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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臨安 第七章 憐月樓

作者:夏璇



    憐月樓就在西子湖畔。

    我原以為像憐月樓這種風月場所當會異常喧鬧紛擾,但是當我踏進門內,卻發覺樓下只有幾個中年男子環手站著,顯得異常安靜,隱隱間才從樓上傳來幾縷琴聲,我細細一辨,竟然就是那首《童年》。

    我剛想找人通報一聲,那幾個男子中便已走出一人,一舉一動顯得沉穩之極,顯然是一位武藝高強之人。他朝我微一施禮,便問道:「這間憐月樓今晚已由我家主人包下,不知公子有何貴幹?」

    我答道:「在下乃是應張小姐之邀而來。」

    「公子請稍候,待我通報一聲。」說完便向樓上走去。

    沒過多久,那人便走下樓來,身後還跟著小月。

    小月對我低聲說道:「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時,請公子隨我上樓。」聲音顯得有些拘束,還有些緊張,不知是因為怕我還在生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來到樓上雅室,竟發覺房中還坐著一位老者,容貌精瞿,衣著華麗。

    我微微一愣,正不知如何開口時,那老者已笑道:「今日老夫突來興致,想聆聽歌舞雙絕張小姐彈上一曲,卻不知小兄弟已受張小姐邀請,冒昧之處還請小兄弟諒解。」

    「哪裡!倒是我打擾了老伯聽曲的雅興,還請老伯不要怪罪才好。」我看這位老者的衣著打扮,再想起樓下的那個陣勢,便已知道這位老者非富即貴,來頭不小,因此言語間很是謹慎。

    這時,張憐憐插口笑道:「說到底還是憐憐的不對,只怪憐憐沒有安排好。不過相聚即是有緣,今日能使兩位相聚,是天意使然也說不定。」

    老者哈哈笑道:「沒錯,好一個相聚即是有緣!我今日第一次看到這位小兄弟,也覺得很是投緣。只是不知小兄弟為何帶著面具?」

    小月搶口說道:「他自然是有見不得人的地方。」

    張憐憐狠狠瞪了她一眼,小丫頭吐了吐舌頭便不敢再說話。

    我只好苦笑著說道:「在下兩年前有過意外,以致面貌醜陋,不想嚇人。」

    老者說道:「原來如此。對了,老夫剛才聽憐憐小姐彈了一首《童年》,曲子節奏活潑,大異常規,卻又動聽之極。聽憐憐小姐說此曲乃是由小兄弟所作,看來小兄弟琴藝不凡,不知可否彈上一曲?」

    我無法推脫,只好說道:「老伯有命,敢不從命。」

    從張憐憐手中接過古琴,仔細調好琴弦。正在考慮該彈一首什麼曲子時,突然又想起下午小月當著我的面罵秦檜是奸臣的情形,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憤怒。

    於是,那一首《精忠報國》便自我手下響起。

    一曲作罷,我還沉浸在曲子體現的那一種蒼茫,無奈與豪情之中。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卻發現他們三人還是一副癡迷的樣子。

    過了半晌,才聽到老者重重地歎了口氣,似乎在喃喃說道:「狼煙四起,山河破裂,兵凶戰危,黎民塗炭。唉,馬蹄南去人北望,只是如今這樣的情勢,又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忽聽張憐憐問道:「公子此曲何名?」

    「精忠報國。」

    張憐憐又問道:「可已填詞?」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何惜百死報家國。忍歎惜,更無語,血淚滿眶。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我願守土復開疆,堂堂中國要讓四方來賀。」

    老者突然沉下臉來,冷冷說道:「長刀所向?所向何方?如今四境安寧,百姓樂業,正是難得的清平之世,你小小年紀,也敢妄言國事!」

    我一時間目瞪口呆,半晌才冷笑道:「清平之世?單說最近這幾年,哪一年不是戰事頻繁?淳祐十二年,忽必烈攻雲南,蒙、宋嘉定之戰;寶祐元年,蒙、宋西柳關之戰;寶祐二年,蒙、宋紫金山之戰,蒙兀良哈台攻雲南押赤城之戰。這也叫四境安寧?如今稅賦繁重,百姓困苦,土地兼併之風愈演愈烈,致使人們反抗朝廷之事時有發生,淳祐十二年的宋玉山饑民起事與寶祐二年的荻蒲鹽民起事便是明證,難道這也叫百姓樂業?更可笑的是朝廷上的大臣們因循守舊,不思進取,甚至只顧自己吃喝享樂,完全不知大宋朝廷已滅亡在即了。」

    「大膽!」老者厲聲喝道,「你一介布衣,竟敢妄圖誹謗朝廷大臣,不怕殺頭麼!邊境之事自有我大宋武將操心,偶有戰事也是在所難免。百姓繳納賦稅亦是天經地義,宋玉山之類的無知反賊乃是小打小鬧,不值一提!哼,如今見你年紀尚小,又有憂國之心,不與你計較。」

    說罷,拂袖快步離去。張憐憐甚至都沒來得及挽留。

    我突然心中一動,搖頭苦笑不語。

    張憐憐此時臉色蒼白,對我說道:「公子,你……。」

    我對她擺了擺手,苦笑道:「小姐不用多說,我知道他就是理宗,哦,就是當今皇上。」差點一不留神把皇帝的謚號給說了出來。

    「唉,」我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是剛剛才明白。」

    真不知剛才是中了什麼邪,竟會對皇帝說出這麼一番話語,不知道日後他會如何對我。幸好剛才沒說出我的姓名,不過憑他皇帝的權勢想要查出我的底細,應該不會很難。

    一時間,我心中竟有些忐忑。然而再細細回想剛才皇帝說話的情形,他的語氣雖然憤怒,神情雖然嚴厲,可是眼中卻好像帶著一絲欣賞的意思。於是心中又存了一絲僥倖。

    我用力搖了搖頭,努力把心中的煩悶除去。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張小姐不用為剛才之事為難。」我望向張憐憐,說道:「對了,不知今日張小姐邀在下前來所為何事。」

    張憐憐帶著欣賞的語氣說道:「公子真是豁達,難得的是也存有那一分報國之心。」頓了頓,繼續說道:「今日請公子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說吧,只要力所能及,定不敢推脫。」其實我已隱隱知道所為何事。

    張憐憐說道:「下月初五,有一場花魁賽事,距今已只有十五日的時光。」她見我點了點頭,明白我已知道此事,遂不再對此多做解釋,繼續說道:「本來小女子已有所準備,但自從上次聽賢夫婦彈過一曲後,這幾日越來越覺得小女子所作的曲子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因此懇請公子教小女子一曲。」

    我雖然心中已經答應,但還是假裝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張小姐號稱歌舞雙絕,取得花魁當是不難吧。莫非是在顧忌擁翠樓的鄭小翠?」

    張憐憐慨然回道:「不錯。本來小女子對所謂的花魁之事也不甚在意,只是今年這一界對小女子有特殊意義。」

    「哦?可否告知在下?」

    這時小月又插口道:「我家小姐打算把當選花魁所得之錢物捐予抗蒙義軍,而且是由楊大俠親自來取的。」說罷,臉色露出憧憬之色。

    我見張憐憐也是臉上微紅,心中暗笑,是想見楊崢天一面才是真的吧。接著又不由暗歎,難道如今的局勢已是如此不堪麼,抗蒙竟然都要用到妓女的錢了。看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這句話不怎麼正確啊。不過這張憐憐心懷大宋,又堅持賣藝不賣身,實在不該歸入妓女一流,不禁在心中暗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我站起身來,向張憐憐施了一禮,說道:「張小姐高義,請受在下一禮。若世人都像張小姐一般,又何懼蒙古。」

    張憐憐喜道:「這麼說公子答應了?」

    我笑道:「沒錯!為國盡力,在下豈敢不從。不過在下有一個要求。」

    小月氣道:「原來只是說得好聽!你不要癡心妄想,我家小姐可不像你想的那樣。」

    我微微一笑,沒有理她,只是看著張憐憐。

    張憐憐倒是沒有表現出異樣,淡淡地道:「公子請說。」

    我笑道:「小姐不要誤會。我只是要求比賽之日,小姐以及伴歌伴唱的衣著服飾都由在下負責。最好在有人問起時,能提及小店名號。」

    張憐憐疑惑道:「公子經營製衣行嗎?」她不明白,雖然還不知我的畫藝,但僅憑我的琴藝,怎麼看也像個書生,又怎麼會和商人搭上邊。

    我說道:「也算是製衣行吧,張小姐比賽之日,就是小店開張之時。在下保證若張小姐穿上小店所制服飾,定能讓人耳目一新。」

    張憐憐細細看了我一會兒,像是要把我看通看透,半晌才說道:「那就麻煩公子了。」突又問道:「不知剛才公子所說的伴歌,伴唱是怎麼回事?」

    我只好向她細細仔細了一番。

    張憐憐聽完不禁有點眉飛色舞。要知道,當時伴舞可能不稀奇,可伴歌卻是絕無僅有,張憐憐號稱歌舞雙絕,自然知道其中的好處。

    接著,我們便開始商量到時用何曲目。

    我細細詢問了比賽之時的氣氛,前來觀看的是什麼身份的人物以及有哪些人參加比賽等事,張憐憐都一一告知。最後答應她過幾日再來教她曲子。

    我突然又想起我不懂古時音律,到時可能不好交流,因此只好教她五線譜。

    張憐憐初始覺得很是驚奇,慢慢地便瞭解到其中的好處來,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些崇敬。待我講解完畢,張憐憐已對我很是拜服,期間的讚賞之語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我看張憐憐已領悟了差不多了,天色也已較晚,便告辭離去了,並答應她過幾日再來拜訪。

    回到家中房裡時,見晴兒正伏案畫著什麼,看著她那美妙的身影,我不禁癡了。

    過了半晌,我悄悄走上前去,從她背後環抱住她。晴兒一聲低呼,手中畫筆掉落地上。

    晴兒回過身來看著我,我也不說話,低頭向她紅唇上吻去,手也開始不規矩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我們同房也這麼久了,可是每次我們有親密動作時,晴兒都會臉色紅潤,全身發軟。

    待吻得彼此都有點透不過氣來,我們才分開。

    我朝她眨了眨眼,晴兒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羞得低下頭來。我越看越愛,猛地將她抱起,便向床邊走去。

    待一陣溫柔過後,晴兒乖巧的伏在我的身上,我也順勢用左手將她環抱住,一邊用右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臀部。

    當我還沉浸在這種美妙的感覺中時,忽聽晴兒低聲說道:「今日張小姐邀夫君前去,夫君定是盡興而歸吧。」

    雖然話語很是平淡,我還是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些微醋意,笑道:「怎麼,我的好晴兒吃醋了?」隨即將張憐憐請我教她曲子的事告訴了晴兒,只是為免她擔心,我並沒有將遇到皇帝的事告訴她。

    接著,我低下頭,在她胸部親了一口,說道:「晴兒,夫君有了你一個便已足夠了。況且,也只有你一個傻女孩兒才會喜歡上我呢。別人若是知道我是秦檜的後人,還不知道會怎麼看我呢。」我不禁又想起了小月罵秦檜是奸臣的事,心中一陣懊惱。看來這件事的確對我有很大的觸動。

    晴兒悠悠說道:「夫君,你知道晴兒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嗎?」

    也不等我開口,又繼續說道:「當爹爹告訴我要將我許配給人的時候,晴兒雖然害羞,但心裡還是很憧憬的,盼望著能嫁給一個好夫婿。可是後來哥哥告訴我,夫君每日裡只是游手好閒,盡幹些偷雞摸狗的壞事,晴兒心裡非常失望,甚至都想過要逃婚。」

    我心中一驚,原來晴兒溫柔的外表下還有這麼一顆剛強的心。

    晴兒又說道:「可是晴兒最終並沒有這麼做,一來爹爹看得緊,二來這是皇上賜的婚,晴兒怕連累了爹爹和哥哥。我們成親那天,府裡來了刺客,夫君受傷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時晴兒也很擔心,每日裡都跟姐姐一起照料著夫君。可是夫君醒來後,只是拉著姐姐的手跟姐姐說話,卻連瞧都不瞧我。」

    聽到這裡,我心裡不禁有點慚愧,其實當初我對晴兒也並沒有什麼偏見,只是那時剛來到這個時代,連「秦昭」的身份都還沒有接受,一想到晴兒是賈似道的女兒,心裡便自然而然起了排斥之心。想到這裡,暗暗覺得當初實在對不住晴兒,不禁緊緊抱了抱她。

    晴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歉意,語氣裡也有點欣喜:「傷好後,我原以為夫君又要去外面瞎混了。可是沒想到夫君每日裡都只是待在書房裡,平日裡雖然冷冷的,但卻也並不向我哥哥說的那樣。晴兒心裡不禁有了些希望,可是那時夫君還是不理我,每次見到了也只是點點頭。慢慢地,晴兒心裡也不再有所奢望。直到有一天,我和碧月聽到夫君在湖旁彈琴,夫君彈得真好,那時我跟碧月都被夫君的琴聲給迷住了。」

    說到這裡,晴兒停了下來,似乎在回味著當時的情景。

    晴兒繼續說道:「我當時很驚訝,沒想到夫君彈琴彈得這麼好。後來,我就在每天那個時候去湖旁聽夫君彈琴。漸漸地,晴兒似乎聽出了夫君的心聲,琴聲裡包含的感情晴兒都能感受得到,從那時開始,晴兒就開始喜歡上夫君了。於是,晴兒便更加仔細的體會夫君的琴聲,慢慢地晴兒發覺夫君彈的每一首曲子裡面似乎都包含著濃濃的思念。」

    的確,那時剛來到這個時代不久,心裡還放不下原來世界中的父母,朋友和老師,以及其他的一切,每日裡都在想念他們。沒想到讓晴兒感覺出來了。

    晴兒又說道:「剛開始,晴兒不明白,想不出來夫君在思念誰。可是後來晴兒知道了。有一天,碧月拿著幾幅很皺的畫給我看,說是在給夫君打掃書房時在廢簍裡發現的。我沒想到原來夫君還畫得一手好畫,因為我想多瞭解夫君一些,於是就吩咐碧月若再有夫君畫的畫,就拿來給我看。後來,我才發現夫君畫的畫雖然多,可大多數卻都是在畫相同的三位女子。那時,晴兒才明白,原來夫君一直在思念著那三位姐姐啊。」

    畫中的三個女子?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驚,沒想到讓晴兒發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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