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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廟堂 第二章 朝中局勢 作者:夏璇 賈似道將信重重地拍在桌上,便負起雙手踱到門口。 眾人相互看了幾眼,便推出了夏貴去觀看那封信。夏貴看了下賈似道,見他沒什麼表示,便走到桌前將信拿了起來,躊躇了一會兒,竟又將信遞給了我。 我不禁覺得有點好笑,見眾人戰戰兢兢的樣子,便只好「勉為其難」的將信打開觀看,只見信上寫道: 「左丞相兼樞密院事賈大人親諫:經右司諫孔大人舉報,徽州知府吳明經貪贓枉法,虛報軍額且剋扣軍士糧餉,丁某派人招吳明經至臨安對質,孰料此人膽大妄為,竟帶兵與丁某使派之人妄起衝突,致使此人意外身死。丁某及所派之人雖秉公辦事,心無掛礙,但知吳明經乃賈兄舉薦,恐賈兄誤會我等,明日早朝時有所不滿,故遣人通信告知,須知丁某此為實乃替賈兄誅除身邊小人。另,知悉賈兄鍾情蟋蟀之樂,故多方打聽,尋得『金盔蟹頭青』一隻,此乃異物,交至賈兄足下,盼賈兄稍息心中怨念。則丁某幸甚,永嘉王幸甚,國家幸甚!丁大全字」 我通觀此信,無非兩點,一是賈似道的一個親信已被定大全所殺,所謂「意外身死」,「秉公辦事」云云只是說得好聽,我相信即便那吳明經來到臨安也只能是同樣下場;二是丁大全還不想與賈似道撕破臉皮,這從通篇「賈兄」以及送了賈似道一隻異種蟋蟀這兩點便已可知道,至於開頭提起了賈似道的官職,可能是在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隱隱在警告他不要為了吳明經一人惹出大家都不好看的局面,只是這信中所說的永嘉王不知是誰。 我將神情裝得盡量嚴肅,把信遞還給了夏貴,看他們面色蒼白的樣子,不覺又是一陣開心。不知怎的,看到他們露出緊張害怕的神情,我便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快意。 此信在眾人手中不斷地傳閱著,每人看過後不但面色更加蒼白,甚至有些的手都微微抖了起來。我不禁暗暗奇怪,這吳明經在歷史上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吧。後來我才知道,這徽州雖不是富裕之處,但卻離臨安較近,是賈似道與外地交連的一個重要地方。賈似道若要暗中向外發佈什麼見不得人的命令,往往都要先至徽州,然後才通過那裡的驛站發往全國各地。另外,外地的官員若要向賈似道孝敬,也往往都是先送至徽州,然後才由他接收,說不定其中還有些帳目之類的東西。而且,吳明經乃是賈似道的同鄉,都是台州人,全靠他提拔才能坐到徽州知府的位置,可算是他最信任的一個人了。 徽州對賈似道來說是如此重要,也難怪他發那麼大火了。 此時他轉過身來,陰狠的目光緩緩向眾人身上掃過,輪到我時稍稍一緩,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昭兒也去看看你娘吧,她老掛念著要見你一面。」 我知道,接下來他們便要商量應付丁大全的對策了,其實在中秋來賈府拜訪賀節只是次要的,主要還是藉著這個機會將眾人聚在一起,交流下感情,順便商量些陰謀詭計。而賈似道不讓我留在這裡,可能是顧忌到父親的緣故吧。 我雖然有些想看一下奸臣們商量害人的過程,但跟他們在一起待久了我都有些起雞皮疙瘩了,因此便順勢道了聲「告退」向後堂走去。 誰知賈府內巨大無比,羊腸小道蜿蜒交錯,樓庭榭台到處都是,我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出處,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個丫環,才讓她帶路向後堂趕去。然而那丫環走的甚慢,我從後面看去,卻見她都羞紅到脖子上了,不禁一陣暗歎,看來又是容貌惹得禍。不過我卻必須慢慢習慣,因為以後若是進入仕途,總不能帶著面具行事。 見到岳母王氏時,她們母女正坐在榻上聊得愉快。 王氏先將我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才道:「我兒真是幸運,能得此佳兒為夫婿。」晴兒聽了又是害羞,又是幸福。 我心裡有些慚愧,做了人家兩年多的女婿,卻到今天才讓他們清楚我的模樣,便趕忙謙虛了一番,說了些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之類的話。然後便是王氏對我的一番高密度「轟炸」,惹得晴兒嬌笑連連。 正當我快有些禁不住時,一聲高喊傳了進來:「小妹,你是在這裡麼?」接著便有一個瘦弱的身影飛一般轉了進來。 此人自然便是晴兒的哥哥賈易了,上次花魁大賽上離得太遠,未曾看得清楚,此時才發現此人除了身形瘦小外,容貌也甚是猥瑣,而且面色有些蒼白,顯然是縱慾過度的表現。他與晴兒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絕對猜不出來他們會是兄妹。 讓我驚異的是,賈易對晴兒竟然疼愛異常,不停地噓寒問暖,言之切切,言語之中表現出來的這種感情絕對不是能裝得出來的。我不禁對他有了些好感,雖然平時不幹好事,而且比以前的「我」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能對晴兒有這份真感情,說明還不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人。 可歎的是他對晴兒實在太過關切熱情,竟對旁邊我這個妹夫熟視無睹,而王氏也只是慈愛地看著他在那兒嘮嘮叨叨,絲毫沒有打斷的意思。看到晴兒頻頻飄過來的眼神,我迫不得已下只好咳嗽了一聲,並低低叫了聲「大哥」。 賈易這才側過頭來,剛要說話時,卻有個丫環進來通知可以開飯了。 賈易便收了口,一行四人再加上幾個丫環七拐八拐地來到了客廳。 到了那裡我驚訝地發現原來的那些官員早已不見,卻多了六個年輕的婦人,經賈似道介紹下才知道竟然都是他侍妾。二姨,三姨的叫下去差點讓我難以忍受,可笑的是還有兩個竟然對我暗拋媚眼,幸好沒被賈似道與晴兒發現。 酒足飯飽後,晴兒又被她哥哥拖了出去聊天。賈似道揮了揮手,他的那些侍妾包括王氏便都散了個乾淨。然後他奇怪地打量了我幾眼,便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他前去。 來到一個涼亭後,幾個丫環奉上了香茗與點心,賈似道揮了揮手,下人便都退了下去。 此時涼風習習,皓月當空,我不禁想到了前世的父母,在這親人團圓的日子竟不能與他們待在一起,真是不孝,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心中有點黯然神傷。接著又想到了自己跨越將近千年的時間來到這裡,第一次真正的賞月陪伴的竟然是賈似道這個南宋最後的奸臣,不禁又有些暗歎世事之奇。 見賈似道久久不語,只是仰首看月,我有些受不了這種沉默,便忍不住道:「原先那些大人們呢?」 賈似道回轉身來,答道:「今日乃是中秋,親人團圓的日子,他們自然是回家享受天倫之樂了,他們今日前來實是另有要事。」頓了頓,又道:「剛才之事你怎麼看?」 「嗯?」我愣了一愣,才知道他說的是丁大全送信之事,不明白他為何會與我談論此事,便道:「我只是個布衣,朝廷中事並不清楚。」 賈似道笑了笑,說道:「現雖只是個布衣,但相信不久後必能入朝主事。不久前,皇上曾向老夫詢問過有關你的事情,雖只聊聊數語,且並未表露其他意思,但老夫觀皇上神情,乃是有意讓你入朝為官,因此雖不知你的情況,老夫還是將你大大誇獎了一番。」 我不禁有些佩服,果然奸臣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只是察言觀色這一項便強過他人,而且他這一番話還隱隱表明了若我以後能做官,他也在其中出了大力。 只聽賈似道又道:「老夫斷定你進入仕途乃是遲早的事情,因此你得首先掌握朝中局勢。」 我訝然道:「朝中不是一直都是分戰,和兩派麼?」 賈似道失笑道:「真是小孩子的想法。那丁大全與老夫皆應歸入和派,你可知我二人之間為何還有衝突?」見我沒有答話,便繼續說道:「和戰之分只是朝外之人不知情的說法,其實現在朝中應分為三派,正為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甚至爭得頭破血流。說起來也應與你有關。」說到這裡,他竟然看著我賣起了關子。 我只好問道:「究竟是何事?」 賈似道見我被挑起了興趣,得意地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那便是儲君之事!」 我跳了起來,不信地叫道:「小統不是被封為太子了麼?」 賈似道見我的情緒如此激動,微微吃了一驚,便又訝道:「小統?看來你與太子的關係不錯啊!」 說到這裡,他又低下頭考慮了半晌,才繼續說道:「現在朝中還有一人很有希望獲得儲君之位,那便是太祖的十一世孫,皇上的親侄兒,皇后的義子,永嘉王趙祺。」 我心中不禁有些惶恐不安,趙祺果然出現了,若按歷史上來說,他的確是下一任的皇帝,難道小統真的便當不成皇帝麼?可是也不對啊,即便小統不能當上皇帝,也不應在歷史上沒有記載啊,至少,「理宗無子」這句話便不應出現在歷史書上!難道是歷史書寫錯了?或者,是歷史更本就早已改變了? 我左思右想,思緒萬千,半天後終於歸於一條,那便是定要幫助小統當上皇帝,這不但是因為他是我的外甥,姐姐的兒子,而且憨厚善良,更重要的是,歷史上的趙祺懦弱無為,竟將所有的軍國大事都交於賈似道一人之手,自己卻縱慾無度,甚至才活了三十多歲便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而最可恨的便是整個南宋的主力部隊便是斷送在他這一任上,致使文天祥空有絕世才華,卻也只有「零丁洋裡歎零丁」的份兒。 賈似道見我低頭思索,出奇地沒有打斷我的思路,直到我抬起頭來,他才繼續說道:「其他都無所謂,關鍵是趙祺乃是皇后的義子。你千萬不可小看了這個婦人,她雖得不到皇上的寵愛,卻深得楊太后的賞識,因楊太后的緣故對皇上乃至朝廷的影響力不可低估。楊太后當初乃是因得到謝皇后的祖父親謝深甫保薦才能入主後宮,因此她為報謝宰相之恩,便將謝皇后召入宮中,紹定三年十二月,又由楊太后作主,謝皇后才被皇上冊封為後。然而謝皇后資貌平庸,得不到皇上的寵幸,更是無有子嗣,她深恐日後沒有著落,便收養了榮王趙與芮之子趙祺為義子。」 宋朝的太后,皇后一般都是較為賢明的,像宋神宗時的高太后便是一例,謝道清也算是有些能力的,理宗因識人不明,有一次蒙古攻鄂州時差點想要遷都,卻在謝道清的力勸下才打消了這個主意。只是現在她鐵定是站在趙祺一邊的,卻讓我有些頭疼。 賈似道繼續說道:「趙祺此人也不可小覷,他在被謝皇后收為義子後一年,便被封為建安王,而在太子獲封之後兩個月又被封為永嘉王,雖說有謝皇后的恩寵,但他本人的表現卻也可圈可點。另外,由於謝皇后的照顧,趙祺便與內侍董重臣搭在了一起,而董重臣又與丁大全狼狽為奸,因此趙祺身邊便有了這兩個臂助,實力非同一般。此外,每當戰事來臨,趙祺便表現得與平時不同,多半與你口中的戰派站在一邊,因此也獲得了部分將官的好感。」 我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小統的局勢如此惡劣,其他都還好說,但若趙祺得到了將領們的支持,那便大事不妙了。我急忙問道:「有哪些將領是支持趙祺的?多不多?」 賈似道「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鬆,說道:「放心,董重臣與丁大全每到那時都與趙祺唱反調,而他們的關係朝中之人都心知肚明,因此大多數的將領還是持觀望態度的,像李庭芝便是一例。況且,我觀趙祺此人乃是從骨子裡的貪生怕死,讓他去前線督戰那是萬萬不肯的。」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心中卻想,若讓你去還不是一樣,可能更糟,口中卻問道:「那還有一派呢?」 「還有一派便是王應麟那班所謂的清高之士了。那些士人自以為秉承儒學奧義,自然死心塌地地信奉太子為將來的正統。更何況王應麟身為通直郎,乃是隨奉太子的侍從官,又是太子的老師,就更不用多說了。」他的言詞中帶著說不出的鄙夷。 頓了頓,他又說道:「其實說起來還有一派,只是此派只有一人,那便是令尊。他在此事上始終三緘其口,有時卻會替趙祺說說好話,讓人弄不明白。唉,在朝堂之中,令尊是老夫少數幾個看不透之人中的一人,始終顯得甚是高深莫測。」 還好,還好,我差點便要拍拍胸口以做放鬆之態了,小統還是有人支持的,而且還是頗顯得正義的士人,那些將領也可以慢慢爭取,只要趙祺是個貪生怕死的主,就遲早會有露餡的一天。 而趙祺的支持者卻都是些奸臣中的奸臣,恐怕現在已經搞得天怒人怨,只差沒傳到皇帝的耳中了。對了,差點忘記皇帝這個絕對支持小統的重量派人物。 至於父親麼,他自然是支持小統的,只是他乃謙謙君子,不在此事上表態該是怕惹來閒言閒語吧,況且父親的脾氣一向都是對事不對人,替趙祺說話也可以理解。 現在看來,賈似道所說的三派該是支持趙祺的董重臣與丁大全,保持中立的李庭芝以及支持小統的王應麟了,當然還包括他們下面的人。 我突然想起賈似道還沒有說到他自己,便問道:「那岳父大人是站在哪一邊的呢?」 賈似道微微一笑,接著便又嚴肅地說道:「太子是你的親外甥,而你卻是老夫的好女婿,老夫自然是站在太子這一邊的。你可知為何丁大全會對我的人下手嗎?」不等我回答,便直接說道:「自是因為我在皇上面前誇獎了你的好處,他們怕你入朝便又多了一個敵人,只是光憑丁大全一人,他還沒這麼大的能耐,背後定有永嘉王撐腰,目的是想要給我一個警告。只是我在皇上面前的對答如何傳入他們的耳中卻是煞費思量,哼,必是哪個小太監通風報信,若讓我知道,定要剝了他的皮。」眼中冷酷的神色讓人不寒而慄。 我看他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不禁又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小統又多了一個強有力的援助。況且此時他們已有了衝突,想必應該是站在敵對面了。 誰知我剛放下心事,心中便突地一跳,覺得甚是不妥,但是哪裡不妥卻又實在想不出來,不禁陷入了思索中又出了神。 賈似道見過了好久我依然坐在那兒呆呆地思索,便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我終於回過神來,只是剛才那個問題始終沒有想明白,便決定暫時放下再說。 賈似道見我看向他,便又說道:「今日我跟你說的,你都已明白了麼?」 我答道:「是的,岳父大人,我基本已明白朝中局勢,以後會小心應付的。只是,現在我連是否能進入仕途都還不知道,若是要參加科舉考試之類的,我可萬萬不行。」 賈似道出奇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唉,你還是不甚明白,皇上想要提拔一個人還需要什麼考試,若再加上我在旁推波助瀾一番,讓你出仕還不是輕而易舉,問題只是官位大小而已。」 說到這裡,他看了我一眼,又以嚴肅的口氣說道:「官場如戰場,激烈之處猶勝戰場百倍,須知為官之道便是三個字:穩,准,狠。自己要穩,絕不能讓敵人抓到一絲把柄;攻擊敵人要准,專門對著敵人的軟肋處下手;處置敵人要狠,需得趕盡殺絕,讓敵人永遠翻不了身。只要能做到了這三點,那麼在官場之上便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不過,唉,幾乎沒有人能將這三點做到完美,我也不能,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錯誤,像今日吳明經便是一例。因此,既然做不到這三點,便要另想辦法,那便是關係!一人想不周全,那便多幾人設想,總能想到周全,即便出了漏洞,犯了錯誤也沒關係,自有他人將你的漏洞補上,將你的錯誤彌補。我的意思,你現在明白了麼?」說完,便以迫切的眼神望著我。 原來這個老狐狸打的是這個主意,我自然不會傻得反對,況且,我若想要將那官位坐得更穩,更高,也的確是需要援手,父親是指望不上的,那便只有靠這個「可愛」的岳父大人了。更何況身邊還有趙祺與丁大全這些毒蛇虎視耽耽,隨時便會咬上我一口,我自然得加倍提防,多引援手。 想到這裡,我便裝作熱情的樣子,以「懇切」的神情對上了他的目光,說道:「以後還請岳父大人多多提拔。」 賈似道聽完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