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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廟堂 第三章 商會設想

作者:夏璇



    賈似道笑完,突然又換了一副神情,涎著臉說道:「你是『秦記衣飾行』的東家,與歌舞雙絕張憐憐很熟吧,上次在花魁大賽上她還感謝你來著。你可知她去了哪兒?」

    我一愣,剛才在對我說起朝中局勢時侃侃而談,那神情,那眼色,還不失為一個官場老手,怎的一下子便問起張憐憐的事來了,而且還換了這麼一副嘴臉!

    反正我也不知張憐憐真實的情況,便照實說道:「我與憐憐小姐該算是好朋友吧,只是她突然不知去向,我也不知其中內情。」

    賈似道輕呼一口氣,說道:「原來你也不知道啊,我看你們交流頻繁,還以為你們之間情義非淺。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妄起非念,皇上似乎對她有非凡的情誼。」

    我會對張憐憐妄起非念麼,不禁心頭閃過一絲迷茫,想起在教她曲子的那幾日中,她的才情,她的歌喉,她的舞蹈都讓我心動不已。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第一次換上我送她的服飾時,她那那充滿笑意的臉容與那飛舞的飄帶。而她那心憂國家,心懷抗蒙義士的高貴品質,更是讓我異常佩服。

    然而在聽到她已離開憐月樓而不知去向的消息時,我卻沒有失落的情緒,反而覺得有一絲輕鬆,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當時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我不想背叛晴兒,不想做出對不起晴兒的事來,畢竟我內心深處接受的依舊是二十一世紀時的觀念。不過那個時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只聽賈似道又嘖嘖歎道:「說起來張憐憐那女子的確是人間尤物,那容貌,那身段,真是……。」突然想起對我這個女婿說這些似乎不妥,便急忙轉口道:「本來還想讓她嫁於易兒,入我賈家,可惜了,唉!」

    鬼才相信!僅從知道我們交流頻繁,便已可推知他注意張憐憐很久了。

    我心頭一陣憤怒,冷冷說道:「是嗎?據我所知,在花魁大賽時,賈易似乎還想對她不利啊。」由於憤怒,我並未稱呼賈易為大哥。

    賈似道似乎也已聽出我話外之意,尷尬說道:「當初她連老夫都不肯見上一面,端的是好大架子,因此老夫便想輕微教訓一下,讓她知道些好歹。只是老夫不好出面,恐讓人說老夫欺小,便讓易兒去傳我話意,哪知這混小子竟讓一個叫余魁的小子給擋了下來。也幸好是如此,要不然皇上那兒恐不好看。」看了我一下,又說道:「那時不知昭兒你便是『秦記衣飾行』的東家,因此,嘿嘿……。」看來賈似道也算護犢情深,竟肯將如此卑鄙之事欖到自己身上。

    我不禁替張憐憐暗暗叫好,竟連賈似道這樣的權臣都敢得罪!

    見他似乎有向我道歉的意思,而且剛才聽他提起余魁,突又想起曾經決定幫他一把,我的臉色便緩了下來,說道:「余魁乃是小婿好友,他想重回西蜀繼續抗蒙殺敵,然而朝廷旨意卻遲遲沒有下來,不知岳父可否幫他一把?」

    「余魁是你朋友?」賈似道聽後很是驚訝,似乎有些不信。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賈似道緩緩踱了幾步,皺起眉頭說道:「此事恐不好辦。雖在朝堂之上我也曾稍微刁難於他,但他回歸西蜀的真正阻力卻非在我這邊,而是永嘉王趙祺。」見我不甚明白,便又說道:「余晦乃是永嘉王的人。」

    我頓時明白過來,原來趙祺已將手伸到了軍隊之中,余玠冤死後,他便將親信余晦安排到了西蜀,以圖將西蜀將領控制在手中,然而余晦卻並沒有那麼大的能力,西蜀將領非但不聽他的,反而與他處處作對。現在余魁想要回到西蜀,勢必對余晦的地位產生衝擊,因此趙祺便千方百計地阻撓於他。如此看來,余魁的兩次遇刺皆是趙祺所為了,難怪第二次遇刺時會是軍隊中人了。

    想到這裡,我便問道:「余玠之死,也是趙祺的主意了?」

    賈似道見我這麼快就可推知余玠冤屈的可疑之處,便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余玠入主西蜀達十年之久,上下早已歸心,趙祺想要將他的親信安排到西蜀軍中,卻為余玠拒絕,因此趙祺便懷恨在心。而余玠在西蜀久假便宜,不免有些專擅,所有平時奏疏,詞意間亦多未謹,皇上早已有些不平,一經趙祺使人讒間,便定了余玠的罪。」

    想不到理宗如此識人不明,像余玠這樣鎮蜀一方的大將,竟如此輕易地便被人陷害。

    我突然想到一點不對之處,余魁與我說及不得回歸西蜀之時,言語中提及的只有賈似道,並無他人,而他身為余玠的兒子,即便不完全清楚趙祺在其中的作用,也總該有些眉目,但他卻絲毫沒有提及此人。如此看來,賈似道在朝堂之上絕不至於他說的「稍微刁難」這麼簡單。因此,余魁回西蜀的阻礙便有兩個,賈似道在明,趙祺在暗。

    這麼說來,賈似道與趙祺的關係絕非那麼簡單!

    我突然明白為何剛才賈似道說起他的立場時會覺得不妥,那就是我漏想了兩點:賈似道與趙祺的關係和賈似道與謝道清皇后的關係!

    在歷史上記載,趙祺是全靠賈似道的扶持才能登上帝位,當然現在看來也有趙祺本人的因素,而且趙祺當上皇帝後,對賈似道的信任更是讓人瞠目結舌。另外,謝道清對賈似道也是信任有加,在賈似道失勢之時,全國上下,朝廷內外都對他口誅筆伐,然而謝道清此時卻對他極力維護,許他不死。當然,賈似道最後還是被鄭虎臣溺死在了糞坑裡。

    不管怎麼說,賈似道與趙祺和謝道清的關係非同尋常,即便現在不怎麼樣,哪怕是站在對立立場上,以後賈似道還是會與他們站在一起。

    然而我心中還是有一絲疑慮,那就是歷史上並無小統,也許有了小統的存在,賈似道便將寶全壓在了這一邊也說不定。

    唉,歷史,歷史,心頭不禁一陣迷茫,我到底是該完全相信歷史呢,還是根據我自己的所見所得來判斷?

    考慮了半晌,我最終下了決定,那就是以我自己的判斷為主,而已知的歷史只能作為參考。因為如果相信歷史,小統便不應該存在,這與歷史不符,更何況,歷史書還不是人寫的,總歸有疏漏,甚至還有歷史學者說正是因為有了賈似道的存在才使南宋朝得已多延續了十幾年的時間呢。

    因此,縱觀賈似道的為人,我對他支持小統的態度持懷疑態度。說他站在小統這邊或是站在趙祺這邊都不可信,我更願意相信他是站在權勢這邊。

    現在他對父親與王應麟都極力容讓,又對我明言支持小統,而在趙祺那邊,又與他們關係曖昧,想必是為了兩邊討好,那麼將來無論誰當上皇帝,他都能站穩腳跟。

    至於他說的因對皇帝誇獎我而得罪了趙祺,我相信是真的,而他也肯定已想到了後果,但衡量得失,他這一次還是站在了小統這邊,因為我畢竟是他的女婿。

    我再次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岳父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麼?」

    賈似道皺著眉頭考慮起來,半晌才幹咳一聲說道:「聽說他現在李庭芝軍中,那也不錯啊,依舊可以為國效力。何必一定要回到西蜀?」

    我終於肯定了先前的推測,但臉上卻不露聲色,說道:「可能是因為他對西蜀較為熟悉吧。如此,便只好想辦法了。」

    我看了看天色,見時間已經不早,想起這中秋之夜只得父親一人在家裡,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要去尋了晴兒告辭回家。

    賈似道與王氏熱切地挽留,都被我拒絕了。

    在路上時,我問晴兒:「你大哥對你很好麼,怎的你們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晴兒微笑道:「是啊,從小到大,哥哥都很照顧我,好吃的,好玩的都會先留給我。別人都說哥哥不好,可是我覺得哥哥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見我一臉醋意,又嬌笑道:「當然啦,除了夫君。」碧月聽後也是掩嘴竊笑。

    我默然,看來世上無論怎樣壞的人,總歸都有他善良的一面。

    回到家中時,竟發現父親正與管家秦單在湖邊亭中平坐對飲,管家見我到來,道了聲「少爺」後便告退了,父親也不阻攔。

    我拉著晴兒也坐在了亭中石凳上,對管家之事並沒有詢問什麼,父親也沒有解釋,只是看著我與晴兒兩個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對於我在賈府的情況,父親一個字也沒有詢問,我也就沒有多說什麼,便陪著父親對飲小酢起來,期間聊些家常,論論月亮,再加上旁邊晴兒時不時地為我們斟酒,真是溫馨已極,其樂融融。與賈府中盡談些局勢陰謀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第二日早晨,我起了個大早,現在每日練功與打太極拳已成了我的習慣,因為那能讓我感覺到精力充沛,充滿活力,如若不練,當日便會感到有些難受。

    父親早朝回來後,找到了我,並告訴了我一件事。

    原來昨晚王應麟聽了我的建議後,便迫不及待地四處去找商家捐助,但由於一晚的時間不多,再加上這個時代的人們歇息時間都較早,王應麟只找到了三家店舖的商家,不過幸好全都答應了捐助。

    然而即便王應麟只找了三位商家,此事卻也被一些諫議官在今日早朝時翻了出來,說他結交一身銅臭味的商人,有辱斯文云云。

    皇帝聽後也甚是不滿,便詢問王應麟是否果有此事。

    王應麟無奈之下只好告知衡州,潭州等地士子趕考艱難,他尋找商人捐助實是迫於無奈,並說若有其他良法,他便放棄此舉。

    王應麟如此一說,皇帝反而有些為難。因為宋朝收入雖然豐厚,但是全國那麼多的兵將與官吏,支出卻也大得驚人,更何況這些年幾乎年年都有征戰,國庫中實已所剩無幾。

    正當皇帝猶豫之時,賈似道突然站了出來,極力訴說士子們的難處,並將我昨日在他府中所說的好處誇大了千萬倍呈了出來,甚至還上了一個奏本,到最後更是巧妙地點出了我的名字。

    我雖然不知那些諫議官是屬於哪一派的人,但還是不禁有些懷疑,這一切是否都是賈似道安排的?而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再一次將我推薦給皇帝,至於對王應麟的攻殲不過是個前奏而已,若果真如此,那我可真不知該如何感謝這位如此關心我的仕途的岳父大人了。

    這期間當然也有官員跳出來指摘此法的不是,不過說來說去也無非就是些商人重利之類的老調重談。

    皇帝不知是出於國庫無錢的無奈,還是因為對於我的出現的心動,最後竟同意了王應麟的做法。不過考慮到王應麟四處尋訪有失身份,且有損國家臉面,便下了聖旨,定於五日後招集商家聚於臨安城內最大的酒樓——聚仙酒樓共商此事,由王應麟負責。只是讓我意外的是,皇帝竟點名讓我輔助王應麟共理此事。

    我不禁暗想,難道我的仕途便是由此開始麼?

    到了下午,王應麟果然找上門來了,手裡拿著聖旨。一番宣讀後,我什麼都沒聽懂,對這華麗的駢文實是頭疼異常,但心知必是讓我輔助他向商家募集捐助的事,便領了聖旨。

    王應麟實已焦急異常,我一領了聖旨,便迫不及待地詢問道:「秦公子,你認為此事該如何著手進行?我心中實無半點頭緒。」

    無論王應麟如何博學,但骨子裡畢竟也只是個書生,在以前更是對商人敬而遠之,現在突然之間讓他與商人開始打交道,還是有些力所不逮。

    我笑了笑,說道:「王大人何必如此心急,不是還有五日時間麼。」

    王應麟略顯焦急地說道:「秦公子有所不知,大試時間已僅有月半光景,若賈大人能及時將調用車輛,船隻等物護送士子的命令發佈到荊湖南路,則只需將錢物發放,他們便可動身了。況且他們到達臨安後還需給他們安排個住處,實在是時間緊急啊。」

    我點了點頭,問道:「王大人對此事是如何打算的?」

    王應麟答道:「自然是將臨安城內的商家全都招於聚仙酒樓,然後再宣讀皇上旨意,讓他們進行捐助。只是臨安城內商家林立,不知凡幾,我正不知如何招集。若直接公佈皇上旨意,則又恐到時到者寥寥,我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失笑道:「千萬不可如此,王大人如此一來實與強搶無異,那些商人們定不會心服。其實只需將臨安城內身家過百萬的商人招集起來便可,其餘小戶招集無益,況且聚仙酒樓恐也容不下那麼多人。另外,按王大人的意思宣讀皇上旨意強行募捐,此法斷不可行,朝廷需得讓他們自願才可。」

    王應麟說道:「向秦公子這般慷慨好義之人恐怕不多,如何才能讓他們自願捐助呢?」

    我說道:「的確,商人手中雖然有錢,但一來他們也需擴大自己生意,二來平白無故地捐錢也非常人所願。因此需得許他們好處。世人所好者無非名利兩樣,對於錢財之利他們憑自己本事便可取得,但名之一物對於商人來說卻較難。因此,便得在此事上做文章。王大人可奏明皇上,請求下旨封捐助最多的一位或幾位商家一個稱號,並將所有捐助的商人名單記錄下來,廣傳天下,為他們揚名。」

    王應麟猛一擊掌,讚歎道:「此法大妙,如此一來,臨安城內的商人必定趨之若騖。」說到這裡,又覺得有些為難,說道:「商人為士大夫所不齒,讓皇上下旨恐有難處。」

    我笑道:「王大人無需憂慮,你只需告訴皇上,也許連到荊湖南路賑災所需的財物都可在此募捐得到也說不定,皇上便必定會答應。」頓了頓,又說道:「此項任務便交於王大人了,而我則負責聯絡臨安城內的商家,如何?」

    「好,那麼其他事便靠秦公子多多幫忙了,我這便去向皇上請旨了。」說完便匆匆離去了。

    其實我對臨安城內商家的瞭解並不比王應麟好多少,只是這件事讓王應麟去辦五天內肯定完不成。雖然我也不能,但是陳伯能,那十八家製衣行的東家能。尤其是陳節這個小伙子,這些天常常與那些商家們打交道,應該能認識不少,即便不能全認識,也可以讓他們互相轉告。

    在王應麟走後不久,我細細考慮此事的效果,心知此事對於提高商人的地位定有不小的作用。突然心中一動,我是否可以借此機會成立商會呢?

    想要提高商人的地位僅靠一人或兩人的力量肯定不行,但若將所有的商人聚在一起,那麼形成的勢力必定超過所有人的想像,對社會產生的影響也是難以估量的。

    而且組成商會的好處多多,商人們可以在商會中交流信息,以避免貨物無處可售的窘境;也可以互相幫忙,以應付暫時的資金周轉困難;甚至還可以聯合起來平議物價……。

    另外,我還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建立一種適合現在情況的金融機構。

    最初的交子是由民間自發產生的,事實上是由私人富戶聯合發行的,但是由於私人公信力的缺陷,行之未久就發生了信用危機,最終在朝廷的禁止和民間自發淘汰雙重作用下銷聲匿跡了。後來朝廷察覺到發行交子產生的利益以及為了避免由於缺乏貿易中間物而導致的經濟衰落,便建立了負責紙幣發行的官方機構「交子務」。然而由於朝廷準備金不足,交子的發行量又過大,致使現在交子極度貶值。

    我也許可以建立商會後進一步建立一種「銀行」機構,姑且就稱之為錢莊吧。須知現在及以前交子務的作用僅僅是發行交子,它得到的利益不過是在人們將交子換成現錢時需交納的每貫三十分利,有限得很。而建立錢莊後便可以將交子務的作用向前跨一大步,使它提供向商人「貸款」的服務,當然其中得收取利息。

    而之所以要與朝廷合作,是因為現在交子的幣值極不穩定,利息收取的工作極難進行,因此必須得發行一種新的穩定的貨幣。由於各種原因,朝廷的金銀等準備金不足,而不足部分便可以由商家來墊上,所得的利益根據準備金的份額進行分配。

    如此一來,新發行貨幣的幣值便得到了保證,而朝廷也會鼓勵商人積極經商,好盡量從錢莊中「貸款」,以此便能進一步提高商人的地位。

    (附:交子其實早已改名為錢引,而在四川,錢引也快被會子所取代。因此本文在某些方面可能與事實不符,請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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