而把精力投入了娛樂和表演之中。我賜給龐培重新開始角鬥表演的權利,結果這個城市被震怒的天神夷為了平地。」

    「你的確做地相當糟糕。」涅爾瓦說。

    「是的,我承認。」

    「你承認?」狄昂問道。

    「是的。」

    「你承認你在羅馬帝國的皇位上犯下的纍纍罪行都是十惡不赦的?」

    「儘管你用詞苛刻,但我還是應該承認你說的對。」尼祿說。

    「我有點不明白了。」狄昂搖著頭說,「難道希臘的空氣和水土真的能夠完全改變一個人?即使是魔鬼本人來了也不例外?」

    「是希臘的精神,你是希臘人的話,可能更容易理解一點,希臘有著一種崇尚理性的精神本原,在那片土地上,你會變得理智而平靜。」尼祿說。

    「一方面我為我的故鄉得到你這樣的讚譽而自豪,一方面,請原諒,我還是不能相信你說的。如果你改過自信了,你就不會狠命地掐那個年輕人的脖子,你差一點把他掐死你知道嗎,你也不應該再回到這個讓你變成惡魔的城市,更不會毫無罪惡感地談及你以往的暴行。」

    「是的,這很奇怪。我首先得對那個年輕人表示歉意,如果不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使命讓我必須活著走出阿維尼烏斯的牢房的話,我對在哪裡安度晚年是沒有任何喜好或者厭惡的。在希臘,我學會了平靜和出世,我的心靈不會再為身邊的俗世的事務所打攪,我的雙眼所看到的世界的相不在會迷惑我認識這個世界的原。」

    狄昂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你對你以前的行為也是抱著冷漠的態度嘍。」

    「不如說是無所謂的態度更為實際點。」尼祿說,「我知道那是不對的,但我不會內疚了,我盡量做到不會身邊的事所打動,那更不會為已經過去的事而煩惱了。那些事是以前的事,從另一種意義上講,那不是現在的我的事,而是過去的我的事,我完全沒有關心的必要。而最重要的是,要時刻保持心靈的平靜。那種境界才是人一生所追求的最神聖、最美妙的感覺。」尼祿閉上眼睛,陶醉在自己的演講之中。

    「你認為你原諒了自己,就可以那麼輕易地從自己造成的種種惡果之中脫身了嗎?被你殺害的人們,還有被你破壞的羅馬帝國能夠原諒你嗎?」狄昂說。

    「狄昂,記住,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們要做的就是使自己融於世界的精神之中,而不是物質中。」

    「你是說,如果你都不責備自己了,那別人的怨怒就可以放在一邊了?」

    「你可以這樣理解。」尼祿說。

    「那被你戕害的人們將如何討得他們需要的公正呢?」

    「公正是什麼,你可以說清楚嗎?據我所知,巴比倫人把河水作為公正的依據,他們把一個嫌犯投到河裡,如果他下沉了,那就是有罪的,如果沒有,則無罪釋放。你覺得這很荒謬不是嗎?但他們認為這就是公正。同樣,你認為的公正,難道就一定是這個世界應有的,或者說唯一的公正嗎?」尼祿停了停,又說,「我已經說過了,人們不應該執著於身邊的事務,更不應該對過去念念不忘,他們如果要做什麼的話,就是坐下來,追求一個平靜的心靈。那是他們能夠得到的最好的回報。」

    「我覺得你已經越說越荒謬了。」狄昂說道。

    「狄昂,你看,你的朋友已經學會在冷靜之中尋找樂趣了。」尼祿笑著看了塔西佗一眼。

    狄昂也望了他一眼。

    塔西佗嚴肅地回望了尼祿一眼說道:「在最求你的平靜時,你是否完全拋棄了你的責任。」

    「我的責任?」尼祿想了想說,「的確,我有我的責任,但什麼東西是我的責任不在於它應不應該是我的責任,而是我樂不樂意它成為我的責任。」

    「我認為你的本質還是沒有變,尼祿。你是個以自己為中心的人。你接受了一種讓你能夠躲避你的歷史,你的現實的哲學,但是,你沒辦法躲避你的心靈。它在選擇這種思想的時候,已經深深地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塔西佗說,「你是個自顧自己的人,你之所以認同這種哲學正是因為這種自私的因素在影響你。你絕對不會去接受一種入世的,或者是關心人關心世界,敢於背負自己的責任的哲學。」

    「我想你說的或許有道理,塔西佗。」尼祿說,「但是,這種問題你不能憑空說誰對誰錯,事實上,沒有人能夠指出這一點。為什麼個人的感覺就一定是次要的,就一定是從屬的呢?我沒辦法讓每個人接受我的觀點,但同樣你也沒辦法讓相信我這樣的觀點的人來接受你的觀點。所以,塔西佗,這是自己的偏好,就任由人們自由選擇吧,讓最後勝利的學說主宰這個世界吧。」

    「你的詭辯論讓人無法反駁,但事實總有個對錯的吧。」狄昂說。

    「對與錯,對與錯……」尼祿喃喃地念叨著,「但是,對與錯,究竟是由什麼決定的呢?」

    「尼祿,你休想把我們再引入歧途,對於錯,是與非是世界創始之時確定的觀點,是人類的固定認識。絕對沒有任何可以詭辯的餘地。你不要再胡說什麼是非觀念是可以變更改變的。我們對與殺人放火的強盜和作惡多端的暴君始終會懷著厭惡和痛恨。」狄昂說。

    尼祿歎了口氣說:「我說過了,狄昂,你需要的是一個平靜的心。」

    「狄昂,你沒辦法說服他的,如果他始終抱有這樣的信念的話。」塔西佗說。

    「那麼,尼祿。」再一旁一直靜靜地聆聽他們的爭論的皇帝說道,「你剛才好像說道你有什麼重要的使命是吧。」

    「你們看,到底是皇帝。」尼祿讚賞地說,「一下之就從雜草之中找到了鑽石,本來我想如果你們不向這方面提問的話,我也沒有義務告訴你們。但是現在,涅爾瓦明智地把它提了出來。」

    「請說吧。你有什麼使命?」皇帝問道。

    「眾神的使命。」尼祿說。

    「我不喜歡他這樣說話。」狄昂說。

    「不,我是說真的,狄昂。」尼祿朝他說道,「眾神托付給我了一個重要的使命。你們知道,我本來已經完全不在乎塵世的事物了。但是,這件事並不是我的意志能夠支配的。」

    「我以為你的意志就是你的世界的一切。」塔西佗插話道。

    「在其他情況下是這麼回事,但是,這件事除外。因為我通過它接觸到了超乎一個人的意志範圍的力量。那不是人類可以達到的地方,那是在個人的精神外存在的更為強大的力量。一般情況下,我們稱他們為神。」尼祿說完,環視望著周圍的人。

    「他在說什麼。」狄昂皺起了眉頭。

    「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我就沒必要說了。」尼祿道。

    「請往下說,尼祿。當然希望你講的東西是真實的,否則就沒有意義了。」涅爾瓦說。

    「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可以保證。」尼祿歎了口氣,又說,「我本來沒有必要和你們說這些的,這不符合我的原則。但是,那個主宰這個秘密的神,我的意志沒辦法超越他,我是他選中的人,我必須為他完成這件事。你們可以嘲笑我的前後矛盾,是的,你們有理由這樣做。但是,我是知道這件事的唯一的一個人了,如果我死了,這件事將永遠不為人所知了。而眾神,告訴我不應該把這個秘密就此埋沒。而之所以我會選擇你們來吐露這件事,並不是因為我對你們有什麼特別的喜好。事實上,如果阿維尼烏斯做地讓我滿意的話,我說不准就會告訴他的。我告訴你們,一方面,我看出你們是有力量完成這件事的人。另一方面,你們的確要比阿維尼烏斯讓我更開心。」尼祿笑著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把這件事告訴你麼之後,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我可以安安靜靜地修養去了。」

    「我明白了,」狄昂站了起來,說道,「他想以這個荒謬絕倫的所謂的秘密為條件,換取我們對他的寬赦。」

    「如果你知道了這件事的重要性,你會主動放了我的。」尼祿說。

    「那麼你說說看,這到底是一件什麼事?」涅爾瓦示意狄昂坐下。

    尼祿吸了口氣,緩緩地說道:「那是『眾神之神』的所在。」

    「『眾神之神』?」

    「是的。」

    「那是什麼?」塔西佗問道。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尼祿說。

    「我早知道他在胡說八道。」狄昂說。

    「不,」尼祿說,「儘管我不知道那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我有證據證明『眾神之神』一旦為人所發掘,那會釋放出改變整個世界的力量。」

    所有的人都沉默著。

    「能給我們看看你的證據嗎?」皇帝問道。

    尼祿把手伸到懷裡,掏了一會兒,終於拿出了一隻髒兮兮的手套。

    「啊,還在這裡。阿維尼烏斯這個蠢材沒有把它拿走真是萬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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