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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冬孩

  我來到這世界這麼久了,還從沒有出去玩玩,整天呆在城裡,悶也悶死了。這次得到這個出遠門的機會,還是相當高興的。知府的公子出門當然不能沒人護送了,正好城內的威遠鏢局正要押送一批貨物去蘇州,連他們的總鏢頭都出動了,所以知府就放心地把我們托付給鏢局,於是我們便和鏢隊一起出發。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耀武揚威地出行,遇到山岡樹林,前方的趟子手還高喊「威……遠……」,驚起無數飛鳥,讓我頗有一種狐假虎威的感覺。至於書獃子嘛,他的心情顯然不太好,估計還是沒有從即將定親,永遠地失去李玉湖而恢復過來。我摸著懷中的玉珮,心想要不要給他這件李玉湖的貼身物件,也讓他好受一些。

  但心中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這個玉珮是李玉湖在我睡著時塞進懷中的,之前我一直沒發現,直到晚上脫衣時才從身上掉了出來。碧綠的顏色,雕著一輪明月,式樣古樸而又清雅,這是我來到這裡獲得的第一件珍寶。可是與佳人的心意比起來,這玉珮本身的價值又算的了什麼呢?

  惆悵半晌,我又加入了和鏢師們聊天的隊伍中。和他們聊天,無疑少了很多拘束,天南海北,一陣神侃。句句離不開女人和打架,讓我也頗覺興奮。

  鏢師甲沉痛的說道:「我前天剛去悅紅樓找了小桃紅,那娘們可真夠騷的,弄得我現在還腰酸背痛腿抽筋呢。」

  鏢師乙立刻淫笑道:「既然大哥不舒服,嫂子那裡就包給兄弟了,我管保把她滋潤的……」還沒說完,就被鏢師甲敲了一槌,四周頓時笑作一團。

  鏢師丙立刻起哄到:「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兄弟你還是此道高人呀。」周圍笑罵不斷,很是熱鬧,總鏢頭也不管,只是在旁撚鬚微笑。

  鏢師丁開始說正題了:「總鏢頭,你說咱們這次押運的是什麼貨物?怎麼要這麼多兄弟出馬,就連您老人家也親自出手了?」周圍鏢師立刻安靜下來,都側耳傾聽,顯然也是很想知道答案。

  總鏢頭收起了笑容,臉色一整,嚴肅道:「大家都聽好了,這次的貨物及其重要,不可有失。不是我不信任大家,而是這關係到大家的身家性命,請恕我不能多言。過了這座山就是清風寨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不可鬆懈。」

  最不正經的鏢師乙又插話了,說道:「我看是您老人家多慮了,且不說我們威遠鏢局數十年的威名,哪個不要命的傢伙敢劫我們的鏢?單是我們和清風寨以往的交情甚好,看在每年送山寨的銀子上,他們也不會不給咱們面子。」

  他這麼一說,周圍人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這個說:「哪個敢來,不勞眾位兄弟出馬,我張老三一個人就把他們全都喀嚓了。」看來這是個喜歡說大話的主,不知真遇上一票山賊,他還敢不敢單挑?

  那個說:「總鏢頭您英明神武,天地可鑒,宵小之徒無不避讓三里而行。」這個人有前途,說的總鏢頭嘴角含笑,微微點頭,我也在旁邊認真取經,揣摩著拍馬逢迎之道。

  還有個看到頭功被人搶了,立刻急切的說:「總鏢頭神人庇護,不法之徒聽到您的大名就會七竅流血而亡;宵小之輩看到您的尊容,就會苦膽碎裂而死;亡命之匪聽到您的天音,立時便屁滾尿流,脫水而亡。」

  聽得我撲倒在地,差點嘔吐而死,這還是人說出的話嗎?老兄,我真是服了你了。周圍的人有附和的,也有表示不同意見,說這哪裡能形容得了總鏢頭之萬一的?

  我趕緊退出圈子,沒有再聽下去了。心中暗歎,一山還比一山高,看來我在溜須拍馬之道上的功力尚淺,根本無法與在此道浸淫多年的高手想比。萬一我因此而嘔吐成疾,脫水而亡,豈不成了那傢伙所說的亡命之匪了?總鏢頭看到我的動作,大概也覺得不好意思了,趕緊制止他們,各就各位,小心上路。

  走在路上,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身懷重寶,可又只懂溜須拍馬,跟著他們走會不會是個錯誤?等到了前方密林處,遠遠看見一群拿著兵刃的山匪攔路時,我開始頭一次抱怨為什麼自己的預感竟然這麼靈驗?

  鏢師們都有些驚惶失措,幸而那總鏢頭還是很有份量的,他一面吩咐眾人拔出兵器排好隊伍,把貨物。書獃子和我圍在中間,一面讓一個趟子手去前方問話。

  那個趟子手顯然並不看好自己的任務,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求饒。但被一個鏢師用兵刃比劃了兩下之後,意識到現時的威脅比潛在的威脅更致命。磨蹭半天後向樹林走去,還沒等那個可憐的人哆嗦著走到山匪們跟前,就被一隻響箭釘在了咽喉上。一道血箭隨即噴出,人也搖搖晃晃地捂著喉嚨倒地身亡。

  我和書獃對視了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發白的臉色,周圍的鏢師們一個個也直發抖,連手裡的兵刃都握不穩了。我們嚇得不敢動撣,對方卻衝了過來。雖然兩方人數相若,可惜戰鬥的結果並不是人數就能決定的,只要一看山賊們興奮彪悍的臉色,在對比我們這邊的面如土色,就是傻子也知道勝利站在哪邊。

  「呔,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一個山賊沖道最前面,大聲喝道。

  很經典的台詞,如果是以前的我聽到,說不定會嘲笑兩句對方的老套。可現在,嘴角抽了一抽,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總鏢頭畢竟是見過場面的人,他高聲向對面的首領問道:「請問寨主,逢年過節,我們威遠鏢局沒有少了你們清風寨的彩頭,為何這次卻攔住我們?」

  那寨主排眾而出,笑道:「總鏢頭,對不起了,這次的貨我們是志在必得。要怪也只能怪你們威遠鏢局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既然敢保這麼貴重的紅貨,也就得做好送命的準備。」

  總鏢頭也嚇得臉色發青,但還是顫聲說道:「寨主,這批貨物主人的來歷可是非同小可,您要三思呀。只要您不動這次的鏢,我們威遠鏢局一定會送上大禮來補償您的損失。」

  那寨主絲毫不為所動,厲聲說:「總鏢頭,你要是還有話就倒地府裡找閻王去說吧。孩兒們,雞犬不留。」

  他不再多言,舉刀大喝一聲,衝向鏢師們,手下嘍囉也都跟著衝了過來,勢若下山猛虎,勇不可擋。

  我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書獃子也不好過,抱頭躲在了鏢車後面。鏢師們也都知道,生死存亡就看這一回了,舉起兵刃向對方砍去。

  這才是真正的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相比起來,李玉湖那次殺人也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由於我和書獃子被鏢師們圍在中間,山賊們一時也衝不進來,但時間一長,可不一定能保證我們的安全。無奈之下,我拉著書獃躲在車子下面,期望能躲得一刻算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喊殺聲漸漸的變小,終至不可聞,聽到的只有山賊們的歡呼聲。我知道,外面的鏢師們已經全沒了,而我們的性命也將在匪首的一念之間。車旁的山賊看我們一副公子家僕的打扮,沒有一刀將我們剁了,只是把我們帶到寨主面前。看到滿地的屍首,一刻鐘前還在和我說笑的人現在已經身首異處,我不禁感歎人命的卑賤。

  那寨主歎了口氣,說道:「本來依照慣例,我們是不該為難你們這些不相干的人的。可這次實在是事關重大,萬一走漏風聲,我們也是難於應付的,希望你們黃泉路上不要怨我。」

  看著他的手將要揮下,我什麼也顧不上了,要是等他的手落下,我就是有十條小命也得玩兒完了。我趕緊說:「我家公子是杭州知府的愛子,不知寨主可否通融一下?我們不會多說半句,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性命攸關,別說天打雷劈,就是要我咒被世界上最醜的老女人強姦一萬次,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的,反正我也不信這些誓言會真的應驗。

  那寨主冷笑道:「杭州知府又怎樣,他能奈我何?我殺了你們,屍首一埋,這路上盜匪多如牛毛,他又知道是誰做的?」

  我急了,連忙說:「寨主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可以拿我們作人質,只要你們給知府送個信,他就是傾家蕩產也會付贖金的。」

  那寨主想了一下,說道:「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那個知府公子先留著不殺。不過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留你一命?來人,把他拖出去給我砍了。」

  我幾乎要崩潰了,說了這麼多居然還是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我準備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雖然我的武功不怎麼樣,但是也不能抹乾淨脖子等人來砍。

  讓我感動的是,書獃子從驚惶中清醒過來之後,看見我要被拉出去砍了,雖然自身難保,但還是擋在我身前,企圖阻止那些凶神惡煞的劊子手,但是很快就被扔到了一邊。

  唉,危難之中方能見真心朋友,我不由的泛起對他的愧疚之情。想到以前一直在利用他,教唆他帶我上妓院,以至於使他對李玉湖產生不可能得到回報的感情,心裡就一陣慚愧。想起李玉湖,我的心裡又是甜蜜又是苦澀,看來我們終究是無緣。

  玉湖,如果有來生,那我們來生再見吧。我掏出懷中玉珮,放在唇邊親了一下,等待最後的時刻到來。

  「慢著,把他的玉珮拿過來。」那寨主突然阻止,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哼,連將死之人的財物都不放過,真是貪婪成性。我無法阻止,也無意阻止,反正人都快要死了,這些身外之物還能保的住嗎?雖然這件玉珮對我的意義非同一般。

  那寨主拿著我的玉珮,臉色卻變幻莫測,也不知他到底是在想什麼。終於,他抬起頭問道:「這玉珮你是從哪裡得到的?你和幻月派有什麼關係?」

  幻月派?這倒是第一次聽到。可能這個玉珮與那個所謂的幻月派有很大干係吧。

  我老實答道:「這玉珮是一位姑娘送給我的。至於你說的幻月派,很抱歉,我從沒聽說過。」

  那寨主拿著玉珮的手不住發抖,臉色變換的也越來越快了。嘴裡不停的說著什麼,可惜聲音太小,我沒聽清,只能隱約聽到他在話語中不斷的重複「姑娘」和「幻月派」兩個詞。

  最後,他終於停了下來,盯著我看了半天,眼中閃過陣陣殺機,只讓我遍體生寒。直到我快忍不住時,他才轉過頭,長歎一口氣,吩咐手下:「放了他吧,還有那個知府公子也一併放了。」然後不顧周圍驚訝的目光,把玉珮還給我,對我說:「你們要發誓不把今天的事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一隊蒙面人做的。如果違誓,亂箭穿心而死。」

  我一陣狂喜,想不到今天居然能保住小命。既然命能保住,那發誓之類的只不過是小菜一碟。

  寨主沒有食言,在我和書獃子相繼發下毒誓之後,就放我們走了。離開那修羅場很遠,直到我們再也看不到時,我才有逃出生天的感覺。而旁邊的書獃子也支持不住,坐倒在地。我們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哈哈大笑,重生的喜悅使得我們只想縱情發洩一下,而這笑聲也使我們的恐懼不甘和失落全都清除出去。

  沒有生死的壓力,我開始想這次能夠活著出來的原因。很顯然,那個寨主是很忌憚所謂的幻月派的,而那個玉珮很可能就是幻月派的信物,如此以來,李玉湖的師門就呼之欲出了。

  經過這次的生死考驗,在我幾乎認為是生命的最後時刻,我想起的不是別人,而是我一直在內心告誡自己不可愛上的李玉湖。看來人果然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挑戰禁忌似乎是人的天性。既然我的心是向著她的,那麼現在也沒必要再刻意壓制了。面對生死存亡,那些信念志趣之別又算的了什麼呢?說起來,在我們的交往中,無疑她顯得更為積極主動一些,也許就是因為看慣了生死的她,要比別人更珍惜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吧。

  大笑過後,我和書獃又上路了。這回無疑要悲慘得多,因為沒有別人給我們打點一切,而我們一個是從沒出過遠門的公子哥,另一個顯然也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風餐露宿的,好容易才到了可供休息吃飯的驛站。

  亮出了知府公子的身份,又搬出了遭蒙面人殺人越貨的經歷,那驛丞立刻把好吃好喝的送上,又讓我們住上寬敞明亮的房間,我不禁感慨權勢的威力。休息了一天,剩下的路程在附近駐軍的護送之下,終於走完了。幾天之後,我們如願以償地進入了蘇州城。

  與杭州城的繁華喧鬧不同,蘇州城則顯得寧靜安詳許多。貼近自然的建築風格在這座城市得到完全的發揮,而精美的園林無疑是這種思想所能表現的極至。想到一直是我夢寐得見的蘇州園林將以它最初也最真實的面貌出現的我面前時,我不禁有些興奮,有些期待。

  我們即將去拜訪的那位知府老友是一個戶部侍郎,因為母親剛剛過世,而在家鄉守孝。我跟著書獃子走進一個看起來優雅祥和的府邸,亭台水榭無不顯示出主人的獨具匠心,讓我對即將見到的老者有一些好奇。近距離觀察一下這時代的高官顯貴,對我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當見到他時,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青衣粗布,如果不是聽見下人對他的稱呼,我還以為他是一個管家,只不過少了我們知府管家那滿臉的奸詐。這人不簡單,我在心裡給他下了個結論。身居高位而著粗布,不是一個憂國憂民的清廉之士,就是一個沽名釣譽的虛偽之徒。

  「賢侄,老夫可是盼了你好久了。」老者緊走幾步,抓住書獃的手親切地說道。我趕緊退到一旁,不干擾他們地談話。

  書獃子也表現出了大家子弟的風範,行禮後說道:「世伯,晚輩常聽家父說道您為官清廉,堪為當世之楷模,眾官心中之明燈,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在下對您的佩服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有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幸甚至哉,何以詠志?唯有賦詩一首,以表我心中對您的景仰。」

  我又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快退到門口才停下。實在是聽不了這麼肉麻的吹捧,看來他和鏢師們呆的幾天裡,進步顯然比我大的多。

  兩人又是一陣寒暄,直到最後老者讓書獃子先到後堂去認識一下他的女兒,才讓我的耳朵得到了解脫。書獃子離開了,那老者自己卻留下來,這多少讓我有些疑惑不解。這時那老者又開口了,不過是對我說的。

  「你可是府上家丁?不知你在那裡呆了多久,可否說一下你家公子的情況?」他和藹的對我說,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下人的身份。

  我明白了,原來他是留下來詢問一下書獃的情況。難怪,出嫁女兒,盡可能的瞭解對方也是出於一個父親的苦心。而我本來就對書獃有愧,現在有這個好機會,當然要報答一下。

  「長者聞詢,豈敢有瞞?小人在知府府上不過一月光景,但對公子也算是有些瞭解。公子為人,知書達理,正直謙讓,聞過則喜,不恥下問,堅貞不屈,慷慨豪俠……」

  在我還要滔滔不絕時,那老者微笑著打斷了我,說道:「你不用多說,我已經知道了。倒是對你,我倒有些好奇。一個月內就得到主人的如此信任,你是怎麼辦到的?」

  呵呵,還不是因為我聰明能幹唄?但嘴上卻說道:「可能是看小人忠厚老實,機靈能幹吧。」

  那老者卻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你忠厚老實?我看未必吧,機靈能幹看起來倒是真的。」

  我老臉一紅,但出於拍馬屁的本能,附和道:「您老真是慧眼如炬,不滿您說,我們管家也說過,當家丁最重要的就是機靈能幹,所以才挑選了我。」

  老者滿意的笑道:「你們管家倒也有些見識,其實這點不僅適用於家丁,也適合於其他任何人,比如……」

  說著,臉色卻一變,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語低頭道:「比如官吏,唉,可惜如今的官員,機靈的不能幹,只會欺上瞞下;能幹的卻不機靈,被人排擠而鬱鬱不得志。」

  說到這裡,又抬頭看著我,自我解嘲地說:「呵呵,人老了,話就多了。和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我看到老者悶悶不樂的樣子,出於家丁的本能,牢記小丫頭對我的教誨,以讓主人開心為宗旨,討好地說道:「大人,小人雖說幫不了什麼忙,但也知道大人您心憂國是,可又無人可以與之訴說。不如小人就當個聽眾好了,您既可以一舒胸中之悶氣,又不用擔心傳入政敵之耳,何樂而不為呢?」

  那老者笑道:「我如今總算是知道你為何這麼得我那老友的信任了。也罷,悶了這麼久,也該找人說一下了。」想了一下,又問我:「你可曾聽過有關當今朝廷之事?」

  我想了半天,吞吞吐吐,以盡量不刺激他的神經為目的,小心說道:「請問大人,現在,嗯……現在是什麼……朝代?」

  說起來也有些好笑,雖然我來到這時代有一個多月了,可是每天不是忙著伺候小丫頭,就是到李玉湖那裡被壓搾。剩下的時間也都是在店舖和練武中渡過的,每天忙忙碌碌,壓根就沒想過這個。今天他問了起來,我才想起問這個問題。

  儘管我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低估了自己話語的威力,那老者險些驚倒,顫聲說道:「你,你竟然連這也不知嗎?」

  看到我無辜的眼神透露出「這有什麼不可能」的意思,他才感歎道:「我曾聽說,百姓只知有吏而不知有君,沒想到此言仍不足以形容如今之狀況。」接著又告訴我說:「如今乃是大宋王朝,當今天子姓趙名佶。」

  我心裡一震,終於明白了,原來現在處於北宋末期,皇帝正是大名鼎鼎的宋徽宗。怪不得老者一直說對朝廷不滿,有這個赫赫有名的昏君在朝,恐怕這老者要鬱悶一輩子了。

  老者接著道:「自我大宋被外族屢屢戰敗以來,政局日益糜爛,聖上屢遭奸佞小人蒙蔽,而地方官吏大多無能貪婪之輩,軍隊亦紀律敗壞,早已不復太祖立國之景象。」看了我一眼,又補充道:「底下百姓也渾渾噩噩,只為填腹奔波,而渾不知國家大事,匹夫有責。」

  我有些不服氣,心想你又好的了多少。不說別的,單看你那老友知府大人,官商勾結這種事做的有聲有色,也沒見你有絲毫不滿之意。有什麼樣的朋友就有什麼樣的人,你雖然天天在家故作清高,但我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多少讓我有些動搖,只見他似乎有些欣慰地說道:「幸而還有一批忠貞愛國之士,不計自身之毀譽,與奸佞虛以委蛇,以保朝政不全被小人把持。正如我那老友,我是佩服的很哪。」

  可能是看到我有些不以為然的臉色,又解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當今聖上因為『花石岡』而擾的天下不得安寧,為何獨杭州無事?皆因他用賄賂買通那些奸佞,因此保得一方安寧。只看如今杭州府百姓安居樂業,百業興旺,就可知我那老友的本事了。」

  他說的倒也有些道理,知府雖然貪財,但對我們這些下人還算不錯,是個好主人;百姓雖有微辭,但生活也都過得去,到也算是個好的父母官。用「忠貞愛國」這四個字評價雖然有些言過其實,但也有幾分道理。

  與老者的一席話改變了我過去的一些看法,也該變了我一直渾渾噩噩的日子。知道了如今的形勢,顯然如果再沒有什麼奇跡的話,國家滅亡異族肆虐的日子不會遠了。

  我該不該改變這些呢?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家丁,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改變歷史。不管怎樣,在杭州的我是不會受到牽連的。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好,無論是知府與管家還是小丫頭和書獃子都對我很好。也許過不了幾年,我積攢的銀子就夠我成家立業了。到時候娶了李玉湖,開間小鋪子,一輩子安安穩穩倒也快活。

  只是,李玉湖,她,她願意嫁給我嗎,願意嫁給我這個一無所有的小家丁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心靈,怎麼也抹不掉。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在她走以前是不願意去想,因為我在迴避自己的感情,而現在呢?當我決定接受她的感情時,為什麼還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呢?也許是我一直不敢去想吧。

  我雖然從來都沒有在乎過自己家丁的身份,不以為恥,可是別人並不一定呀。說到底,我只是一個世人眼中的下人,一個富貴人家的家奴,一個絲毫沒有地位可言的人,甚至比那些山野鄉民更低。因為至少他們還有自由,而我的人生已經控制在別人手上了。

  不可否認,李玉湖對我很有好感,可是對我家丁的身份,她真的毫不在意嗎?她是杭州城內有名的花魁,她是一名令窮凶極惡的山賊也懼怕的幻月門弟子。即使她願意,可別的人會怎麼看?她的師門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世俗的眼光,師門的尊嚴,都足以摧毀任何海枯石爛海誓山盟的感情,她能堅持的住嗎?

  我的心從沒有過如此的迷茫如此的混亂,就連身邊老者的不斷問詢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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