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庫首頁->《江山北望 返回目錄


第一卷 臨安 第三章 出遊

作者:夏璇

    接下來幾日,我和晴兒兩人便是在琴聲中度過的。期間我們也談些詩詞歌賦之類的東西,當然這時主要都是她在說,我在聽,因為我對那些什麼平仄押韻的絲毫不懂,只是有時偶爾從我嘴裡冒出幾句後人的詩詞,也會讓她驚訝異常。我倒不是賣弄,純粹是想看看她眼裡那崇拜的目光罷了。難得的是碧月這丫頭也不來打擾我們,除了偶爾端些水果,奉些茶水外,竟然見不到她的身影,讓我在對晴兒卡油時少了很多顧忌。後來我問她怎麼不像以前那樣伺候晴兒了,她竟然狡黠地說道:「少爺和小姐在一起時,其情蜜蜜,其樂融融,碧月站在旁邊只覺是個多餘的,渾身難受,所以只好逃走啦。」說罷,還瞄著我嘻嘻直笑。

    有時我也會去和父親談上一談,只是這時就不像和晴兒在一起時那麼歡快了。父子間除了邊塞戰事便是些朝廷密聞,似乎沒有別的什麼話題了,搞得我們都是心事重重,滿面愁容。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我們父子間感情的增長,我甚至覺得這幾日相處,感情的積累比過去兩年都多。

    我第一次對這個時代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因為這裡也有了我所牽掛的人啊!而我的心胸似乎也寬闊了起來,不再只是想悶在家裡,兩耳不聞窗外事,時常冒起出去走走的念頭。

    這幾日每晚都和晴兒行房到很晚,搞得第二天早上都只能抱著晴兒酣睡。這一日難得起了個大早,便在僻靜處打起了擱下了好幾天的太極拳。一遍作罷,只覺通體舒坦,精神飽滿,而且似乎全身都充滿了使不完的勁,這在往日是不曾有的,我暗暗奇怪,難道跟行房有關嗎,若真是這樣,那可要晚晚鞠躬盡瘁了。

    看著太陽漸漸升起,樹林裡鳥聲陣陣,再也按捺不住出去一遊的念頭,便催促著晴兒收拾了一番,背著古琴往西子湖畔走去。當晴兒看到我戴上面具時,先是一愣,接著滿面喜色,促狹地道:「夫君,你便是那個銀面書生吧。」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朝她眨眨眼道:「你說呢?」

    我牽著晴兒的手,一邊細細遊覽風景,一邊在晴兒耳邊低聲說笑,每當晴兒掩嘴失笑時,便會引來行人驚起的目光。晴兒初時還會臉紅心跳,想抽出被我握在手裡的小手,幾番掙扎無果,便只好由我了。過了一會兒,便完全沉浸在我們的兩人世界裡了。

    等來到飛來峰,看到峰上的廳巖怪石,山上的老樹古籐,我頓時想起了明人袁宏道盛讚飛來峰的話語:「湖上諸峰,當以飛來為第一。」便順口說出。晴兒問道:「夫君見過很多湖上山峰麼?」我一時有點尷尬,推搪道:「你看這些廳巖怪石,如矯龍,如奔象,如臥虎,如驚猿;再看整座山老樹古籐,盤根錯節;巖骨暴露,峰稜如削。你說這世上除了飛來峰,誰敢稱第一!」

    又走了一會兒,見晴兒有點累了,便來到冷泉池畔的冷泉亭。見清澈明淨的池旁有一黃衫女子俏立,那女子十七、八歲年紀,明眸善睞,身材極美,身後有一丫環抱著把古琴,兩人正對著噴薄而出的地下泉水指指點點,似乎正在說著什麼。這時那女子見我們走來,瞟見我背後的古琴,便朝我微點了點頭,又看到身旁的晴兒,眼中流露出讚賞的神情。我朝她微笑了一下,便扶著晴兒到亭中坐下。

    解下古琴放在石桌上,我對晴兒笑道:「晴兒,你看這池岸垂柳拂波,水面亭榭倒影,端的是風景如畫,意趣無窮,但卻獨缺了一樣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晴兒奇道。

    「呵呵,當然是晴兒玉指奏出的天籟琴音了。」

    「我哪有彈得那麼好,你取笑人家。」晴兒不依道。不過說歸說,手上卻已開始調音。

    不一會兒,琴音便已開始響起,我一聽之下便知是纏綿悱惻的《梁祝》了,在我教晴兒的這些曲子中,她最愛的便是這首曲子了,每次彈完都要多愁善感一番。

    整首曲子的樂曲內容來自於一個古老而優美動人的民間傳說,分為呈示、展開、再現三部,每一部都可以看作是獨立的情節,卻又相互關聯,深入而細膩地描繪了梁祝相愛、抗婚、化蝶的情感與意境。

    隨著音樂的宛轉起伏,那古箏似在深情的訴說,又低沉的嗚咽,聽在耳中,便使人像飄蕩在一個亙古的天空中,下面有潺潺的流水,秀麗的青山和潔淨的書房,還有一對心心相印的情人。

    可隨著琴聲的急轉直下,許多無情的打擊緊隨綿綿的思念,又使人從半空中墜落,一次一次地墜落,一次一次地掙扎……。

    最後,一陣美妙的華彩旋律緩緩響起,似乎又把人帶到了神仙的境界,彷彿看到了梁祝在天上翩翩起舞,歌唱他們忠貞不渝的愛情。

    良久,我終於清醒過來,臉上佈滿了驚訝和讚歎,問道:「晴兒,你什麼時候把這首曲子彈得這麼好了,我怎麼不知道。前幾天好像還沒到這樣的水平吧!」

    晴兒茫然道:「我彈得很好嗎?我,我似乎不知道手中彈著什麼,只是心中在想著一些事情。夫君,是否這就是你所說的用心在彈?」

    晴兒一定是想起了前兩年一個人時的哀怨,以及這幾天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濃情蜜蜜的快樂,要不然不會彈得這麼動情。我心中一陣愧疚,又一陣寬慰,說道:「應該是吧。」

    這時,一陣掌聲響起,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名女子,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哀怨,似乎正是這首《梁祝》太過感人的緣故,只聽她說道:「這位姐姐彈得真好,小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哀婉纏綿,別具一格的曲子,曲調歡樂中隱藏著悲苦,絕望中卻又帶著憧憬,彷彿在講述一個美麗哀愁的故事。但小妹一時又想不起來哪一個故事的結尾符合既似分離,又像廝守這樣的情形,不知姐姐可否相告。哦,對了,小妹張憐憐,打擾之處,還請見諒。」

    我心中不禁暗讚一聲,只聽了一遍,便能猜出琴聲在講述一個故事,可見此女音樂造詣極高。張憐憐?不知是否就是那個歌舞雙絕。

    只聽晴兒答道:「這位妹妹真是聰明,此曲講的正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不錯,梁祝,正是梁祝。『草橋結拜』、『三載同窗』、『十八相送』以及『樓台相會』、『化蝶雙飛』無不描述其中。」張憐憐一邊細細回想剛才那首曲子,一邊喃喃地道,過了一會兒。又讚歎道:「姐姐才藝真是讓小妹佩服,能作出如此優美的曲子。」

    晴兒搖搖頭,自豪地道:「妹妹誤會了,這首《梁祝》並非由我譜曲,而是我夫君教我的。」說罷,含情脈脈地看了我一眼。

    張憐憐驚異地看向我。

    我暗暗苦笑搖頭,本想說些什麼在古譜上找到的之類推搪過去,無奈當初教晴兒彈琴時,為怕麻煩,便推說所有的曲子都是我作的,因此現在也只好厚著臉皮承認。

    那丫環明顯很是懷疑,插口道:「你作的?不會吧,看你戴著面具,一副神神秘秘臭美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會彈琴的樣子。」

    「小月,不得無禮!」張憐憐呵斥道,又轉頭對我說道,「丫環不懂事,還請先生不要見怪。」不過臉上也是一副懷疑的樣子。

    「無妨。」我苦笑道,「非是在下故意裝作神秘,只是在下面容醜陋,怕嚇壞了別人。」

    張憐憐見我頎長的身材,以及儒雅的氣質,不像是會有一張醜陋的臉龐,心中雖有懷疑,卻也不想深究,繼續說道:「不知公子是否能彈上一曲,讓小妹有幸聆聽高音。」

    這幾日我只是聽晴兒彈琴,已經好幾天沒完整的彈過一曲了,因此也不禁一陣手癢,便點頭答應了。晴兒也是一陣欣喜的樣子。

    張憐憐立即從小月手中接過古琴放在我面前,說道:「由剛才《梁祝》可知,公子所作之曲必定不同凡響。此琴名為溪音,發音純正,餘音綿長,應能不負公子之曲。」

    我暗暗好笑,不相信我的能力就明說嘛,說什麼不負公子之曲,應該是懷疑我的曲子是不是會負你這張琴吧。今天還真得露上一手,免得讓你們小瞧。只是彈什麼曲子好呢,心裡暗暗思索。

    小月見我久久不動手,忍不住譏道:「喂,你怎麼還不彈,別是不會吧。」

    我瞪了她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老是看我不順眼。

    遠目望去,見不遠處有幾個孩子正爬在樹上掏著鳥窩,心中一動,一首《童年》便自我手中響起。琴聲歡快明朗,曲調活潑,把那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情形表現得淋漓致盡。

    一曲作罷,便看見張憐憐和小月臉上滿是陶醉的神情,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公子果然好琴藝,今天能碰上賢夫婦,小妹真是不虛此行。」張憐憐讚歎道。

    我趕忙謙虛了一番,耳邊聽到那丫環在旁邊嘟囔:「哼,神氣什麼,只會彈幾首曲子罷了,憑什麼戴著面具。」

    我一陣愕然,彈琴跟戴面具有什麼關係,再說了,我戴面具又礙著誰了,便狐疑地看著她。

    小月以為我不服氣,氣鼓鼓地說道:「天下間只有楊大俠那般人物才配戴著面具,哼,你憑什麼,戴著面具不倫不類的樣子看著就討厭,裝神秘,假臭美……」聲音越來越低,原來張憐憐正瞪著她。

    我一陣生氣,難不成我戴面具還犯了某人的沖了,只是不知那楊大俠是怎樣的人物,值得小月這麼維護。晴兒也是一臉不滿的樣子。

    張憐憐見我倆臉色不對,趕忙道歉:「丫環不懂事,胡言亂語,還請兩位不要與她計較。」

    是啊,沒事跟丫環嘔什麼氣,我暗想,臉色便緩了下來。

    「小妹暫住西子湖畔憐月樓上,公子若得閒,還請到憐月樓一敘,讓小妹好好請教一番。」說罷,便與小月告辭離去了。

    果然便是那個張憐憐,嘿嘿,若小月知道她小姐曾求我作畫,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看看日已正午,感覺飢腸轆轆,便和晴兒離開冷月亭走下山來。

    臨安城歷來是遊人墨客最喜歡留連的去處,而西子湖更是整個臨安城中風景最優美的地方,因此湖旁酒樓是從來不曾缺少的。我和晴兒很快便尋到一處,隨便點了幾個小菜,便吃了起來。

    「嗨,你說下個月初五的花魁之爭歌舞雙絕張小姐能勝出嗎?」鄰桌傳來的話語頓時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兩個書生般的青年和一個腰掛大刀的粗豪漢子。

    只聽右邊那個書生說道:「自然能勝出!去年燈會時,張小姐在西子湖上獻藝,雖然沒看到張小姐的舞蹈,可她的歌聲我可是親耳聽到的,那真是象仙樂一般。」

    左邊那個書生懷疑道:「那可不一定,這兩年的花魁一直都是張小姐佔著,可是她又堅持賣藝不賣身,早已惹得那些達官貴人不滿啦,你想啊,這碰不得的花兒再美也是枉然。所以,我想今年可能會有人向那些評委施壓。況且,這段日子聽說擁翠樓的鄭小翠呼聲很高,似乎有想把張小姐比下去的意思。」

    我聽了暗暗對張憐憐感到敬佩,能夠在兩年裡面對那些富豪貴族保持處子之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時那粗豪漢子插話道:「那豈非很不公平?花魁之爭既能被人左右,那又有什麼意思。」

    左邊那書生冷笑道:「嘿嘿,世上又哪裡有公平的事了。」頓了頓,又道:「不過也不一定,若到時觀眾呼聲夠高,那些評委也不敢做得明目張膽。」

    我聽了一會兒便已明白,原來這一年一度的花魁之爭乃是由臨安城的花樓共同舉辦,每次舉辦時皆在西湖邊搭一高台,再在高台四周劃出一塊空地,並設上數百個座位。若要在觀看時取得座位,便需付上銀兩,從幾千兩到幾十兩不等,離高台越近便越貴。但是對外圍的人群,也並不阻止他們觀看。而每次舉辦花魁之爭所得的收益則由花魁所在花樓得到一半,另一半則由其他花樓均攤。

    我對這花魁之爭慢慢地有了興趣,以後見到了張憐憐再向她打聽吧。

    待酒足飯飽,我們仍舊遊興不減,便決定到錢塘江邊觀潮。前幾日陰雨綿綿,黃梅天氣剛過,因此雖然還不到八月十八,這幾日潮勢卻很是迅猛。

    由於還未到申時,我和晴兒便在街上閒逛,一路上看到街旁店舖若有什麼新奇物品,便前去觀看一番,若見到晴兒露出想要的神情,便將它買下。能時時看到晴兒喜滋滋的神情,倒也樂趣無窮。

    這時我忽然看到一牆角陰暗處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似乎已多天沒有吃飯,情形極是淒慘。我心中不忍,便走上前去在那老人面前的破碗裡放上一錠銀子。

    剛想轉身離去,突然從旁邊閃出四個地痞,領頭的那個一把抄走了那錠銀子,並一腳將那破碗踢得老遠。

    我大怒,喝道:「你幹什麼!」

    「幹什麼?嘿嘿,既然在老子的地盤上行乞要飯,當然要孝敬老子幾個。」目光一轉,見到我身後的晴兒,眼睛一亮,「這位小娘子長得真不錯,不如陪哥幾個去樂一樂。」說罷,和其餘三個發出一陣淫笑。

    我感覺到身後晴兒的怒意和緊張,趕上前去往他臉上就是一拳,把他打得連連後退。

    那人大怒,氣勢洶洶地往我衣頸抓來。

    我自然而然左腳上前,於右腳跟旁掂步蹲下,接著,左手原地圈刁上左步,往他抓來的方向向外一引,右手向上撩起蓄勁,順勢在他胸口一推一帶,正是一招太極拳中的「斜形單鞭」。只見那人「嗖」的一聲便從我頭頂飛過,摔落在遠處,半天沒有爬起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從來沒有用太極拳與人對打過,想不到竟然又這麼大的威力。

    其餘那三人立刻如狼似虎般衝上前來,我一時之間有點驚慌,不知該用哪一招才能退敵,只好再一次使出剛才那一招「斜形單鞭」。然而這一招卻只能擋住其中兩人,把他們推得連連後退,而剩下那一人的拳頭便結結實實的打在我的腹部。我一下被打倒在地,只覺腹部一陣反胃,嘔吐噁心的感覺便湧上頭來。

    那三人再一次趕上前來,抬腿便往我身上踢來。耳邊只聽晴兒一聲嬌呼,奮不顧身撲在我身上。那三人的腿絲毫沒有停留,我驚怒焦集,卻又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往晴兒身上踢來。

    這時,只聽「噗」、「噗」、「噗」三聲輕響,就看到那三人突然往地上倒去,並且發現一顆小石子滴溜溜在地上旋轉。我顧不了那麼多,趕緊拉起地上的晴兒,仔細察看之下發現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

    耳邊突然聽到一聲低呼——「彈指神通!」,我抬頭一看,原來正是剛才酒樓裡的那個粗豪漢子。這才想起剛才有人救了我,趕忙回頭看去,卻只發現一隻衣袖在人群中閃了幾閃,便消失不見了。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