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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緩慢,悱惻的永別

作者:威廉華萊士

    當黑木走進來的時候,班超正在喝著藥。

    「大將軍。」黑木小聲說。

    「什麼事?」班超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那個……」黑木猶豫著。

    「說。」

    「大將軍……,甘將軍……回來了……」

    班超把碗放在一邊,站了起來。

    他來回地在帳內踱著步。

    「他來幹什麼?」他問道。

    「小的不知道,不過甘將軍馬背上還放著一個女人,她好像已經死了。」

    「噢,難道他想來尋仇?」

    「不,不會的,甘……」

    班超瞪了他一眼,黑木把半截話咽到了肚子裡去了。

    「帶我去看看。」班超說。

    黑木低著頭走了出去,班超跟了出去。

    當他們走到城樓邊上時,黑木停了下來。

    「大將軍……,甘將軍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請你……」

    班超看了他一眼,沒有理睬,走到了城樓上。

    他往城下望去,看到甘英和阿泉還有另外一名女子各騎著一匹馬,立在城門前。

    甘英看到班超的身影,大聲叫道:「大將軍!」

    班超冷冷的回了句:「甘將軍,近來可好!」

    「托大將軍的福,甘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他勒了一下馬韁,又說,「大將軍,甘英今日來有一事相求,希望大將軍成全。」

    「我,憑什麼要成全你?」班超說。

    「大將軍,甘英今天不想再釀爭端,只求大將軍應允我等將這名大漢的女子葬到大漢的土地上,使她魂歸故里。」

    「甘將軍果然重情重意。班超佩服。可是你不要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大漢的將軍了,而是叛逃的重犯,你叫我怎麼能答應你入塞呢?」

    「大將軍……」

    「甘將軍,休要多言!我班某在此一天,你就別想再邁入大漢的土地一步。你快快離去,今日可以饒你不死。如若再多言,必叫你飛箭穿心。」

    甘英回頭望了望阿琪,阿琪冷漠地回望著他。

    如果不是阿琪姑娘跟著,我可以用夫人的寶物把城門炸開,他想道。

    他策馬沿著城牆走著,一面思忖著應付的辦法。

    「甘將軍,怎麼還不速速離去,難道一定要逼班某……!」班超叫道,可是沒有說完,他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甘英往城牆上望去,看到咳地縮成一團的班超。

    「大將軍,你不要緊吧!」

    班超還是咳個不停。

    「大將軍,大將軍!」

    「不……用你管……,甘英……你………」班超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大將軍,你快些歇息吧!」甘英叫道。

    「你休想……進城……」

    甘英搖了搖頭,又叫道:「大將軍,你身體有恙,就不要再勉強了。」

    「放肆!」班超怒目圓睜,大喝一聲。

    「大將軍……」

    「甘英!我班超的身體哪裡輪地到你來評判!」

    「可是……」

    可能由於憤怒,班超逐漸停止了咳嗽。他又叫道:

    「好!你若是敢和我比試一場,我就原諒你這次的無禮!」

    「甘英不敢。」

    「混帳!你敢這樣詆毀我,又不敢與我大大方方地比試一次!甘英,我真是瞎了眼把你這樣的懦夫當作我的心腹!」

    甘英沉默著不語。

    「怎麼了,甘英!還是不敢?好!如果你敢和我比試,若是你贏了,我就放你等過去!」

    甘英聽了,猛地把頭抬了起來。

    「大將軍!此話當真!」

    「哼!班某什麼失信於人了。」

    「大將軍,甘英實在不配與大將軍比試,以將軍的神武,甘英必無贏的可能……」

    「休要廢話,甘英,我知道你武藝了得。」班超環顧著四周的眾軍士,說道,「也知道,這軍中的兵士們都對你十分欽佩。服從你甚於服從我。」

    「甘英不敢。」甘英急忙說。

    「哼!我今天就要當著眾將士的面和你比個高低,看看究竟是誰才配做這西域鎮守使!」

    甘英慌忙下馬,單腿跪地,說道:「大將軍明鑒,甘英此番作亂,絕對沒有這種企圖在其中,實在是因為……」他站了起來,慈愛地撫摸著馬背上吉離的臉龐。

    「甘英,我不管你有沒有這種企圖,如果你今日不與我比試,我絕不罷休。不要說想過關,就是想留下一條命恐怕也難!」

    甘英望著這個花甲老人這樣激憤的怒號,知道如果不與他比試,今日真的無法脫身了。

    「大將軍!你想比什麼!」他說道。

    「哼!我知道你善射,今日本將軍就與你比射技!拿弓來!」

    兩名兵士遞上了兩把弓,和幾支箭。

    班超接過弓箭,在手中掂了掂,想了一陣子,對甘英叫道:

    「甘將軍,今日我們就來比個痛快的。我們互射對方,誰射的准,誰就算勝出,凡有死傷一概不得追究。最重要的是,誰都不能躲閃,誰躲閃了,誰就算認輸。怎麼樣,甘將軍!」

    甘英一驚。如果要互射的話,憑著班超的一腔怒火必將置自己與死地,而倘若自己不能射中班超,那必無取勝的可能,但是要他作出傷害班超的事那又是萬萬不行的。

    他低頭看了看吉離,她好像安詳地入睡著,沉浸在夢鄉中。

    「大將軍,何必一定要互射呢。不如比試射物……」

    「混帳!本將軍今日一定要與你做個了斷,否則我憑什麼繼續鎮服這邊關!你若貪生,那快快離去,免得丟了小命!」

    「大將軍……」

    「還要廢話!」班超把弓箭丟下城牆去,「快快拿弓!」

    甘英緩緩地挪動著步子,走到弓箭面前。

    「大將軍,我有一事相求!」甘英說道。

    「快快講來,休想拖延!」

    「如若甘英不敵大將軍神威,性命不保,希望大將軍能成全這位女子入塞安葬的願望。」

    班超一愣。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答應你。」

    「甘英先謝過將軍。」說完,他敏捷地拾起了地上的弓箭。

    「好!甘將軍,今天班某與你在此地一絕生死!我們互相射一箭,射準者勝!」他說完舉起了弓。

    「大將軍……」班超看著這個曾經生死與共,並且待己若父的老人,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休要多言,舉弓吧!」班超在城樓上叫道。

    甘英舉起了弓箭。

    「我數到三,一起鬆手!」

    「一!」

    甘英拉緊了弓弦。

    他眼前彷彿出現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班超的那一幕,年輕俊朗的班超,豪爽地邀請自己喝酒,拍著他的肩膀稱兄道弟。那時,甘英覺得自己突然間多了一個能夠依賴的兄長。他覺得開心極了,甚至把在帳外的老母親忘地一乾二淨了。

    「二!」

    他又想起了他們兩人出使龜茲的那幾天。龜茲國王在酒中下了迷藥,把他們二人都迷倒,關入牢中。他想以此要挾漢軍,從大漢手中換取領土。班超用身上佩戴的護心銅鏡做挖勺,和他一起挖了有半個月,居然挖穿了5尺厚的牆壁,最後得以脫身。龜茲國王隨即遣使來道歉,從此不敢再造次。那半個月在牢房中的歲月,那一起唱著酒歌,挖破了指甲,雙手滴者血卻互相鼓勵,一起在危難中談笑的時光,已經過了十五年,還是十六年?……

    「三!」

    甘英閉上眼睛,但眼前依然是明亮刺目。

    他的指尖鬆開了。

    那支羽箭脫弦而去,在空中尖利地嘶叫著,陽光照射在它的表面泛起一陣炫目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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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好吧。」阿琪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甘英還是趴在墳堆上,把頭埋進了土裡,拳頭錘打著沙土。

    阿琪當然非常地傷心了,畢竟,黃土下埋著的是她的母親,她唯一的親人。可是,即使是她,也不會悲痛欲絕到這種地步。

    她望著這個滿嘴是泥,涕淚橫流的男人,陷入了沉思。

    阿泉在一旁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呆望著甘英。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甘英。

    當太陽又一次準備消失在沙漠的盡頭時,甘英精疲力竭地躺在了墳邊。

    「我們得給她立塊墓碑。」他喃喃地說道。

    「哼呵。」他笑了起來,「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母親叫吉離。」阿琪在一旁說。

    「吉離,吉……離……」

    「吉利的吉,離別的離。」

    「吉離,吉離……」他輕輕地重複著這個名字。

    阿琪轉過身去,對阿泉說:「幫我去找塊大石板。」

    阿泉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嚥回了肚子裡。他走開了。

    阿琪把目光重新轉回到了甘英身上。

    他躺在地上,雙眼緊緊盯著正在變黑的天空。

    阿琪從腰邊抽出了一把匕首。

    她走到了甘英身邊。

    這就是她執意要跟隨他入塞安葬母親的原因,她要讓甘英在母親的面前償命。

    她跪在了他身邊,舉起了匕首。

    甘英的雙眼依然無神地望著天空,完全無視週遭的一切。

    阿琪擎著那柄匕首,纖手在風中微微地顫抖。

    最後,她把手放了下來,垂到了地面上。

    當甘英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時,他發現阿琪無力地跪在自己身邊,手中還持著一柄匕首。

    他歎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於是,在風和黃沙之中,他們都沉湎於空無一物的思緒中。

    過了一會兒,阿泉拖著一塊大石板來了,阿琪碰了碰甘英。

    「給我娘立碑吧。」

    甘英默默地從地上坐了起來。他抱著膝蓋,並且保持了這個姿勢很久。

    阿琪和阿泉把那塊大石板搬到他的面前。

    「把你的匕首給我。」甘英說。

    阿琪遞給了他。

    甘英輕輕抹去了覆蓋在石板上的沙塵。

    「應該寫點什麼呢。」他自言自語道。

    他跪在石板前苦思冥想著。

    過了一會兒,他用匕首在沙子上劃了幾個字。然後,轉向阿琪,問道:

    「可以嗎?」

    阿琪渾身一震,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又恢復了鎮靜。她點了點頭。

    甘英舉起匕首要往石板上刻。

    但是當匕首的劍鋒觸到石板的剎那,他停了下來。

    「不,我不能這麼寫。不能這麼寫。她不會……」他喃喃自語道。

    阿琪和阿泉在一旁望著他。

    最後,當天色快要完全黑下來的時候。甘英終於刻了下去。

    他費力地在石板上刻劃著。

    水從的他的下巴滴到了沙地上。即使是他自己,也沒辦法分辨出這是什麼水。

    快要到半夜的時候,他停下了手。

    把匕首甩在一邊,又躺倒在地上了。

    阿琪和阿泉走上前去,之間石板上寫著六個古拙,但是刻的相當深的大字:漢女吉離之墓。

    阿琪的淚水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阿泉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

    天亮的時候,霞光照到了甘英的臉上,甘英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下陽光,然後坐了起來。

    阿琪坐在墓碑前,不知道有沒合眼過。

    阿泉走過來,說道:「甘將軍……」

    甘英舉手止住了他。

    「她沒事吧。」他問道。

    阿泉望了阿琪一眼,說道:「應該沒事吧。她已經不哭了。」

    甘英站了起來,朝她走去。

    「不要過來!」阿琪說。

    甘英停下了腳步。

    「我想和我的母親待上最後一段時光。」

    「我明白了。」甘英走到一邊,坐了下來。

    阿泉也來到他身邊坐了下來。

    「甘將軍,你的肩膀沒事吧?」

    「已經沒有大礙了。多虧了阿琪姑娘的草藥。」他伸展著胳臂給阿泉看。

    阿泉欣慰地點了點頭。

    「甘將軍,你準備好走了嗎?」

    甘英看了他一眼。

    「阿泉,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我甘英不會這樣的。總有一個離別的時候。」他望著茫茫沙漠,說道。

    「噢。」

    「等到阿琪姑娘能夠走了,我們就動身。」

    「甘將軍,我們真的要去找什麼寶物嗎?」

    「我答應過他們的。」

    「可是,能找地到嗎?我是說,我們根本沒有頭緒……」

    「是的。」甘英低下頭。

    「那……」

    「阿泉,現在你要記住兩件事,第一,我答應過人家,所以不能反悔。二,因為真的有寶物存在,所以我們完全有可能找得到。」他停了一下,又說,「阿泉,如果你……」

    「不,不!」阿泉恐懼地跳了起來,「甘將軍,我絕對沒有這種意思。甘將軍去哪裡,阿泉一定跟隨到底。」

    「阿泉……,你不必……」

    「甘將軍,阿泉的命已經跟您的命連在了一起。請不要攆我走!」

    「阿泉,你要知道,往後的日子,不像在軍營裡了。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將軍……」

    「不!甘將軍,您永遠是阿泉的將軍……」

    「阿泉,此後我要去哪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只要有甘將軍在,阿泉走到哪裡也不會害怕,不會後悔。」

    甘英抱緊了阿泉的肩膀。

    阿泉感覺到了鼻子的一陣酸。他已經快有十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他打算控制一下,但想到甘英已經不顧禮數了,也就眼瞼一鬆,哇哇地嚎哭起來了。

    甘英先是一驚,但他馬上理解了。他把阿泉抱地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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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夜,班超都這樣坐著。面朝燭光,神情呆滯。

    他腦海中反覆出現的就是甘英射出那一箭的那一幕。

    銀光一閃,耀眼奪目。

    他看到甘英中箭後,倒在地上,緊接著就是感到胸口突然被猛擊一拳,他雙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當黑木把那支箭拔出來時。他醒了。看到的是眾兵士們團團地圍住自己,焦慮地望著自己。

    「大將軍,大將軍……」他依稀地聽到他們的聲音。

    「大將軍!你沒事吧。」

    他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胸口完好無損,連一點皮傷也沒有。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

    週遭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答。

    黑木遞上了一塊明晃晃的東西。

    班超坐了起來,定睛一看,正是他的護心銅鏡,上面已經穿了一個洞,洞徑在越深處越小,到貼身的地方已是如毫髮般細小了。

    班超一怔,他緩緩地說道:「我的衣服呢?」

    一個士兵把他的衣服遞了上來。

    班超摸了摸,但是他的衣服完好無損,一個窟窿也沒有,即使輕微的箭痕也難以找到。

    他放下了衣服,歎了口氣。

    「甘英啊甘英!沒想到你已經練就這般出神入化的本領了。」

    「大將軍,甘將軍被射中了肩膀,也傷地不輕啊。」英可說道。

    班超瞪了他一眼。

    黑木急忙把他推倒身後。

    「他們入塞了?」班超問道

    誰也不敢開口。

    「你們做地對。」班超拍拍黑木的肩膀,站了起來。

    他朝帳外走去。

    「大將軍。」

    班超舉手示意他們不要跟來。

    他一瘸一拐地朝馬場走去。

    在土丘上,班超坐在甘英曾經坐過的地方。

    他掏出了一片佩玉,這是甘英的。那天他和甘英痛飲一場,在醉意之中,他向甘英提出要和他義結金蘭,甘英聽了,誠惶誠恐,連呼不敢,急忙要求他收回戲言。班超執意不肯,最後,甘英提議與他互贈一件信物,以示情誼,而結義之事可以從長計議。事實上,此後,班超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當時,他把「蒼梧」劍贈與甘英,而甘英則將隨身佩戴的祖傳玉珮贈給了班超。

    他慢慢地摩挲著這塊玉,望著遠方的起伏的沙丘。

    他坐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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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他又走出了帳外。

    他看到兵士們正在操練,校場上喊聲震天。

    「大將軍。」

    「大將軍!」

    走過他身邊的士兵們都精神飽滿地與他打著招呼。

    班超也向他們招招手。

    他走了幾步,看到了馬場上騎兵們在草地馳騁著。馬的嘶叫聲,騎兵們的歡快的叫聲,最後還有收操的鳴號聲。

    班超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感覺到泥土和草地的芬芳。

    「甘英,我要過沒有你的日子了。」

    「再見了,甘英。」他在心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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