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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在加圖家作客

作者:威廉華萊士

    塔西佗是個沉地住氣的人,一般來說,他在等待的過程中總是能夠心平氣和的,通常他會和旁邊的人談一點歷史,或者乾脆就埋頭大睡。但是,今天,塔西佗沒辦法安坐了,狄昂的被劫持,加圖還在牢獄之中,尼祿不知所蹤,天哪,這些煩人的事啊。如果不是涅爾瓦的誠懇邀請,他實在不願意捲入到羅馬的內政事務之中,那裡充滿了不可想像的狡詐、陰險和對神的冒瀆。

    「你不喝點酒嗎?酒是羅馬人的生命啊。」女主人問道。

    「不,謝謝。」塔西佗更樂意站在這窗口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們。

    「你不坐一會兒?」卡倫西婭又說。

    塔西佗朝她笑了笑,說道:「不,我想他們也快回來了吧。」

    「你去忙你的事吧。」他又說。

    「我的丈夫和兒子都還沒有回來,我還有什麼事可作呢?」她說道。

    塔西佗微微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到了窗外。

    但是朱庇特沒有十分眷顧他們,他們在以後的沉默中又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這期間,那個女人時不時地向塔西佗瞟一眼,看到他仍然目光專注地望著窗外,她就又迅速地扭過了頭來。

    塔西佗輕輕地說:「他們回來了。」

    卡倫西婭把頭湊向窗戶,果然,老加圖朝著這裡走來,身後跟著的是提圖斯。

    「噢,萬能的神靈保佑。」她捂著嘴說。

    老加圖走進了屋子裡。

    「尊敬的塔西佗,托你的福,我把犬子帶回來了。」

    塔西佗點了點頭,他仔細地端詳著新進來的那個年輕人。他長地並不出眾,瘦削的面頰,高高的額頭,臉色蒼白。

    他的母親走到他跟前,用手撫摸著他棕色的頭髮。

    「媽媽,我沒事。」年輕人說。

    「我想你就是我們等待已久的提圖斯。加圖吧。」塔西佗說。

    加圖望了他一眼,然後迷茫地朝他父親望去。

    「噢,提圖斯,這位就是把你被關押起來的消息通知我們的普布利烏斯。塔西佗。如果沒有他,你現在還在和阿維尼烏斯的老鼠做伴呢。」老加圖說。

    「實在太感謝了。」加圖又好像突然醒悟過來一般,「你不會是和希臘人狄昂一起到地牢來的……」

    「沒錯,和狄昂一起來的正是我。」塔西佗微微一笑,「而且,那也是我這麼著急要讓你走出那間骯髒的地牢的原因。」

    「噢?真的?」加圖接過他母親遞過來水杯,喝了一口。他抹了抹嘴說,「說實話,我不太願意再莫名其妙地捲入什麼爭端了,阿維尼烏斯的地牢如果第三次邀請我進去的話,我一定會發瘋的。」

    「怎麼,你以前也被關起來過?」塔西佗問道。

    「是的。」加圖低下了頭,「也是一次令人難以忍受的災難,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能夠詳細地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判斷發生了什麼事。」塔西佗循循善誘地說。

    加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父母。

    「啊,提圖斯,你儘管和我們尊貴的客人談吧。我們去給你們準備一點吃的。」老加圖急忙說著,一邊往裡屋走去。

    卡倫西婭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將成為他的兒子繼續講話的障礙,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她的丈夫扯了她的裙擺一下,她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等到父母都退出了這間屋子,加圖才又回過頭。

    「你離家出走了?」塔西佗撣著袖口的灰塵,說道。

    加圖吃驚地望著他,心中暗暗地稱讚他的判斷力。

    「是嗎?」

    加圖點了點頭。

    「然後呢?」

    「在城外面,我們看到了阿維尼烏斯的人抓了一個黑衣服的男人。接下來,可能你也猜地到的,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一個目擊者的。」

    「啊,我明白了。」塔西佗微微點著頭。

    「阿維尼烏斯仔細地詢問了我們——我是指當時一起被帶走的還有兩個人——他仔細地詢問了我們在那麼早的時候去城外幹什麼?當然,我不能把家裡的事隨便宣揚給外人聽,所以我就,我就編了個謊言給他。你瞧,把阿維尼烏斯給騙過了。」加圖講著講著得意起來。

    「不錯不錯,連阿維尼烏斯也能騙過。」塔西佗嘖嘖稱讚道。

    加圖的臉紅了起來。

    「給我講講你又怎麼會第二次進去的呢?」塔西佗繼續問道。

    「唉,這和第一次的遭遇多少也有一點牽連。」加圖又喝了一口水說,「在第一次光顧阿維尼烏斯的地牢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姑娘……」

    「啊,年輕姑娘,我想我明白一半了。」塔西佗說。

    「不,不像你想的,塔西佗。」加圖的臉更紅了,「我和那位姑娘絕對沒有任何的瓜葛,對著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發誓。」

    塔西佗微笑著點點頭,表示理解,同時也鼓勵了他繼續說下去。

    「我那天從狄昂的府上回來的時候,」加圖隱瞞了他和阿琵達拉和狄昂之間的一點小小的摩擦,「又遇見了她。你知道她在幹什麼嗎。有一夥人燒了維路斯元老的房子,她就是其中之一。」他停下來想看看塔西佗驚訝的表情。

    但是,塔西佗還是無動於衷地點點頭。

    加圖有點失望地繼續說:「她祈求我的保護,當時有一對士兵正在追她。你知道,當一名手無寸鐵像被狼群追趕的兔子一樣的年輕姑娘向你求救時,你能拒絕她嗎?我讓她躲了起來,結果,由於低估了我們的對手,最後還是被發現了。」

    「這次倒霉的援助就是你第二次見到阿維尼烏斯的原因嘍。」

    「是的。沒錯。」他低下了頭。

    「嗯,我明白了。是不是這麼回事,第一次,你因為是一件非常事件的目擊者而被帶去調查,第二次以為你包庇了一個犯人而被捕,我說得對嗎,加圖?」

    「如果我是你,我會考慮換掉包庇和犯人這兩個詞的,阿維娜是個相當高貴,有教養的姑娘,儘管有時候顯得有些古怪。幫助她對於一個有良知的羅馬人來說是理所應當的。」加圖抗議道。

    「好的,好的,我會吸取你的批評的。不過現在,你能不能為我講一下你胸口的那塊亞麻布是誰給你的。」

    「什麼?」加圖愣了一下,「對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狄昂在你的懷裡找到了一塊亞麻布,上面寫著對於我們非常重要的內容,我們必須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它的。」

    加圖望著他嚴肅的面容,知道他已經從一個和藹的聆聽者的角色轉變成為了一名審訊官。

    他不太舒服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說道:「不,我完全不記得了。應該沒有人給我你所說的那塊布。」

    「真的?」塔西佗的頭快要湊到他的鼻樑上了。

    「是的。」加圖說,「我完全沒有有關這方面的記憶。」

    塔西佗像個長者一樣撫摸著他杜腦袋,緩緩說道:「事實是存在杜,你的懷裡有著一塊亞麻布。也就是說,如果它不是你自己放的話,那一定是某個人給你放進去杜。或許,你需要的是一些思考褐回憶。」他盯著這個疲憊的年輕人的眼睛。日耳曼尼亞的巫師相信如果你在凝視對方的過程中佔得上風,你就可以進一步影響對方的思想乃至靈魂。

    加圖感覺到自己沒有辦法迴避面前的這個人的目光。他在這樣的對視中迅速地搜索著記憶海洋的深處。

    「啊!」他驚叫著站了起來。

    「怎麼了,你想到什麼拉?」塔西佗急忙問道。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他了……」加圖喃喃自語道。

    「快告訴我!」即使是塔西佗,現在也不免有些著急了。

    「在我第一次被阿維尼烏斯釋放的時候。」他嚥了一下口水,塔西佗看到他的喉結緊張地抽動了一下,「我在走到他的房子的外面時,有一個人從一兩馬車上衝了下來,像一頭獅子一般撲到我的身上,然後緊緊恰住我的脖子。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很快,就失去知覺了。」他沮喪地說道。

    「你是要告訴我,是他塞給了你那塊布?」

    「我想不出來還有其他的什麼可能性,這也許就解釋了為什麼那個我素不相識的人要這樣加害於我。他可能就是想趁這個機會把那塊布塞到我懷裡。」

    「不錯不錯,你分析地很對,他掐住你的脖子正是要掩飾他塞這塊的動作。」塔西佗點著頭說。

    「啊,我總算揭開了這個一直困擾我的謎團了。」年輕人興奮地叫了起來。

    塔西佗看了他一眼。

    他再一次紅著臉低下了頭。

    「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塊布上寫著什麼,為什麼他要塞給我。他想陷害我?」他又問道。

    「不,他並不是想陷害你,他只是阿維尼烏斯的一個重要的囚犯,他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使你帶著那塊布去找能夠救他的人。對不起,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不能再說地更多了,希望你能夠理解。」塔西佗誠懇地說。

    在一般情況下,加圖碰上這樣自己已經與他分享了自己所知道的,而對方確毫無顧忌地拒絕對他做同樣的事的話,他一定會沉不住氣要指責對方的。但是,在塔西佗面前,他無法燃燒怒火。塔西佗的雙眸像台伯河一樣沉靜深邃,把他的未燃之火澆滅於燃起之前。

    他想了一會兒,說道:「好吧,塔西佗。我理解。」

    塔西佗點了點頭,他接著又問道:「你認識那個塞給你那塊布,或者說那個差點恰死你的人嗎?」

    「不,從沒有見過……」

    「當然,你怎麼可能見過呢。」塔西佗歎了口氣,好笑在嘲笑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除了……」

    「除了什麼?」塔西佗吃了一驚。

    「除了那次在城外,我可能還沒有告訴你,那個恰我的人,正是那天阿維尼烏斯要抓的穿黑衣服的男人。」加圖說。

    「你是說,其實你跟他打過兩次照面?」

    「可以這麼說吧,因為我當時能夠看到他,我相信他也應該看地到我。儘管我們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難怪,難怪他會把它交給你,他知道你不是阿維尼烏斯的人。」

    「我得承認,這樣說起來更合理了。」

    「現在我百分之百相信他就在阿維尼烏斯手裡了。」塔西佗自言自語道。

    「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那個人究竟是誰?」

    塔西佗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著微微的一絲譴責。

    加圖說:「不,我並不是十分想知道。」

    「好的,加圖。」塔西佗說,「你說只見過他兩次,難道你在阿維尼烏斯那裡就沒有得到過有關他的消息?」

    加圖認真的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有,這次我真的得說沒有。」

    塔西佗也想了一陣子,說道:「阿維尼烏斯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當你們在地牢裡的時候?」

    「我在地牢裡的時候,恐怕不太有機會看到阿維尼烏斯的表演。」

    「他是不是時常進來看你們?」

    加圖想了一想,說:「你說對了一半,他確實進來過幾次,但不是來看我們的。他每次都帶進來一個瘋子,那些瘋子都自稱是未亡的前任皇帝尼祿。一共來了三個。」

    「哦,是的。阿維尼烏斯聲稱他在抓捕一些自稱是尼祿的瘋子。」

    「他然後會把他們送到敘拉古或者其他什麼地方,他是這麼說的。」

    塔西佗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他喃喃自語道。

    「那些瘋子都說了什麼?」他又問加圖。

    「都說了什麼?」加圖抬頭望著天花板,努力地思索著,「嗯,第一個人說他是尼祿,並且解釋了他為什麼會死裡逃生並且活到現在的。第二個,嗯,第二個他說他才是真的尼祿。」

    塔西佗等了一會兒,見加圖不準備再說了,就問道:「沒了?」

    「是呀,就是這些啊。」加圖攤了攤手,表示無奈。

    「那第三個呢,第三個說了什麼呢?」

    「第三個?第三個什麼也沒有說。」

    「什麼也沒有說?」

    「哦,不,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讓人極度作嘔的事。」

    「什麼事?」

    「他,他,像你這樣高尚的人,我不敢保證你是否應該聽……」

    「加圖,告訴我他做了什麼,由我來判斷我應不應該聽吧。」塔西佗說。

    「好吧,好吧,既然你執意要聽的話。」加圖小聲嘟噥著,「他,他讓阿維娜,那個和我一起被關進阿維尼烏斯的地牢兩次的可憐的姑娘,他讓阿維娜走近他,然後,他,他居然掀起了自己的長袍……」

    「你們看到了什麼!」塔西佗站了起來。

    加圖吃驚地望著這個人,如果不是剛才那段交往讓他對塔西佗留存了一個睿智堅定的印象,他一定會以為塔西佗是個可恥的樂於享受這些骯髒細節的下流的人。

    「他,他的大腿內側……。」加圖的臉紅彤彤的,「那兒有個奇怪的圓形圖案。在一個圈裡,有幾條扭曲的線條……我向偉大的朱庇特發誓,我絕對沒有故意望那裡看,絕對沒有那種罪惡的念頭,塔西佗,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塔西佗好像在對他說,又好像在自言自語。

    「真是無恥之極啊……」加圖說著說著氣地全身發抖了。

    這時,塔西佗的臉色卻好像好多了。他站了起來,說道:「謝謝你的幫助,提圖斯。加圖,沒有你的這些努力,我現在還會在迷霧中徘徊,在阿維尼烏斯的陷阱裡掙扎,感謝天神,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了。」

    「真的?」加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塔西佗剛才還一籌莫展,怎麼會突然之間就茅塞頓開呢,而期間,只有他講述了一些極度荒淫的事。

    「請叫你的父母出來吧。」塔西佗說。

    加圖照辦了。老加圖和他的妻子走了出來。

    「感謝你們全家的幫助,令郎告訴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事。這些事實在太重要了,我得馬上去稟告我的上司。所以,如果你們沒有什麼……」

    「尊敬的塔西佗,我們知道你要事在身,但你還是應該有用點心的時間吧。賤內剛剛做了一點她的拿手點心,希望……」老加圖誠摯地望著他。

    塔西佗也望著這個慈祥的父親,他歎了口氣說:「親愛的馬爾特。加圖,你以及你全家的心意我領了,但是,真的很抱歉,我現在實在沒有時間坐下來用餐了。當然,我相信尊夫人的手藝一定是非比尋常的。」他友好地向卡倫西婭望了一眼。

    卡倫西婭的臉頰上立刻升起了兩道紅雲。

    「實在抱歉了。」塔西佗一鞠躬。

    老加圖知道他去意已決,只好歎著氣把客人送到了門口。

    「說再見吧,提圖斯,趁你的恩人還沒有離開。」他朝加圖說道。

    加圖望著塔西佗,說道:「再見,塔西佗,希望能夠再見面。」

    塔西佗也報以微微一笑,說:「狄昂說得沒錯,你是個好小伙子,提圖斯。加圖。好了,再見了,各位。」他揮了揮手,就轉身朝巷口走去。

    「他是我見過的最冷靜,最有頭腦的人。」加圖說。

    老加圖點了點頭:「他相當地出色。是個非凡的人物。」

    卡倫西婭在一邊也點著頭,嘴角快彎到了眼睛底下了。

    可是,這一家人享受天倫之樂的時間實在是太短暫了,或許這是神的安排,要讓加圖不至於再次沉湎於溫暖、舒適、沒有危險但卻缺少激情和創造的家庭生活。

    當馬爾特。加圖正打算轉身進屋的時候,一對騎兵出現在巷口。

    他們又駐足站在那裡觀望起來,想看看這條平靜的小巷又會掀起什麼樣的波瀾。

    可是,很遺憾,正像一句古諺所說的:看熱鬧的人反而成了被看的對象。那對騎兵最後選擇在加圖家門口停了下來。

    一個人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加圖父子差一點昏了過去。

    來人正是克勞迪烏斯。阿維尼烏斯,尊敬的羅馬元老院的首席元老。

    「啊哈,你們父子都在這兒?」他高聲叫道,彷彿碰到了老朋友一般興高采烈。

    「高尚的阿維尼烏斯,你……」老加圖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

    「噢,不,不,馬爾特,我不喜歡你這種表情,難道你不願意見到親愛的阿維尼烏斯?」

    「不,我想你誤會了,我正在為一天之內能夠有幸見到你兩次而感到驚訝和高興呢。」老加圖看了他的妻子一眼。卡倫西婭緊緊地摟著她的兒子。

    「啊,那太好了,如果我邀請你們全家到寒舍去作客的話,你們一定不會反對吧。」阿維尼烏斯說道,臉上還是掛滿了笑容。

    「當然,尊敬的阿維尼烏斯,這是我們的榮幸。」老加圖必恭必敬地說。

    「好吧。我們現在就走吧。」阿維尼烏斯說。

    老加圖愣住了。等他明白了阿維尼烏斯所說的話的意思時,他感覺到好像一盆冰渣劈頭蓋臉地澆到了他身上。

    「我們……」

    「噢,對了,最好也叫上你們的朋友。」阿維尼烏斯補充道。

    「我們的朋友?」

    「對啊,就是那位把這個年輕人在我這兒的消息告訴你的朋友。」阿維尼烏斯吃力地跨上了馬背,「我真的很希望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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