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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廟堂 第一章 中秋賈府 作者:夏璇 父親是個開明的人,他並不以為我在中秋節去拜訪賈似道有什麼不妥,因為他認為這僅僅是一個女婿對岳父應有的禮節。其實在我心中,這只不過是為了晴兒讓不再有所為難。
酉時左右時來到賈府門口,望著那漆紅的大門以及張牙舞爪的石獅,我有些猶豫,因為一旦踏進這個大門,就意味著我正式與賈似道攀上了關係,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而且假如今後我進入仕途,背後必有閒言,說不定還會因此而遭到一些正派人士的攻殲。當然,這不會對我的仕途產生阻撓,因為在我背後還有賈似道這個「大靠山」。 然而望著晴兒眼中企盼的神情,我還是心中一軟,暗歎了一口氣,便摘下了面具攜著晴兒與碧月走了進去。門內小僕自然是認得晴兒與碧月的,一見她們到來便早已進去通報。 出乎我意料的是賈府大堂中竟然人影交錯,熱鬧非凡。隨著小僕的一聲唱喊:「晴兒小姐進賀佳節!」,人群霎時靜了下來,同時十幾雙疑惑加讚歎的眼睛向我投來。我不禁有些尷尬,這小僕的唱喊中竟然沒有提到我這個賈似道的女婿! 幸好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太長時間,賈似道便迎了出來。他看見我時先是微微一愣,又顯出不信繼而懷疑的神色。見此情況,我真不知道是該慶幸好還是苦笑好了,看來賈似道是不認識我這個女婿的了。 晴兒微微扯了下我的衣袖,我無奈下只好攜著晴兒拜了下去,低聲道:「小婿秦昭攜晴兒拜見岳父大人。」說完時心中便像吞了只蒼蠅般那麼難受。不過瞥眼看到晴兒欣喜的模樣後,便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了。 此時人群中驚訝之聲頓時響起一片,他們顯然沒想到賈丞相的女婿,一向游手好閒以及兩年不見蹤影的「秦昭」竟然已成為如此一個有著異常俊美容貌的偏偏佳公子模樣。 賈似道趕忙跨前一步親自將我扶了起來,眼中露出驚喜的神色,連道了三聲「好」字,才說道:「今日實在是沒想到我兒能前來共渡中秋,老夫很是高興,很是高興!」其實現在賈似道並不老,也就四十多歲年紀,但是隨著權位的高昇,也開始自稱起「老夫」來了。 我看到案台上堆積如山的禮物,便急忙將手中的畫卷遞了給他。晴兒見她父親絲毫沒有打開來觀看的樣子,忍不住說道:「此畫乃由『銀面書生』所作,夫君花了千貫才從他人手中購得。」 賈似道聽到「銀面書生」的字眼,急忙迫不及待地打開畫卷尋找畫中的落款。 我不禁一陣後悔,不知這算不算得上是對牛彈琴。看他這副急切的樣子,顯然看中的是此畫的金錢價值而非畫中蘊涵的藝術含量,也許直接送他千貫銅錢更能合他心意。 此時人群也圍上前來,及至看到「銀面書生」幾個字樣後才發出一陣讚歎,表情誇張地向賈似道表述羨慕與祝賀之意,顯然這些人也都是一丘之貉。 賈似道得意地笑了幾聲,便讓下人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接著又拉著我的手向我介紹起客人來:「這位是沿江制置副使夏貴夏大人,目能夜視,人稱『夏夜眼』;這位是婺州都監範文虎范大人,掌婺州軍隊的屯戍、訓練、器甲等事;這位是殿中侍御史李可李大人;這位是……。」 每個被介紹到的人都會向我拱拱手,說幾句溜須拍馬的話,我只覺一陣噁心,望著晴兒苦笑。晴兒顯得有些無奈,又有些羞愧。 正當賈似道介紹得正起勁時,門口小僕又進來通報,說是太常寺主簿兼通直郎王應麟前來拜見賈似道。 我一聽是王應麟,便覺一陣興奮,終於要見到這個對經史百家、天文地理都有研究的《三字經》作者了。可是又不覺有些奇怪,我理解中的王應麟不該是那種諂媚溜須的人啊,怎的也會在這中秋佳節來賈府湊熱鬧?不禁瞥眼看了賈似道一眼,見他也是一臉疑惑的樣子,便知其中定有古怪。 果然,王應麟一進大堂隨便拱了下手,便道:「見過各位大人,在下有禮了。」說罷又像賈似道行了一禮,說道:「應麟謹祝丞相大人中秋順意。下官身無長物,唯有以一卷《困學紀聞》作為慶禮,還望不要嫌棄。」說著便從懷裡取出一本書籍。 賈似道裝作鄭重地接過書籍,假意翻了幾翻便交給了下人,又故作熱情地說道:「王大人雖然才過而立之年,但卻博學多才,滿腹詩書,此乃朝野皆知,你的《困學紀聞》本相定當拜讀,怎的會有嫌棄一說。」他才說完,餘下眾人便急忙隨聲附和,對王應麟讚頌不已。 我心中暗暗奇怪,賈似道怎的對王應麟如此客氣,難不成其中還有什麼奧妙不成?對了,我所知道的賈似道的傲慢蠻橫是要到理宗晚年及度宗的時候才開始,而現在的他卻尚未握緊手中實權,遠未達到呼風喚雨的地步。而且王應麟的才學深得皇帝敬重,每次應考擇士,多是他為主考官,因此得罪了他便相當於是得罪了未來的官員,賈似道對其中得失自然是很明白的。況且,王應麟之才學名振朝野,隱有天下士人之首的趨勢,即便是在賈似道權侵朝野時也不敢過於得罪士人,又何況是現在。而另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王應麟是當今太子趙統的老師。 賈似道見王應麟面上殊無欣喜之意,便又說道:「不知王大人今晚可有空與我等共賞明月?」 王應麟對他們的這一番作為也是心知肚明,心中只是奇怪我的一言不發,不由多看了我一眼,閃過一絲訝色後隨即恢復原狀,淡淡說道:「下官此來除了向丞相賀節之外,另有一事相求。」 「哦?請說。」 「丞相該知上月在荊湖南路的衡州,潭州等地連降暴雨,以致湘江大水,多處決堤,此時該處及以南以西部分地區通往臨安的道路幾已斷絕,然而秋闈之試已快臨近,下官恐怕該處士子無法準時趕赴臨安,故請丞相下令衡州,潭州等地官員動用軍需車輛及船隻幫助士子們趕赴臨安。另外,那處地區洪災肆孽,已有眾多士子無家可歸,到達臨安後恐怕已無力回到原處,因此下官還有個不情之請,望丞相及各位大人們慷慨解囊,以助災區士子們度過此次難關。」 賈似道暗中與他人交換了幾下眼神,為難地說道:「調動車輛及船隻等事易辦,本相定當為你辦妥。只是,這捐助士子一事,朝廷早已派有撫諭使前往災區,本相以為王大人該去尋那撫諭使才是。」 王應麟答道:「若是士子們留在原處,自有撫諭使安排,只是如此一來他們則需等待下次考試才可一展才華。下官以為,如今外敵枕戈待旦,若能早一日發現人才,則國家幸甚。」說完,他彎腰認真施了一禮。 晴兒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意思我自是明白,便向她點了點頭。其實我也很是感動,王應麟厭惡在座的這些人是很顯然的,恐怕平時避之唯恐不及,然而這些人卻是朝中唯一有錢的主,他此時卻甘願為了災區士子向他們折腰,這份胸襟的確讓人佩服。 賈似道等人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王應麟瞥了一眼案台上的高堆的禮物,臉色逐漸開始黯淡。 我已實在看不下去,便忍不住跨前幾步說道:「王大人,在下願捐助八萬貫,只是現在身上沒有這麼多現錢,不過你可以前往『秦記衣飾行』找陳伯支取,我給你一件信物。」說著我解下隨身佩戴的玉珮遞了過去,見他有些懷疑,便解釋道:「在下正是『秦記衣飾行』的東家。」 王應麟有些激動地接過,但隨即便穩下心緒道了聲「多謝」。 倒是其他人開始有些竊竊私語,很顯然我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賈似道有些訝異又有些惱怒地看了我一眼,無奈說道:「本相並未經商,因此拿不出那麼多的現錢,便捐助個一千貫聊表一下心意吧。」說完便吩咐下人去將交子取來。 其他人見賈似道也已捐助,便也紛紛傚尤,只是捐出的錢卻少得可憐,最多的也就五百貫,少的才幾十貫。真搞不懂這些人怎麼這麼摳門,不知道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王應麟一一接過他們手中的交子,也一一向他們道了謝,只是臉上卻依舊有些落寞。 我猜想這些錢可能還是不夠,便又說道:「王大人,不如我再給你出個主意吧,臨安城商業繁榮,富裕商家更是比比皆是,找他們捐助應該不會很難。」 王應麟猶豫道:「商人重利,恐怕……。」可能是想起了我也是個商人吧,沒有再說下去。 我微微一笑,說道:「商人重利並非天性,只是為商者不得不如此爾,況且如今國難當頭,只要王大人對他們曉以大義,我想憂國愛國之士必定不少。至少,在下可以保證臨安城內總共十九家製衣行定會同意捐助災區士子。」說到這裡,我忍不住向周圍看了一眼,見他們顯得甚是尷尬,不由心中一陣快意。 見王應麟有些意動,我繼續說道:「另外,在下以為士子們來到臨安後想要安家落戶必須得有些營生,我覺得王大人可以代士子們向那些願意捐助的商家許諾,在一定期限內免費或者收取少許費用擔任他們孩子的教席,或是別的什麼需得士子們才能勝任的工作。如此一來必定可以達到雙贏的效果。」 「雙贏?」 「哦,就是對彼此雙方都有利的意思。」 其實我告訴王應麟這個辦法還有另一層意思。在南宋末年,理學已經完全壓制了道家,佛家的思想而達到了頂峰,因此商人的地位也是一低再低,被士大夫們所瞧不起。王應麟起先沒有想到向商家尋求捐助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在於此。然而商人對於一個社會的經濟來說卻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沒有商人的社會是無法想像的。 可惜的是南宋朝廷不但在理念與輿論上壓制商人,而且它發佈的政策對於商人的活動而言也是極其有害的。比如它設置的出門稅便是一例,試想一下,每當商人出門行商一次都要繳納高額的稅賦,以至於使商人利潤的很大一部分都只能歸於政府,這對於商人的活動必定有很大的打擊。這樣做的結果,便是到最後商人們只能在一個狹小的範圍內活動,以至於社會物資不能在全國範圍內很好的流通。 國富必先民富。 而要民富,則除了安定的局面,合適的國家政策與先進的生產技術外,商人的活動也是其中一個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只有社會上的物資能夠高速地在全國範圍內流通,民眾的富裕才能有所期待。 而想要使商人的活動積極有效,則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就勢在必行。 我告訴王應麟的這個辦法對於提高商人的社會地位必定會有積極的作用。因為那些士子們此次受到了商人的幫助,必定想要有所回報。其中一些能夠進入仕途的,他們對提高商人地位的幫助就不必細言;即便有一些終身不能進入仕途,他們也畢竟還是士子,是民風潮流的主要倡導者,他們言及商人時提到的好話必定也對提高商人的地位有不小的幫助。 王應麟沒想多久便已接受我的辦法,對我深施了一禮,我急忙向一邊閃過。 只聽王應麟說道:「若此次災區士子們能度過此次難關,則必是拜公子所賜。還未請教公子大名。」 我笑道:「王大人不必如此多禮,在下只不過做了力所能及的事罷了。哦,在下秦昭……。」 賈似道突然打斷我的話得意地說道:「他乃是參知政事秦烈大人的公子,本相的佳婿。對了,還是『秦記衣飾行』的東家。」 王應麟聽到我是賈似道的女婿時臉色一黯,但隨即恢復原狀,說道:「原來是太子之舅秦公子,王某經常聽太子提起,也算是久仰大名了。還盼公子得空時能往太子府一敘,讓王某以謝今日之情。」 我微笑道:「一定!」 王應麟便要告辭離去。 賈似道又假惺惺地問道:「王大人不與我等一同賞月了?」 王應麟向外看了看天,歎了口氣,說道:「如今這蒼天被陰雲遮蔽,恐怕是賞不了月了。」說完便向外走去。 眾人都覺甚是奇怪,只不過是幾縷片雲而已,怎的變成「陰雲遮蔽」了?只有賈似道有些明白其中的意思,臉色變得甚是難看。 賈似道轉頭對晴兒說道:「去看看你娘親吧,她好久沒見著你了。唉,不知道你哥哥那混小子又跑哪兒去了,連中秋都不知道回家。嗯,也許是不知道你要來吧。」 我在這裡實在不怎麼待得下去,便想與晴兒一同前去,誰知賈似道叫住了我,說道:「昭兒就留在這裡吧,過會兒再進內堂不遲。先與這裡的各位熟悉熟悉,以後也許同殿為臣也說不定。」 我只好作罷,接著又微微一愣,怎的叫起我「昭兒」來了,好像還沒那麼熟吧。 晴兒朝我微微一笑,便向眾人道了聲「告退」往內堂去了。 眾人似乎聽出了賈似道話裡的意思,開始向我獻起慇勤來,尤其是其中的夏貴與範文虎,不斷的恭維我將衣飾行的生意做得那麼好。我不禁有些後悔,也許將我秦昭的身份與衣飾行連在一起是個錯誤。 其實我當眾宣佈自己是「秦記衣飾行」的東家是經過考慮的,一來是因為進入仕途可能便是我今後的選擇了,雖然商人這個身份對於做官來說可能有些不利,但是提高商人的社會地位不就是我的目標之一麼;二來是我從不曾要求陳伯他們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因此也許現在外面已經有人知道衣飾行的真正東家了;三來是因為衣飾行的服飾已對臨安城內人們的生活起到了一定的影響,我相信「秦記衣飾行」早已名聲在外了,那麼我作為衣飾行的東家,必定也會具有一定的名望,這對我將官做大甚至達到南宋權力的頂峰必定有一定的作用。 正當我被煩得不行,想要發作時,賈府門口的小僕又進來通報,手裡提著一個盒子,說是由右丞相兼樞密使丁大全派人送來的。眾人的神情開始變得古怪起來,賈似道也不例外。 他打開盒子後發現其中有一個小瓷壺,臉色頓時開朗起來,接著又拿起那小瓷壺放在耳邊仔細地聽著,神情越來越是興奮,突然叫道:「金盔蟹頭青,哈哈,一定是金盔蟹頭青!極品啊!」說著便要湊到瓷壺頂部的小眼上去觀看。 這時夏貴提醒他道:「丞相,盒裡還有一封信。」 「什麼信不信的,等我看完了蟹頭青再說!」嘴裡咕囔著,眼睛已迫不及待地湊了上去。 我已身懷七星忘情神功的第三層內力,耳力變得靈敏異常,因此早在那小僕拿著盒子進來時便已聽到瓷壺裡是一隻叫聲雄壯的蟋蟀。此時見賈似道如此一副模樣,心中不由一陣暗歎,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蟋蟀宰相」,以他對蟋蟀的這種熱情程度,怪不得能寫出《蟋蟀經》這部我國古代乃至世界的第一部關於蟋蟀的專著。 等了好久,賈似道才意猶未盡地將眼睛離開瓷壺,說道:「什麼信,拿來我看。」夏貴急忙將信遞上。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賈似道沒一會兒便已看完,只見他臉色又變得難看無比,眾人頓時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賈似道突然一把抓起那小瓷壺,作勢便要往地上摔去。眾人中膽小的已閉上了眼睛,然而卻遲遲沒有聽到瓷壺摔破的聲響,不禁又好奇地將眼睛睜開,只見他們的賈丞相抓著瓷壺的手仰了又仰,卻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將瓷壺摔到地上。 終於,賈似道將瓷壺放進懷中,眾人剛鬆了一口氣,便又聽到他們的賈丞相厲聲叫道:「好你個丁大全,竟然抽冷子暗算我的人,本相跟你沒完。」同時眼中射出嚴厲的光芒。眾人又嚇得不敢吭聲。 我看到賈似道的這副神情,才終於將他與南宋最後一個大奸臣這個身份合了起來。 (附:《困學紀聞》乃是有王應麟晚年辭官隱居後所作,現在讓它提早了幾十年出現只為了情節需要,敬請原諒!) 翠微居(www。cuiweiju。com)vip作品,獨家首發,轉載請保留 |