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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臨安 第四章 情俠

作者:夏璇

    被此事一攪,我們對觀潮一事已沒了興致,回到家裡,父親見我們滿衣塵土的樣子吃了一驚,忙詢問是怎麼回事。我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見他一臉沉思的樣子很是奇怪,只是幾個地痞流氓罷了,用得著這麼大費思量麼,或者,還是他在考慮別的什麼事情。

    不過經這次一遊,我已對臨安風景感了興趣。

    這一日,因為上次半途而廢,我又想外出一遊。只是怕再次遇上上次那樣的事,因此只是孤身一人,並未帶上晴兒。我來到了錢塘江邊,由於這幾日潮勢較大,因此雖不是觀潮的最佳時節,但遊人卻依然很多。江潮還沒有來,我便在四處閒轉,忽然看到不遠處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老者,似乎正在作畫。好奇之下,便走過去觀看,只見那老者青衣藍帽,方臉厚唇,兩眼炯炯有神。他見我到來也不理睬,只是潛心作畫。

    我往他手中瞧去,原來是一幅江水圖,畫的正是這錢塘江。只見畫中下半部近處江面平靜,顯得一片悠閒,但遠處卻水面起扶,隱隱然有江水爆發之勢;而畫的上半部卻顯得空曠,只有幾片浮雲飄過,給人以無比的意境。不由脫口道:「此畫大佳,平靜中隱含勃發之勢,寓動於靜,似靜而非靜;而且空緊得宜,給人很大的想像空間。」老者看了我一眼,面有讚賞得意之色。

    我突然口風一轉,說道:「不過,上半部太過空曠,意境雖好,卻使江水勃發之勢弱了幾分,未免有點不足。另外,假若能在江邊添上幾個行人,配上符合此情此景的神色,應該能多上幾分生氣。」」頓了頓,又道:「若小子猜得不錯,老伯應該是『馬一角』馬前輩吧。」

    老者驚異地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思量,半晌不語,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向我彎腰施了一禮,說道:「多謝閣下賜教。老夫正是馬遠。」

    我吃了一驚,忙側身避開,回道:「小子胡言亂語,作不得數的。馬老伯不用行此大禮。」

    馬遠搖了搖頭,說道:「不然,平時我只想如何提高畫中意境,給人以想像的空間,以此影響人的情緒。卻不曾想到人也能反映出畫中情勢,給畫以更高的意境。今天多虧小友賜教,老夫不勝感激。」

    我急忙謙虛不已。

    馬遠見我戴著銀色面具,忽道:「閣下可是銀面書生?」

    我微笑不語。

    這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漢子,身形頎長,背後插著一把鐵劍,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戴著一副面具,只不過是金色的。此人大約四十多歲年紀,兩眼深邃有若大海,烏黑的長髮隨意紮了一下,飄在身後,端的是丰神俊朗,英武不凡。只是左袖在空中飄蕩,赫然只有一臂!心中不禁暗道可惜。

    他走到我們身前,發現我也戴了一個面具,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向馬遠抱拳施禮道:「請問可是馬遠馬先生?」

    馬遠微微一愣,不知他找自己何事,不過隨即點頭稱是。

    那人又道:「在下姓楊,此次前來想請馬先生作一幅畫。」

    「作畫?作什麼畫?」

    楊姓漢子道:「在下內人染疾,已沉睡多年,不久前見內人頭上有了一根白髮。為了讓內人醒來時不會為了年華老去而傷心緬懷,因此想請馬先生移駕江陵府為內人作一畫像。在下不勝感激!」

    馬遠搖頭說道:「老夫敬佩閣下深情,只是我已久不為人作畫了,而且,我擅長的本是山水畫,因此還請見諒。」頓了頓,又道:「若是你在一年前找上老夫,說不定老夫還會同意,只是自從見過銀面書生的一幅仕女圖後,便再也沒有作人物畫的信心了。若你真想為令夫人保留現時的容顏,不如去找銀面書生,他的人物畫勝我百倍!」說罷,有意無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假裝沒有看見。不是我不敬佩他的深情,相反,我為他對妻子的感情感動不已,雖然只寥寥數語,但那蘊含其中的深情任誰也聽得出來。而且,如此一個不凡的人物我也頗想結交。只是他的妻子遠在江陵,讓我千里趕去為他作畫,卻也不甚願意,更重要的是,我捨不得離開晴兒。

    楊姓漢子聽到馬遠不願作畫時本已非常失望,待聽到還有人畫技如此之高,且勝過馬遠,不禁大喜,急忙問道:「不知銀面書生現在何處?」

    馬遠歎了一口氣,說道:「沒有人知道銀面書生家居何處,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說到這裡,見楊崢天滿臉失望之色,心中不忍,繼續說道:「他只在臨安畫館出售過三幅畫,你可去向畫館館主詢問,說不定他會知道。」

    楊姓漢子稱了聲謝,便轉身大步走了。我本想跟他聊上幾句,但他去勢甚快,疏忽幾下便在人群中消失不見了。

    這時,江邊人群突然一陣喧嘩,隱隱聽到有人在喊:「潮水來了!」

    我遠目望去,果然,江面遠處出現一條白線,起先還低吟淺唱,然而它速度奇快,白線很快地向大堤移來,逐漸拉長,變粗,橫貫江面。再近些,只見白浪翻滾,形成一道兩丈多高的白色城牆。浪潮越來越近,猶如千萬匹白色戰馬齊頭並進,浩浩蕩蕩地飛奔而來;聲音如同山崩地裂,好像大地都被震得顫動起來。

    我心神俱醉,只覺天地之間便只剩下這奔騰怒嚎的大潮了,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的心神完全放在了洶湧翻滾的浪潮上,漸漸地,彷彿覺得我便是這大潮,這大潮便是我。一時間,心中豪氣沖天,只覺任何困難擺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任何事物想要阻擋住我的前進,我都能把它一腳踢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我感覺胸中有一鼓氣激盪澎湃,終於忍不住仰天長嘯起來。

    身旁馬遠滿臉驚異地看著我,此刻我的全身正充滿著無盡的霸氣,讓他忍不住雙腿打顫,更有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這時,遠處人群中突然也響起了一陣激揚的嘯聲。

    人群霎時安靜下來,惶恐地聽著兩股嘯聲在耳邊激盪,彷彿想要鑽進心裡般,讓他們深深感到自己的弱小,興不起一絲想要對抗的念頭。

    兩股嘯聲越來越激昂,彼此纏繞在一起,就像兩條巨龍在天空中相互攀升,相互盤旋,好像誰也不肯認輸,漸漸地,兩條巨龍似乎相互欣賞般,慢慢交結在一起。終於,兩股嘯聲化作一股,兩條巨龍也像化作一條,盤旋在潮水上空,隱隱然有與潮聲相鬥之意。

    良久,我終於停下嘯聲,感覺一股豪意直舒胸臆,四肢百骸舒暢無比。

    我抬頭向人群看去,原來正是剛才那楊姓漢子,他也正向我看來,滿眼都是驚奇讚賞之色。我們相互微微一笑,彼此點頭致意。

    我轉頭看去,發現馬遠臉色蒼白,不知何時已跌倒在地。我心中歉疚,急忙趕上前把他扶起身來。這時才發現原來江邊人群也或站或立,滿臉驚惶之色。

    突然,人群中發出一聲大喊:「潮水來了,快跑啊!」原來今日潮水勢大,遠超往日,比之八月十八那天也不遑多讓。而人們不知,站得都比較近,剛才又被我們兩股嘯聲失了心神,以至現在才回過神來。

    人群霎時都往內陸跑去,彼此爭先恐後,深恐避之不及。沒過多久,終於跑到安全地帶。

    還沒鬆一口氣,就聽到堤壩不遠處傳來一陣哭聲。原來有一名小孩被絆倒在地,正在那兒哇哇大哭,剛才人群慌忙逃命時竟然沒被發現。這時眼看就要被大潮吞沒,人群中有一婦女突然發瘋般向那孩子衝去,旁邊人們趕緊死命拉住。

    我也異常焦急,卻又毫無辦法,若這小孩真的就這麼喪身,那我可就罪孽深重了。

    正當我憂急萬分時,突然聽到馬遠「啊」的一聲,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竟然發現一團灰影飛一般地向那孩子奔去。

    我感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盼望那灰影快一點,再快一點,真恨不得能幫他使上一分力。

    然而那灰影終究離孩子太遠,在還有一箭之地時,潮頭已經重重地拍在堤上,捲起了漫天的水花。待這一波潮水退去時,早已經沒有了那孩子的身影。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陣哀歎聲。

    然而不知怎的,我卻總覺得那灰影一定能夠成功救出孩子。

    只見那灰影絲毫沒有停頓,依舊箭一般向那堤壩奔去。一眨眼間,那灰影已站在堤壩上,當真是說停就停。

    我細細看去,原來正是那楊姓漢子。然而我心中卻沒有絲毫訝異,彷彿本該就是他似的。

    此時那楊姓漢子正在江面上細細搜尋,看他那專注的樣子彷彿沒有什麼事能打動得了他。

    人群再一次喧嘩起來,紛紛呼叫那漢子趕快回來。原來第二波的浪潮已呼嚎著滾來,看那威勢似乎比之第一波浪潮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那楊姓漢子絲毫不為所動,彷彿跟自己無關似的,抑或根本對之不屑一顧。人群突然安靜下來,全都怔怔地看著那漢子。

    第二波的浪潮潮頭越湧越高,終於向那楊姓漢子當頭砸來。好一個英勇人物,只見他右手抽出背後鐵劍,也不見如何作勢,抬手便向那潮頭揮出一劍。鐵劍劍刃突然射出一段光華,遠遠看去,就像那把鐵劍突然變長了一般。然後,便見那浪潮像被撕裂的布帛,從中間裂出一道大大的口子,向兩邊蕩了開去。餘下的潮水已沒有威勢,洋洋灑灑落了下來,奇怪的是那楊姓漢子頭頂彷彿有一把大傘般,潮水在他頭頂三尺處便落不下來,紛紛向兩邊滑下。

    我看得目瞪口呆,這還是人麼?待回過神來,他那鐵劍不知何時又已插在了背後,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這時,潮水藉著從高出落下的重量再一次高高蕩起,浪尖處有一青色物體,細看之下,赫然便是那小孩。

    那楊姓漢子長嘯一聲,狀極愉悅,然後抬腿踢出一塊石頭,身子跟著那塊石頭急射而處,待躍到小孩處,右臂一伸已把那小孩挾在肋下,接著左腳在那石塊上一點,人便倒飛著向堤壩躍來。

    待他雙腳落到實處,人群陡然歡呼起來。

    楊姓漢子走到人群處,把孩子還給那個婦女。這時那孩子早已暈了過去,人群急忙七手八腳地按他人中,盼他早點醒來。那楊姓漢子微微一笑,隨即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只覺身影越來越是高大,心中一陣茫然,感到有一個聲音在隱隱地叫喚:「大丈夫便當向他一般!大丈夫便當向他一般!」

    他那左手斷袖依然在空中飄蕩,我忽然覺得這情景很是熟悉,猛然想起他不正是前幾日救我和晴兒的人麼。我急忙大聲叫喚,想把他留住,我要告訴他我就是銀面書生;我要告訴他我願意到江陵去為他妻子作畫;我還想告訴他,我,我想和他作兄弟,雖然,自覺不一定配。然而他身法起快,幾個起落間已不見了身影。

    我心裡一陣失落。

    正當我暗暗歎氣的時候,旁邊的馬遠忽然「啊」了一聲,跳了起來,我吃了一驚,急忙向他望去,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他在那裡一邊跺腳,一邊搖頭歎氣:「楊崢天,沒錯,他一定是『癡情神俠』楊崢天。金面,斷臂,背插鐵劍,還有一個昏迷不醒的妻子,沒錯,一定是他。該死,我怎麼會沒想到呢?該死,真該死,剛才還在他面前子稱老夫!」

    我急忙問道:「馬老伯,那人很有名嗎?」

    馬遠看了我一眼,說道:「有名?嘿嘿,何止是有名,簡直是大大的有名!他名叫楊崢天,江湖人稱『情俠』,與襄陽郭念合稱『南北雙俠』。他出身於書香世家,十一歲金兵南侵時,雙親慘遭殺害,於是棄文學武。十六歲出道時,已是一身武藝。從此金兵的地盤上便時常出現他的身影,每當金兵劫掠村莊時,他總會突然出現,把金兵殺個片甲不留。十八歲時,曾經在金兵軍營潛伏七晝夜,暗中格殺當時的征南大元帥完顏洪晉,被發現後又血戰殺出。後來每當金兵南侵時,他便會暗中潛進軍營,刺殺金軍將領,被金兵稱作『玉面神魔』。據說死在他手下的偏將以上將領不下三百名。金軍南侵之事每每因此作罷。二十歲時均州城城守鄭禮叛宋降金,楊大俠連夜急趕三百里,將鄭禮活捉擒回。同年遇到他的妻子謝臻銘,二十一歲時攜妻返回大宋南方。然而他並未從此引退,二十二歲時單人獨騎連挑為禍巴蜀的飛雲十八寨,二十三歲時湖南大旱,顆粒無收,楊大俠變賣所有家財,又四處尋求糧草,親往湖南賑災。二十四歲時千里追殺血魔歷驚天,二十五歲時血魔之子歷魂重金聘請當年的第一殺手幫會青雲會暗殺他,青雲會派出會中一十八名王牌殺手在途中伏擊他,反被他殺了個乾淨,但是他的妻子卻受了重傷,從此昏迷不醒。楊大俠一怒之下殺進青雲會,當場格殺青雲會會主和四名護會長老,青雲會煙消雲散。後來又遍尋歷魂不獲,江湖同道感念他的俠義,幫他四處搜尋歷魂,終於在一偏僻山區找到並殺死了他。此後,楊大俠四處尋訪名醫靈藥,希望能讓他妻子醒來,然而至今未能如願。」說到這裡,馬遠深深歎了口氣。

    我聽得熱血沸騰,不能自已,只想再多瞭解他一點,又問道:「楊大俠為什麼戴著面具?」

    馬遠瞥了我一眼,不知是否在看我的面具,我的臉微微一紅,只聽他說道:「自從楊大俠妻子昏迷後,他便戴上了面具,據說是因為他臉面俊秀,是難得的美男子,江湖中許多俠女對他頗有情意,楊大俠不厭其煩,便戴上了面具。哎,楊大俠對他妻子用情之深,實在難以言表,據說自從他妻子昏迷後,每日喂粥洗身,從不假手他人,他必定親歷親為,除非有事外出。」頓了頓,又道:「嘿嘿,你別以為楊大俠從此便只待在妻子身邊,不問世事了,須知自從金國滅亡後,蒙古人每有南侵之意,每當蒙古大軍攻城時,若宋軍低檔不住,楊大俠便會挺身而出。蒙古大軍不知有多少次便這樣被楊大俠和郭念郭大俠聯手拒之門外。而楊大俠的左手,哎,他的左手便是在一次掩護大宋高手後退時,被蒙古國師宗古勒斬斷的。」

    我聽後久久不能釋懷,這是怎樣英雄無畏的人啊,又是怎樣多姿多彩的人生啊!心中的敬佩之情再也不能遏止,如大江般滔滔湧來。

    我快步回到家中,一個人坐在書房中靜靜地思考,回想起楊崢天的一言一行,又回想起他救人時的情景,我突然心中一動,迅速攤開畫紙。想了一想,又捲起畫紙,找出一把折扇張開放在桌上。

    不一會兒,楊崢天救人時的情景便躍然紙上。

    細細看去,只覺大江浪潮洶湧澎湃,威勢驚人,彷彿將要從扇中衝出一般,端的是嚇人之極。然而,此時卻有一個獨臂漢子赫然踏在浪尖上,只見他面容沉靜,左袖飄飄,右肋下挾著一個孩子,作勢便要衝天而起,直上九天,彷彿全然不把腳下怒嚎的江潮放在心上。頓時,只覺不管畫中大江浪潮如何兇猛,似乎都只是在為那浪尖上的漢子鋪墊一般,似乎那江潮的威猛只是為了襯托那浪尖漢子的驚人氣勢,似乎畫中便只剩下了那個漢字,此外別無他物。

    我滿意地吹乾了扇上的墨跡。

    回到晴兒房中,她見我滿臉喜色,笑著問道:「夫君今日遇到了什麼喜事,值得這麼開心?」

    於是我把今天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她,除了在書房中作畫一事。

    晴兒聽後只是悠悠地問道:「不知那位楊夫人是怎樣一個女子,值得如此一個英雄人物傾心相對?」

    我聽後豪氣大增,大聲叫道:「晴兒,日後你夫君也要做一個這麼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方能讓你覺得並非所托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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