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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普魯塔克講完了故事 作者:威廉華萊士 「說實話,他待我相當不錯。除了提供給我的除了衣食以外,他還有大量的藏書,天,數量相當地大,足足擺滿了兩個屋子,我從沒見過私人收藏那麼多書的。你們知道,經過一個多月的沒有書的日子,突然置身於一座圖書館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啊,簡直美妙極了。」普魯塔克閉上了眼睛,好像非常陶醉的樣子。
「本來我答應為他做事只是權宜之計,只要他肯把我從樹上放下來,我就會找個機會溜走的,畢竟從一個老頭的手中逃跑總要比從一群強盜手中逃跑要簡單地多了。」他搖了搖頭又說,「可是,當我面對這麼多書的時候,我的想法完全改變了。我決定暫時留下,直到把這裡的珍貴典籍全部讀完為止。你們想像不到的,他的藏書裡面有著很多其他圖書館都沒有的稀世奇書,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但是他確實幾乎把半個亞歷山大裡亞的圖書館搬了出來。」 狄昂眨眨眼睛,笑了。 「哈,狄昂,你不相信?你怎麼能不相信一個誠實的希臘人?你知道庇西特拉圖的自傳有多厚嗎?你知道伯裡克利的演說集有多少篇目嗎?你知道亞歷山大給羅克珊寫的情書有多肉麻嗎?」 狄昂呆住了。 「如果尤利烏斯。愷撒沒有把這個圖書館燒掉的話,你或許可以看到這些內容,但現在,只有我才看到過。」普魯塔克挺了挺胸。 「或許日後我可以借用你的這些珍貴的知識,我相信你已經把他們都熟記於胸了吧。」塔西佗說道。 「沒有問題,親愛的塔西佗。」他搔了搔腦袋說,「不過,或許,你不會喜歡,我是說情書啊,風流韻事之類的。」 「那伯裡克利的演說,庇西特拉圖的傳記呢?」 「你要知道,人的腦袋只有一個,必須對要吸收的知識有所選擇……」 塔西佗舉起手止住了他:「我明白了,啊,還是請你繼續你的故事吧。」 「不過那些奇聞逸事裡面也會透露不少的歷史細節……」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向你請教希臘人的情愛史的,現在請吧。」塔西佗說。 「噢,好的,我是不是太囉嗦了?剛才說道哪裡了?」 「你在那個老頭那裡讀了很多的書。」 「噢,對了,對了。他除了讓我看書外,還經常要我和他進行交流。你們絕不會想到的,他的知識是如此豐富,思想是如此深刻,真的,他的智慧絕對不亞於我們中的任何一個。和他交流的確相當有樂趣。他似乎是斯多噶主義者,常常強調禁慾和無為,希望如此能達到一種所謂的和諧的境界。」 「請等一下,普魯塔克,剛才你說你被吊到樹上的時候立即明白了他是誰,我還以為你是說他就是那個殺強盜的人。」狄昂說道。 「沒錯啊,他的確就是殺害那十個強盜的人。」普魯塔克答道。 「可是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剛才又說他名斯多噶主義者?」 「的確沒錯。你以為這不可能同時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嗎,親愛的狄昂?」普魯塔克笑了,他興奮地搓著手說,「先不要急,我們很快就要進入解答你的疑團的部分了。」 「我希望真的能解釋這一切,對此我很懷疑。」 「懷疑是你的權利,但事實總歸是事實。我們都相信事實,不是嗎,塔西佗?」 塔西佗點頭表示同意,同時作了個請他繼續的手勢。 「在剛和他接觸的那段時間,我也和你一樣,狄昂,以為自己認為他就是那個殺強盜的人是錯的。直到那天晚上的一件事發生。在那個村莊裡,每戶人家通常都會養上一兩條狗,因此聽見狗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是,我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他——你可以叫他是我的主人,或者是我的朋友,至少那時候還是——就是這位朋友非常懼怕狗的叫聲,每次聽到狗叫,他都會表現地相當緊張,雖然他盡量掩飾著,但是那種難以抑止的恐懼引起的顫抖是沒辦法遮蓋的。」 「那天晚上,我們從村外的山坡上歸來——我們通常在那兒聊天,那天我們在談論的是蘇各拉底的道德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們回來的途中,村裡的狗都在吠叫著。他顯得相當地不舒服,如果不是我攙扶著他的話,他一定會摔倒的。當我們快要到家的時候,意外的事發生了。一隻兇猛的黑狗,也許是他的主人沒有拴住吧,突然從路邊竄了出來。我的朋友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滿臉都是。那隻狗並沒有就此罷休,它在我們身邊轉了幾圈後居然朝我們撲了上來。我的朋友被狗撲到在地上,正在我準備把那條狗從他身上趕走的時候。他突然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叫喊。」普魯塔克停了下來,又喝了一口水。 「我無法向你們描述這種聲音,這不是人能夠發出來的。即使是一百隻獅子圍著你一齊吼叫你也不會覺得這樣的毛骨悚然。在他發出叫聲的同時,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樣白晃晃的東西,是一把匕首,我不知道他隨身會帶這樣的東西。接下來的景像是極其瘋狂的一幕。他突然從地上翻了起來,左手掐著那條可憐的狗的脖子,左腳抵著狗的肚子,他的右手拿著匕首拚命地朝那條狗戳去,一邊戳還一邊咬牙切齒地叫著。你們不可能見過比這更狂暴的事了,那條狗很快變得血肉模糊了,它淒慘地悲鳴了幾聲之後就沒有聲音了。最後當那狗完全成為一攤肉醬時,他才喘著氣從地上站了起來。聽見動靜跑出來旁觀的村民,還有我都被嚇呆了。他的全身沾滿了血污,搖搖晃晃地朝村民們走了幾步,村民們忙不迭地後推著。這時,他大聲地叫道,顯得相當憤怒:『如果誰再把狗隨意放出來的話,就是這個下場!」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擲,正好插在了那隻狗的殘骸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邊沒辦法躺上去。我相信,只要我閉上眼就一定會作惡夢的。在黑暗中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我聽見了他的聲音,他說:『你睡不著?』我輕輕地『嗯』了一聲。他說:『你沒有什麼想問,或者想說的?』我想了想,說:『你能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嗎?』『如果可以讓你知道,我都會告訴你。』他說。我問道:『是你殺了山上的強盜嗎?』他說:『是的。』我當然要追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回答說:『他們奪走了我最珍貴的東西。』我愣了愣,問道:『那是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說道:『在你來之前,一直陪伴我的是一個小男孩,他叫蘇依。在兩年前我從克立特把他帶了回來,他是個孤兒,當時他失足掉到了河裡,快要淹死了,我把他救了上來,從此以後他就一直跟隨我。他是個非常聰慧的孩子,非常漂亮,非常可愛……』他好像說不下去了,我走到了他的床邊,坐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繼續說道:『他,他是那樣地迷人。』我不覺得用迷人形容一個男孩子並不十分妥當,但考慮到他的心情,也就沒有說出口。他接著說,『他替我看管這些書,還會和我聊天,還為我做飯,他照料著我的生活。我已經不能離開他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他常常在樹林裡玩耍,這也是我經常去樹林的原因,他還經常玩滾球,這也是我為什麼留著這些玩具的原因,每當我回家時,他都會開心地撲到我的懷裡,讓我擁抱他,親吻他。他和我完全融為了一體。我們兩個的心連在一起,每當我閉上眼睛,他天真純潔的笑臉就會浮現在我面前,他會伸開雙臂朝我撲來,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對一個孩子有這樣的感情總是非常奇怪的事。他停了一會兒又說:『可是那些強盜,他們卻把他從我這兒奪走了。』我說:『他們雖然搶劫,可是據我所知他們從來都不殺人的啊。』他突然大聲叫道:『但是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麼嗎?這幫畜生!他們玷污了他,他們把這個純潔的孩子給玷污了!當我趕到的時候,他的身體留著血,痛苦地躺在地上哀號……,你不會明白這種景象對我的打擊的。』儘管以前我聽說過這種荒唐的事,但是真的要接觸到了還是覺得非常非常地,你們想像地到,那種異樣的感覺。」 普魯塔克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還是替那個男孩擔心。就說道:『你是說,他還活著嘍。』他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吐了口氣,說道:『不,他已經死了。我親手把他殺了。』」 ※※※※※※※※※※※※※※※※※※※※※※※※※※※※※※※※※※ 「我想我們知道他是誰了。」狄昂說道,他看了一眼塔西佗。 塔西佗點了點頭。 「這種事也的確只有他才做得出來。」普魯塔克鬱鬱地說。 「他接著又說了什麼?」 「沒有了,我聽到這裡已經無法繼續坐在他的身邊了。我走回床邊睡覺了。當然,是不可能睡著的。」普魯塔克說。 「他呢?」 「他在哭。」 「哭?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會哭?」狄昂搖著頭說。 「是真的,他那種恐怖嘶啞的哭泣持續了一個晚上。我就在床上聽著他的哭。」 「哎。」狄昂哀歎一聲道,「他畢竟也是人啊。」 「這之後呢?」他問道。 「第二天會天亮的時候,我才睡著,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已經起床了,或者說他壓根兒就沒睡過。我一個人坐在床邊想著他昨晚說的話以及做得事。過了很長時間,門開了,他走了進來,扔給了我一本書,還說:『看看這本書。』說完他坐到了自己的床邊。」 「什麼書?」狄昂問道。 「不要急,狄昂,我會告訴你的。我翻了翻那本書,裡面儘是些奇怪的圖案,有的一些是獅子、老虎的樣子,有的像是面目粗陋的神像,還有的是說不上名字的妖魔鬼怪,有的甚至只是一些黑點。圖案的下方都有一段文字寫在那裡,像是人的名字和有關這個人的介紹。我正在疑惑的時候,他說道:『最後一頁。』我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只有一個圖案,是一個圓形的環,裡面彷彿又兩個小人在跳舞。下面還寫著一個名字。」普魯塔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克勞迪烏斯。愷撒。尼祿。」 他來回地掃視著兩位聽眾。 「普魯塔克,我們都早就知道他是誰了,你沒必要這樣裝神弄鬼的,你還在期待我們大吃一驚嗎?」狄昂說道。 普魯塔克沮喪地低下了頭,說道:「好了狄昂,我只是忍不住要發揮一下我的藝術創作能力。」 「你的藝術,嗯,相當精彩。」狄昂喝了口水說,「親愛的普魯塔克,你能不能在把整件事告訴我們之後,當你一個人坐在這間小屋裡時,再慢慢地,仔細地把它進行藝術的加工呢?」 「好的狄昂,我知道你們還有很多事要去辦。」這名藝術家只能繼續往下講,「你們要知道,當時我對他是誰還完全沒有頭緒,因此在看了他說的那頁書後,我依然不知所以。這時,他把左腳擱在了床上,撩開了長袍。在他的大腿內側,有一個圓環狀的圖形,和那本書上所繪的一摸一樣。我驚鄂地朝他望去,他垂下了長袍,重新把腳放了下來。他說:『相信你所看到的。』我朝他叫道:『我怎麼會相信呢?你是個瘋子。』他搖了搖頭,站了起來,說道:『你還記得30年前雅典城外的事嗎?』我立刻想到了那個在雅典的護城河邊讓我給克力斯圖爾特帶信的蒙面人。『你不認識我,但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認出你了。』他說道。我搖著頭走出了門外。接下來,我在樹下躺了一整天。想的都是關於雅典的回憶,同時我也想明白了所有以前未解的謎團,只有這麼解釋才能把所有的事情聯繫到一起,這個人只能是尼祿。這個詐死的皇帝為了給自己一個藏身之所而脅迫克力斯圖爾特,克力斯圖爾特顯然不是他的對手,為了自己的女兒,最後只能妥協了,讓他定居於此。我再樹下翻來覆去,長於短歎,想著想著,夜幕降臨了,當貓頭鷹飛到我的頭上發出淒厲的鳴叫時,我站了起來,走回了屋子。他在屋子裡等我,給我準備好了晚餐。『尼祿。』我叫道。他抬起頭來,望著我,說:『很久沒聽到有人這麼叫我了。』我撲了上去,抓住他的衣服叫道:『你毀了我的幸福!你毀了我的幸福!』」普魯塔克激動地表演著,手舞足蹈。 狄昂急忙裝著喝水,用杯子擋住了自己無法掩飾地笑容。 「可是他一掌就把我打開去了。」普魯塔克繼續說道,「他說:『如果你說的是克力斯圖爾特的女兒的事,我勸你趁早忘了她吧。居我所知,她早就嫁作人婦,膝下已經兒孫滿堂了。』我叫道:『如果不是你,托姬現在應該還是跟我在一起的!』『你以為我害了你嗎?』他說,『不,不,你作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你幫助了一位羅馬皇帝,讓他得以在雅典城外的整個小村莊裡安然度過了30年。你應該自豪。』我拿起了一個杯子朝他擲了過去。」 「天,你知道對他這樣做的後果嗎!」狄昂說道。 「不,我當時氣瘋了。以後讓我再這樣做一次,我是絕對不敢了。還好,感謝睿智的雅典娜,儘管他年紀已經相當大了,但是動作還是相當地敏捷,他一把就抓住了我扔過去的那只杯子。」 「你是說,他躲開了你扔過去的杯子?」 「不,我說的是他抓住了那個杯子,不過杯子裡的酒卻濺了他一身。」 狄昂張大了嘴,搖著頭。塔西佗在一旁依舊一聲不吭,但他已經停止了翻看那些書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狠狠地盯著我,我以為他要殺了我,可是他卻說:『如果你不想喝酒的話,就不要浪費。』我完全呆住了。他又說:『吃完飯,早點睡。』說完就走出門去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愣在那裡好半天,覺得服從他,或許是對的,畢竟他是羅馬皇帝,不是嗎?於是我就吃了飯。」 「如果因為害怕而聽從他的話,這並不可恥,普魯塔克,畢竟他是尼祿。可是,說他是一位羅馬皇帝,好像……」 普魯塔克紅著臉低下了頭:「好吧,我承認我嚇壞了。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了,儘管還是沒辦法入睡。第二天很早,我就被他叫了起來,他肩上背著一個包裹,說道:『我們要走了。』『為什麼?』我問道。他說:『那條狗的主人進城去了,他會帶人回來的。我們不能在這兒待下去了。』我說:『如果你要走的話,我也得走了,不過不是和你一條路。』他說:『你是說,你要離開我嗎?』我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是的。』他說:『你要去哪裡?』我說:『羅馬。』他說:『我和你一起去。』我驚呆了,他居然要和我去羅馬,那個對他來說最危險不過的地方。」 「他一定是有目的的。」狄昂說。 「不,他說他只是想和我在一起。」 「為什麼!」狄昂叫道。 「我怎麼知道!事情壞就壞在這裡,是我說要去羅馬的,他要跟我一起去我又不能反悔,只能和他一起到羅馬來了。」普魯塔刻苦笑著說。 「按他的脾氣,應該會逼迫你和他去他要去的地方,如果他真的希望你陪著他的話。」狄昂嘀咕著。 「他怎麼可能逼迫一個大活人呢,如果那樣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在半路逃跑的。」普魯塔克說。 「你可能不知道他的手段。」狄昂說,「如果他想要你和他一起,你絕對離開不了他三步,除非你變成了一具屍體。我記得尼祿有一次去拉文那,路過一個村莊時看到一名農婦正在種田,他命人把她叫過來要她和他一起去拉文那,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那名農婦當然不肯了,掙扎著要逃回家,最後,尼祿叫來了她的丈夫,當著她的面把他給劈成了幾塊。」 「我沒有家人,可以無所顧忌。」普魯塔克說。 「那名農婦後來也逃了,但是,三天後,人們在她家門口看見了她的屍體,全身赤裸,鼻子和耳朵被割掉了,眼睛被剜去了。」 「他不會那麼對我的。」普魯塔克感到自己拿不穩杯子了。 「你真的那麼想嗎?」狄昂譏諷地笑著。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沒有逼迫我跟他走,而且是隨著我的意願,來到了羅馬的。」 「所以說,這才讓我覺得奇怪。」狄昂搖著頭,又轉向了塔西佗,問道:「你怎麼看,塔西佗?」 「他或許是有目的的。」塔西佗說。 「什麼叫或許?難道他冒這麼大的風險到羅馬來還有可能是為了陪他?」狄昂指了指普魯塔克。 「這可能是他向我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普魯塔克嘀咕著。 「歉意?難道你不知道,尼祿是從來不道歉的,他唯一表達後悔的方式就是讓令他後悔的東西從他眼前消失。」狄昂說。 「我覺得他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狄昂,畢竟我和他一起待了幾個月。」普魯塔克說,「他有傷心的時候,他也有痛哭流淚……」 「我沒有說他不會傷心,不會流淚,只不過減輕痛苦的方式與你我不同。」 普魯塔克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你不會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是個哲學家,歷史學家,有時他還會作詩。在剛開始相處的那段時光我們都很快樂。」他用手摩挲著那個陶杯光滑的外壁,說道,「直到那天晚上的事發生,就在一眨眼前他還在高談蘇哥拉底,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凶殘的惡魔,你們想像不到那條狗死地有多慘。」 「就像有的人對花,或者其他什麼植物過敏那樣,或許,他對狗也過敏。」塔西佗在一邊說。 「我沒聽說過一個過敏的人會變成一個魔鬼。」狄昂說。 「這和其他的過敏可能不一樣,不是那種全身長出紅斑,或者手上奇癢無比那種肉體上的過敏。而是,而是,怎麼說呢,一種精神上的過敏。」 「精神上的過敏?」 「對,你想想看,狄昂。他也許是一種見到狗就會狂暴不安的人,這樣就可以解釋這一切了。」 狄昂打量著這個面無表情的羅馬人,說道:「塔西佗,我要說,你的想法相當有創意。你以前研究過人的精神嗎?」 「沒有,狄昂。」 「或許我們應該找個空擋聊一聊。」狄昂說。 塔西佗點了點頭。 「如果你們再繼續討論哲學問題,我得叫西多給你們準備晚飯去了。」普魯塔克說。 「如果你肯賞光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廣場上品嚐一下羅馬的美食。」狄昂說。 普魯塔克搓著手說:「說實話來羅馬這麼幾天,一直都是西多照顧我的飲食,真的還沒有去外面吃過。」 「帶西多一起去吧。」塔西佗說。 「我知道你是個平等主義者,塔西佗。」普魯塔克笑嘻嘻地說,「事實上,我也是的,你不說,我也會帶他去的。西多!西……」 狄昂攔住了他:「我們還有點事要談,叫他一起去的話不方便。」 那個機靈的年輕人卻已經來到了他們跟前了。 「西多,我有點事要出去,你自己做飯吃吧。不用等我了。」普魯塔克說道。 「好的,老爺。」年輕人快活地答道,不用顧慮這個老頭的挑剔的口味會讓他省事不少。 他們一行四人很快來就到了廣場邊上的一家小酒館裡。 「應該沒有我的事了吧。」普魯塔克在用完餐後,擦著油膩膩的嘴說。 「正相反,親愛的普魯塔克。你還有很大的忙要幫。如果我們去找尼……」 「噓……」塔西佗急忙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狄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你是唯一見過他的真面目的人,沒有你,我們找不到他的。」 「還有,」塔西佗插進話來,「普魯塔克,你能再說說那本記載著尼……,我是說記載著他身上的圖案的那本書。」 「怎麼,你感興趣?」 「那可能是難得的資料。你知道的,對研究而言。」塔西佗說。 「你真是好運氣,塔西佗。」普魯塔克得意洋洋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卷地皺巴巴的書。 狄昂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瞧瞧吧。」普魯塔克把書扔到了桌子上。 狄昂狐疑地拿起來翻了幾頁。 「天哪,這不可能!」他才看了兩頁就跳了起來。 「怎麼了?」 「這怎麼可能?連我都在裡面?」 「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了,你的那個標記可不那麼雅觀啊。」普魯塔克哈哈地笑了起來。 塔西佗馬上湊了上來。 狄昂轉身擋住他的視線:「你不會感興趣的,塔西佗。」 「我沒有看過怎麼知道會不會對它感興趣呢?」塔西佗說。 狄昂把書藏在了身後,說道:「這本書到底是誰寫得,記載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普魯塔克」 「這是不久前尼……,是他告訴我的。」普魯塔克眨了眨眼說,「這還是他在做皇帝的時候的事,當時他在他的寢宮裡抓到了一個人,並且從他身上搜出了這本書。他當然不會放過一個這樣大膽的人,他馬上命人把他拖到獅籠去了。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後悔了。當他翻開這本書後,他立刻發覺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跡。這本書裡面記載的都是羅馬世界的所謂名流的最為隱私的秘密,這些秘密除了當事的人自己知道外,很少還會有第二個人會知曉,有的甚至連這些人自己都未必察覺到。比如說克勞迪的右膝蓋邊上有一個阿瑞斯的頭像,而老普林尼在小腹處紋上的則是一株古怪植物的樹葉,當然了,還包括了親愛的狄昂的臀部的三顆黑痣。」 狄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看了看塔西佗一眼。不過塔西佗的表情反而好像更嚴肅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的……」 「狄昂,或許是你的哪個情婦告訴他的吧。」 「可那個時候,我還很年輕。不會……」 「噢呵,狄昂。」普魯塔克笑著點點頭。 「那個時候,你就已經進入名流的行列了,狄昂,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他說。 「真不敢相信……」 「是的,唯一的遺憾是,他居然沒有把我給記載進去,我的脖子後面有個胎記的,像個罐子的樣子的。你們看到了沒有。」他指著自己的脖子說。 「或許是你的這個胎記太明顯了,他覺得沒有興趣吧。這並不代表你不算名流。」塔西佗安慰道。 「的確,」普魯塔克沮喪地說:「的確,這本書的作者尋找的都是不易為人發現的秘密。只可惜,他的貪心太重了,居然把念頭打到了尼祿的頭上。」 塔西佗連忙左右張望了一下,還好酒館裡的人都沒有在注意他們。 「好的好的,塔西佗,我一定當心。」普魯塔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如果他還沒有完成就被抓住了的話,那個人的標記怎麼會繪在上面呢?」狄昂說。 「問地好,狄昂!」普魯塔克說道,「尼……那個人在經過一番研究後,覺得能夠名列這本書是一種榮譽,因此就自己把自己的標記給繪了上去。你們看,有的人就是這樣。」 「啊,這是他的個性。」狄昂說道,「你怎麼不考慮把你的那個胎記也描繪上去呢?」 「狄昂,你不用諷刺我。這本書不是我的,我不能這樣做。」普魯塔克站了起來,「我們走吧。時候不早了。」 狄昂付了帳後,他們走出了酒館。 「尼祿,啊,終於可以痛快地說出這個名字了。」普魯塔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尼祿在羅馬城外和我分手後,就把這本書暫交給我保留了。」 「他真的僅僅是陪你來羅馬?」狄昂問道。 「看上去像是的,他到了城外後,就不敢進去了。他和我說他會在城外等我的,只要我打算離開羅馬的時候,他就和我一起走。」 狄昂上下左右仔細地打量這這個有點肥胖,頭頂有點禿的人。 「你幹什麼,狄昂?」普魯塔克覺得非常便扭。 「你看上去,與一個漂亮的小男孩沒有多少相似的地方。」狄昂說。 普魯塔克一愣,等到他醒悟過來,立即破口罵道: 「狄昂,你真是希臘人的恥辱,只有你才有這麼骯髒的思想。」 狄昂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好了,諸位,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和塔西佗昨晚都沒睡,今晚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一下。親愛的普魯塔克,明天還要麻煩你和我們一起去跑一趟。」 「如果你繼續說一些無意義的蠢話的話,我決定不與你合作。」普魯塔克說。 「好的好的,普魯塔克,我保證不會再冒犯你了。」狄昂開心地說道。 「明天打算去哪裡?」塔西佗說。 「當然按照尼祿的那塊布上所說的,去找阿維尼烏斯嘍。」 「我不覺得阿維尼烏斯會蠢到讓我們找到他,他一定把他藏到了一個我們找不倒的地方。」塔西佗說,「況且,萬一這只是一個陷阱……」 「我再強調一次,我看人的眼光是不會錯的,那個叫加圖的小伙子絕對不可能是阿維尼烏斯的手下。我們先去涅爾瓦那裡一趟,如果他給我們一些人手的話,哪怕阿維尼烏斯房子再大要找一個大夥人也不是什麼難事了。而且有了皇帝的授權,即使是陷阱,阿維尼烏斯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但這可能會使涅爾瓦的聲望受到影響。」 「不,請你放心吧,涅爾瓦的聲望沒有那麼輕易動搖的。」 「我還是懷疑……」 「塔西佗,振作點,阿維尼烏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但我們也不是等閒之輩,不是嗎?」他朝普魯塔克望去。 普魯塔克覺得他這才說了句中聽的話,於是狠狠地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